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的时候，守渊谷变得比白天更冷。
山风从裂口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味，像是许久未开的棺木被人掀开了一角。
楚寒换了一身守渊谷发下来的灰黑短衣。
衣服很旧，袖口磨破了，胸前还残留着几道洗不掉的暗红血痕。
石小满抱着一捆绷带和两瓶伤药，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骂。
“疯了，真是疯了。”
“新人第一夜就去北裂口，酒老头是嫌你死得不够快。”
赵铁山坐在旧屋门口，断腿被木板固定住，脸色仍旧苍白。
他听见这话，立刻撑着门框想站起来。
“寒哥，我跟你一起去。”
楚寒看了他一眼。
“你能走？”
赵铁山一僵。
石小满立刻道：“他现在别说走，晚上翻个身都能疼醒。你要真带他去，不是巡夜，是给渊兽送夜宵。”
赵铁山脸色涨红，却无法反驳。
楚寒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养伤。”
赵铁山握紧拳头。
“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楚寒看向旁边。
陆沉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柄黑鞘长刀。
他换了一件更短的皮甲，独眼里没有多余情绪。
“今晚我带队。”
陆沉道：“楚寒、石小满，跟我走。”
石小满脸一垮。
“为什么还有我？”
陆沉看着他。
“你路熟。”
石小满小声嘀咕：“路熟也不是让我送命的理由啊。”
陆沉没有理他，转身向谷北走去。
楚寒跟上。
赵铁山看着他的背影，想喊什么，最后还是咬牙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只会拖后腿。
可这种感觉，比断腿还难受。
石小满经过他身边时，把一瓶伤药塞进他怀里。
“别乱动。”
“你要是把腿折腾废了，你寒哥还得分心照顾你。”
赵铁山低声道：“照顾好他。”
石小满撇嘴。
“你看我像能照顾他的样子吗？”
说完，他快步追了上去。
守渊谷的北边，比其他地方更荒。
一路过去，石屋越来越少，地面却越来越暗。
很多地方不是泥土，而是被血和黑雾反复浸透后的硬壳，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脆响。
像踩碎干掉的骨皮。
陆沉走在最前，声音不大。
“北裂口昨夜异动，爬出来七只渊兽。”
“死了两个守渊人，伤了五个。”
“今晚我们不是去杀光渊兽。”
“是巡查封印铁链有没有松。”
石小满立刻补充：“看见不对就敲钟，别逞能。守渊谷的规矩，活着敲钟，比死了杀一只渊兽有用。”
楚寒点头。
“渊兽有几种？”
陆沉道：“低等渊兽多数无智，骨爪、骨犬、骨尸最常见。”
“再往上，是有骨纹的渊兽。”
“骨纹发灰，是一阶。”
“骨纹发黑，是二阶。”
“骨纹发红，立刻跑。”
石小满小声道：“跑慢了就不用跑了。”
楚寒问：“红纹相当于什么境界？”
陆沉停了一瞬。
“至少聚气后期。”
楚寒眼神微凝。
聚气后期。
也就是说，和韩厉一个层次。
但渊兽和人不同。
人会怕死，会衡量得失。
渊兽不会。
它们只会撕碎面前的活物。
很快，三人来到北裂口外围。
这里立着一圈黑铁栅栏。
栅栏上挂着许多铜铃，每一枚铜铃下方都系着一张黄符。
夜风吹过，铜铃却没有响。
石小满注意到楚寒的目光，解释道：“这是镇魂铃。普通风吹不响，只有渊气冲过来的时候才会响。”
楚寒问：“响了会怎样？”
“看响几声。”
石小满掰着手指道：“一声小异动，三声准备战斗，五声立刻敲钟，全谷戒备。”
“七声呢？”
石小满沉默了一下。
陆沉接过话。
“七声，说明裂口失守。”
“能跑多远跑多远。”
楚寒抬头看向前方。
黑铁栅栏之后，是一条向下凹陷的裂谷。
裂谷两侧插着十几根巨大的黑铁柱，每根铁柱上都缠着手臂粗的铁链。
铁链尽头锁入黑雾深处。
那里，就是北裂口。
此刻的裂口被黑雾笼罩，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
只能听见深处偶尔传来刮擦声。
像骨头在石壁上慢慢磨。
楚寒胸口的万古神骨轻轻震了一下。
他立刻压住气息。
骨戒散出一缕灰白光芒，将金色骨纹重新遮住。
陆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楚寒神色如常。
