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纹。
这两个字一出现，北裂口前的空气像是瞬间冻结。
石小满握着钟槌，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忘了。
陆沉横刀立在最前方，独眼死死盯着那只从黑雾里探出的巨大白骨手掌。
骨掌足有半张门板大小，五指修长，指节尖锐如钩。
最可怕的，是它掌骨上缠绕着一道道暗红色骨纹。
那些骨纹不像符文，更像活物的血脉，在白骨之中缓缓蠕动。
每一次蠕动，裂口里的黑雾便翻滚一分。
楚寒胸口的万古神骨剧烈震动。
骨戒压下去的气息，竟隐隐有被撕开的迹象。
体内古老声音低沉道：“退。”
“这东西身上有魔骨残片的味道。”
楚寒握紧断剑。
“和骨池底那截魔骨一样？”
“不一样。”
古老声音道：“骨池底那截，是残片。”
“这只渊兽体内，像是吞过魔骨之血。”
楚寒眼神微变。
魔骨之血。
光是一截残片，就差点让他在骨池中被黑气侵体。
若这只红纹渊兽真和魔骨有关，绝不是现在的他能正面对抗的。
可问题是，陆沉就在前面。
石小满也还没退开。
北裂口后面，就是守渊谷。
一旦这东西彻底爬出来，今晚死的就不止他们三个。
陆沉忽然低喝：“石小满，敲五声！”
石小满猛地回神，抡起钟槌。
咚！
第四声钟响传遍夜空。
咚！
第五声落下，整个守渊谷都被惊醒。
远处石屋中陆续亮起火光。
有人大喊。
“北裂口五声！”
“全谷戒备！”
“快！去北边！”
可支援还需要时间。
而北裂口深处，那只巨大骨掌已经扣住裂口边缘。
咔嚓！
黑铁柱上，一根铁链被硬生生拉直。
符纸燃起黑火。
陆沉脸色阴沉，长刀缓缓抬起。
“楚寒，带石小满退。”
楚寒看着他的背影。
“你一个人挡不住。”
陆沉没有回头。
“挡不住也要挡。”
“守渊人退了，后面的人就得死。”
石小满咬牙道：“陆哥，我不走！”
陆沉声音一冷。
“你留下能做什么？”
石小满脸色一红。
“我……我能敲钟！”
“钟已经敲了。”
陆沉道：“现在滚。”
石小满眼睛发红，却说不出话。
楚寒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他往后拉。
“走。”
石小满急道：“那你呢？”
楚寒没有回答。
他拉着石小满退到铁柱后方，却没有再继续退。
陆沉听见脚步停下，眉头一皱。
“楚寒！”
楚寒道：“你守裂口，我守侧面。”
陆沉冷声道：“逞英雄会死。”
楚寒看着从地底不断爬出的骨尸，声音平静。
“我不逞英雄。”
“我只是不想刚来第一天，就睡在焚骨坑里。”
陆沉沉默一瞬。
“守住十息。”
“支援会到。”
楚寒点头。
“好。”
话音刚落，地下再次裂开。
三只骨犬同时扑出，冲向铁柱后的石小满。
楚寒左手铁链甩出，缠住其中一只骨犬脊骨，用力一拉。
骨犬在半空失衡，撞向另一只。
断剑顺势刺入第三只骨犬颈骨缝隙。
咔！
头骨滚落。
一缕骨气涌入体内。
楚寒没有立刻炼化，只将其压入胸骨附近。
他的身体已经很疲惫。
从青阳城杀出，逃过执法堂，乱葬林大战三族老，再一路赶到天剑宗。
他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
现在每一次挥剑，肩膀裂开的骨缝都会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乱。
守渊谷第一夜。
酒剑老人让他来北裂口，不是让他送死。
是在逼他学会一件事。
在危险里活下来。
而不是只靠愤怒出剑。
前方，陆沉已经和红纹骨掌交手。
那只巨大骨掌只是探出裂口，还没有露出完整身躯。
可它每一次拍下，都能震得地面开裂。
陆沉的刀很快。
每一刀都斩在骨掌关节处。
铛！
铛！
铛！
刀锋与白骨碰撞，火星四溅。
可那骨掌太硬了。
陆沉连斩七刀，只在掌骨上留下几道浅痕。
反倒是红纹骨掌猛地一握，差点将陆沉连人带刀抓住。
陆沉翻身避开，肩头却被骨指擦中。
皮甲瞬间裂开，鲜血飞溅。
石小满看得眼睛发红。
“陆哥！”
陆沉没有回头。
“别喊！”
他刚站稳，黑雾深处又传出一声低吼。
第二只骨掌，缓缓探了出来。
石小满脸色彻底白了。
“两只手……”
“它要爬出来了。”
楚寒斩碎一只骨尸头颅，抬头看去。
两只巨大的红纹骨掌同时扣住裂口边缘。
黑铁链被拉得咯咯作响。
裂口周围符纸接连燃烧。
一股更浓的魔骨气息，从黑雾中压了出来。
楚寒胸口金纹猛地一烫。
骨戒轻轻震动，险些压不住神骨反应。
古老声音立刻道：“不要靠近。”
“它在引你的神骨。”
楚寒心中一凛。
“它能发现我？”
“它发现的不是你。”
古老声音道：“是你体内沾过魔骨残片的气息。”
