外务堂在天剑宗前山偏东。
白日里,这里负责杂务、物资、弟子名册、各地家族往来文书。
到了夜里,外务堂灯火仍未全灭。
因为宗门太大。
每日进出的文书、符料、药材、任务记录,多到一刻也停不下来。
石小满推着赵铁山的小木车,沿着偏道往外务堂后门走。
赵铁山坐在车上,腿上盖着一块旧布,脸色故意装得更白。
石小满低声道:“等会儿你少说话。”
赵铁山道:“为什么?”
“你一开口就像要跟人拼命。”
石小满道:“我们现在是来领旧符纸的,不是来砍人的。”
赵铁山沉默了一下。
“好。”
黑暗中,陆沉没有现身。
可石小满知道,他就在附近。
有陆沉在,心里多少踏实一点。
外务堂后门前,两个值夜弟子正靠着门柱打瞌睡。
石小满走上前,笑嘻嘻地递出木牌。
“两位师兄,守渊谷来领旧符纸。”
其中一人接过木牌,看了一眼,皱眉道:“这么晚?”
石小满叹气。
“北裂口昨夜出事,西侧废井今晚也不安生。”
“谷主说了,符纸不够,明早死人,你们外务堂也得写文书。”
那弟子脸色微变。
守渊谷的事,没人愿意沾。
另一个弟子摆摆手。
“进去吧。”
“别乱走,领完就滚。”
石小满连忙点头。
“懂,懂。”
他推着赵铁山进了后门。
外务堂后院堆满木箱,空气里有纸墨、草药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石小满熟门熟路地绕过一排仓房,来到符料房。
里面坐着一个瘦老头。
老头头发花白,手里拿着算盘,眼皮都没抬。
“守渊谷?”
石小满笑道:“严老,您这耳朵真灵。”
严九拨了一下算盘。
“整个天剑宗,三更半夜来领废符纸的,也只有守渊谷。”
石小满把木牌放到桌上。
“谷主要旧符纸、朱砂灰,还有三十块废铁符。”
严九抬头看了他一眼。
“北裂口又出事了?”
石小满道:“差点没封住。”
严九沉默片刻,从身后架子上取出一本旧账册,慢慢翻开。
“守渊谷这个月的份额已经领完了。”
石小满脸一苦。
“严老,别这么死板。”
“份额是份额,死人是死人。”
“这要是符纸不够,下一次写死亡名册,还得麻烦您老人家。”
严九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还是这么会说晦气话。”
石小满嘿嘿一笑。
严九放下账册,起身去里间取东西。
赵铁山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道:“他就是严九?”
石小满点头。
“应该是。”
“等会儿我试探,你别插嘴。”
不多时,严九抱着一捆旧符纸出来。
他把符纸放到桌上,又取了两袋朱砂灰。
“废铁符只能给十块。”
石小满道:“三十块。”
“十块。”
“二十五。”
“十。”
“严老,守渊谷昨夜死了三个人。”
严九手指一顿。
屋里安静片刻。
他转身又取出二十块废铁符,放到桌上。
“三十。”
石小满收起嬉皮笑脸,认真拱手。
“多谢严老。”
严九摆摆手。
“拿了就走。”
石小满却没动。
他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道:“严老,我还想问点旧事。”
严九抬眼。
“旧事最麻烦。”
石小满道:“青阳城祭渊名册。”
严九手中的算盘珠子停了。
他看向石小满,眼神不再浑浊。
“谁让你问的?”
石小满没有马上回答。
赵铁山忽然开口:“楚凌山的儿子。”
石小满脸色一变,差点想捂他的嘴。
严九却没有发怒。
他只是慢慢看向赵铁山。
“楚凌山的儿子,来了天剑宗?”
赵铁山道:“来了。”
“被楚家改名送进葬神渊。”
“又活着爬出来了。”
严九沉默很久。
久到石小满以为他不会开口。
最后,他低声道:“果然还是来了。”
石小满心头一动。
“严老,您知道这事?”
严九没有回答,转身关上符料房的门。
门一关,屋里顿时只剩下一盏油灯。
严九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木匣。
木匣上了锁。
他从袖中摸出钥匙,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几册发黄的旧卷。
严九取出其中一卷,放到桌上。
“青阳城近十年祭渊备档。”
石小满眼睛一亮。
赵铁山也坐直了些。
严九按住旧卷,没有立刻给他们。
“这东西,不能带走。”
石小满急道:“可七日后楚云海要来作证,没有名册,楚寒很难翻案。”
严九看向赵铁山。
“楚家原册呢?”
赵铁山咬牙道:“老祖查过,上面写得清楚,原定祭品是楚天阳。”
“可楚云海敢来天剑宗,就说明他有办法把楚家那份压下去,或者改掉。”
严九叹了一口气。
“楚云海没那么大本事。”
“但若有人帮他,就不同了。”
石小满立刻问:“谁?”
严九没有答,只把旧卷翻到最后几页。
青阳城。
楚家。
陈家。
林家。
三家祭品名单都在上面。
石小满一眼看见楚家那栏。
楚天阳。
名字后面写着:骨脉曾裂,续骨丹补骨,旧规仍入残骨。
而在楚天阳旁边,另有一行小字。
抽签定祭:楚天阳。
赵铁山眼睛一下红了。
“就是这个!”
“寒哥没有说谎!”
严九却翻到下一页。
那里还有一份补录。
补录上,楚天阳三个字被划去。
改成了楚寒。
后面盖着两个印。
一个是楚家的族印。
另一个,是天剑宗外务堂的备印。
石小满脸色一变。
“外务堂也盖了?”
严九声音低沉。
“这就是麻烦所在。”
“名册最初确实是楚天阳。”
“但后来有人补录,改成楚寒。”
“从外务堂档案上看,这个改名是被宗门承认过的。”
赵铁山怒道:“谁承认的?”
严九指向备印旁一个很小的签名。
“周元。”
石小满倒吸一口冷气。
周元。
又是周元。
赵铁山攥紧拳头。
“所以周元早就知道楚寒是替死的?”
严九道:“不只知道。”
“他就是经手人。”
石小满急道:“那这个更要带走!”
严九摇头。
“原卷一离外务堂,明日我就会死。”
屋内安静。
严九从旁边抽出一张薄纸。
“我可以给你们拓一份。”
“但只能拓关键页。”
“而且你们必须在半刻内离开。”
石小满立刻点头。
“够了。”
严九动作很快。
他把薄纸覆在名册上,用墨粉轻轻拓出两页内容。
一页是原定楚天阳。
一页是周元经手补改楚寒。
拓完后,他把薄纸折好,塞进废铁符夹层里。
“回去后,不要立刻拿出来。”
“见到酒老或谷主再拆。”
石小满收好铁符,低声道:“严老,您为什么帮我们?”
严九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向窗外夜色。
“很多年前,楚凌山也来过这里。”
“他问的,也是青阳城祭渊名册。”
赵铁山急声道:“他查到了什么?”
严九却摇头。
“他查到的东西,比你们现在查到的更深。”
“然后,他就失踪了。”
石小满还想再问,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严九脸色一变,立刻把旧卷收回木匣。
“走!”
石小满推起赵铁山,刚要往后门走,外面便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严九。”
“这么晚了,符料房怎么还关门?”
石小满脸色一白。
赵铁山也握紧了木拐。
这个声音,他们没听过。
但声音里那股冷意,和执法堂的人很像。
严九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日浑浊神色。
他低声道:“别慌。”
“记住,你们只是来领符纸的。”
门外,那声音再次响起。
“开门。”
“执法堂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