楚寒想起骨池底那截黑色指骨。
那东西当时虽然被万古神骨压制，但胸口金纹边缘仍留下过一丝极淡黑芒。
难道这就是它被吸引的原因？
就在此刻，红纹骨掌忽然一顿。
裂口深处，那双尚未完全露出的眼睛，似乎隔着黑雾看向楚寒所在方向。
楚寒浑身一寒。
石小满也察觉到了。
“它……它在看我们？”
陆沉脸色骤变。
“退！”
可已经晚了。
红纹骨掌忽然舍弃陆沉，一只手掌猛地拍向楚寒和石小满所在的位置。
速度快得不像庞然大物。
楚寒一把推开石小满。
自己则向旁边翻滚。
轰！
骨掌砸在铁柱旁，地面塌陷，碎石爆开。
石小满被气浪掀飞出去，撞在栅栏上，吐出一口血。
楚寒也被震得滚出数丈。
他刚要起身，脚踝忽然一紧。
一根细长骨指从掌影里探出，竟缠住了他的左腿。
骨指尖端的红纹像活虫一样亮起。
一股冰冷魔气顺着脚踝钻入血肉。
楚寒脸色一变。
胸口万古神骨立刻亮起。
但他强行压住。
不能暴露。
至少现在不能。
他咬牙，挥剑斩向骨指。
铛！
断剑砍在骨指上，竟被震得险些脱手。
骨指没有断。
反而越缠越紧。
楚寒左腿骨头发出咯咯声，像是下一刻就会被捏碎。
陆沉怒喝一声，纵身斩来。
一刀劈在骨指关节处。
咔！
骨指终于裂开一道细痕。
楚寒趁机将剑骨印压入断剑，顺着那道裂痕刺进去。
“断！”
断剑一撬。
骨指崩裂。
楚寒脱身，立刻后退。
可那断裂的骨指里，竟流出一滴暗红色液体。
液体落在地上，黑雾瞬间沸腾。
楚寒胸口神骨剧烈震动。
古老声音急促道：“别碰！”
可已经迟了。
那滴暗红液体像是有灵性一般，竟化作一道细线，直扑楚寒胸口。
骨戒灰光一闪，试图阻拦。
可红线速度太快，瞬间贴近楚寒衣襟。
就在它即将钻入楚寒体内的一瞬，一道剑光从远处破空而来。
剑光细如雨丝，却精准斩中红线。
嗤！
红线断裂，化作黑烟散开。
酒剑老人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
“你这小子。”
“第一晚就把这玩意引出来，是真不让老夫睡个安稳觉。”
楚寒抬头。
只见酒剑老人提着酒葫芦，站在铁钟旁边。
他的身后，还跟着数十名守渊谷弟子。
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走在最前方，背负重剑，眉眼冷峻，身上气息如山。
陆沉见到他，立刻道：“谷主！”
中年男子没有多说，抬手拔出背后重剑。
“所有人，结镇渊阵。”
守渊谷弟子迅速散开。
有人持符，有人拉铁链，有人敲响小钟。
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高大中年一步踏前，重剑重重插入地面。
轰！
一道土黄色剑气沿地面扩散，将北裂口前的黑雾压低三分。
红纹骨掌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发出一声低沉怒吼。
两只骨掌同时用力。
裂口边缘被撕开更大。
黑雾深处，一个巨大的白骨头颅缓缓探出。
头颅之上，没有皮肉。
只有一双燃着暗红火焰的眼眶。
它盯着楚寒。
不是盯着陆沉。
也不是盯着谷主。
而是死死盯着楚寒。
酒剑老人眼神微沉，身形一晃，挡在楚寒面前。
他脸上的醉意散去不少。
“麻烦了。”
楚寒低声问：“它为什么盯着我？”
酒剑老人没有回头。
“因为你身上，有它想要的东西。”
楚寒握紧断剑。
“神骨？”
酒剑老人沉默了一下。
“也可能是你骨里那点魔痕。”
楚寒心头一沉。
前方，守渊谷主沉声喝道：“镇！”
数十名守渊人同时拉动铁链。
黑铁柱上的符文亮起。
一道道剑气与符光交织，压向红纹白骨头颅。
那怪物嘶吼，疯狂挣扎。
北裂口震动不止。
地面裂缝迅速蔓延。
楚寒看着那双暗红眼眶，忽然感觉胸口黑芒微微一动。
下一瞬，他脑海中闪过一道模糊画面。
黑色骨池。
青铜巨门。
门缝里，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和眼前这只红纹渊兽的眼睛，一模一样。
楚寒脸色骤变。
这不是巧合。
骨池底下那扇门里的东西，已经开始往外伸手了。
而北裂口这只渊兽，只是第一只。
就在此时，红纹渊兽忽然发出一声尖锐嘶吼。
它被镇渊阵压得无法继续爬出，竟猛地张开白骨巨口。
一团暗红血雾从它口中喷出。
目标不是谷主。
不是酒剑老人。
还是楚寒。
酒剑老人拔剑欲斩。
可那血雾散得极快，像一张网，绕过剑光，从四面八方扑来。
楚寒瞳孔一缩。
骨戒灰光暴涨。
但血雾仍有一缕钻入他的手腕。
刹那间，楚寒眼前一黑。
耳边响起一道古老、阴冷、陌生的声音。
“万古神骨……”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