陆沉没有多问，只是道：“开始巡查。”
三人分成一线，沿着铁栅栏往前走。
陆沉查看铁柱和符纸。
石小满查看镇魂铃。
楚寒则负责看地面裂痕和黑雾流向。
这是陆沉临时给他安排的任务。
看似简单，其实并不容易。
北裂口周围到处都是旧裂痕，有些是石头自然开裂，有些是渊兽爪印，有些则是封印被冲击后留下的纹路。
楚寒刚开始还分不清。
走了十几步后，他慢慢发现，真正有问题的裂痕里，会透出极淡的黑气。
那些黑气很细，普通人未必看得见。
可他的万古神骨能感应到。
楚寒在一处石缝前停下。
“这里。”
陆沉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石缝很窄，几乎只有头发丝粗细。
陆沉伸手摸了摸，指尖很快沾上一点黑灰。
他独眼微微一眯。
“新裂的。”
石小满脸色变了。
“昨夜不是刚修过吗？”
陆沉没有回答，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贴在裂缝上。
符纸刚贴上去，边缘立刻发黑。
陆沉脸色沉了下来。
“渊气在往外顶。”
楚寒问：“严重吗？”
陆沉道：“现在不严重。”
“半个时辰后，就不一定了。”
石小满立刻道：“那敲钟？”
陆沉摇头。
“先查完。”
三人继续向前。
这一次，气氛明显压抑了许多。
楚寒又陆续发现了三处新裂痕。
每一处都不大，却都在往外渗黑气。
陆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是普通异动。”
他说道：“像是下面有东西在找薄弱点。”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叮。
一枚镇魂铃响了。
石小满猛地抬头。
紧接着，第二枚。
叮。
第三枚。
叮。
三声！
陆沉立刻拔刀。
“退到铁柱后！”
石小满动作极快，转身就往最近的铁柱后跑。
楚寒也立刻后退。
可就在这时，他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
一只惨白骨爪从泥土下猛地探出，抓向他的脚踝。
楚寒眼神一寒，断剑瞬间出鞘。
嗤！
骨爪被斩断。
断爪落地，还在不停抽动。
陆沉脸色一变。
“地下！”
下一瞬，四周泥土接连破开。
一只只骨爪钻出。
不是从裂口爬出来。
而是从他们脚下的地缝中冒出来。
石小满脸都白了。
“它们绕过封印了！”
陆沉厉声道：“敲钟！”
石小满立刻冲向旁边铜钟。
可他刚跑出两步，一只骨尸从地底钻出，挡在他面前。
那骨尸半边身体腐烂，另一半只剩白骨，眼眶里燃着灰白鬼火。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刺耳嘶吼。
石小满被震得脚步一顿。
骨尸扑向他。
楚寒左手铁链甩出，缠住骨尸脖颈，猛地向后一拉。
骨尸身体被扯偏。
石小满趁机滚开。
“谢了！”
楚寒没有回话。
因为更多骨尸已经爬了出来。
足足十几只。
其中两只胸口有灰色骨纹。
陆沉一刀劈碎一只骨尸头颅，沉声道：“楚寒，护住石小满敲钟！”
楚寒道：“你呢？”
陆沉横刀挡在最前方。
“我守裂口。”
说完，他独自冲向那两只灰纹骨尸。
楚寒没有浪费时间，转身护着石小满往铁钟方向冲。
石小满一边跑一边骂：“第一晚啊！第一晚就这样！我就知道北裂口不是人待的地方！”
一只骨犬从侧面扑来。
它全身只剩骨架，却速度极快，嘴里还滴着黑色黏液。
楚寒侧身避开，断剑斩向它颈骨。
铛！
剑锋斩在骨犬颈骨上，竟只留下一道浅痕。
楚寒眼神微凝。
这骨犬比葬神渊下的骨狼更硬。
骨犬回身再扑。
楚寒没有硬斩，左手铁链缠住它前腿，猛地一拖。
骨犬摔倒。
楚寒一脚踩住它脊骨，右掌剑骨印亮起。
断剑顺着颈骨缝隙刺入。
咔！
骨犬头颅脱落。
一缕骨气涌出，被楚寒胸口悄然吞没。
很少。
却很纯。
楚寒心头一动。
这里的渊兽骨气，果然能助他修炼。
但他没有时间炼化。
前方，石小满终于冲到铁钟旁，抓起钟槌。
可就在他要敲下去的一瞬，黑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骨尸同时停了一瞬。
陆沉脸色骤变。
“别愣着！”
“敲！”
石小满咬牙砸下钟槌。
咚！
低沉钟声响彻守渊谷。
咚！
第二声。
咚！
第三声。
钟声传出去的同时，北裂口深处的黑雾猛地翻滚。
一只巨大的白骨手掌，缓缓从裂口里探了出来。
那手掌上，缠绕着暗红色骨纹。
石小满手里的钟槌差点掉在地上。
“红纹……”
陆沉握刀的手也猛地收紧。
楚寒看着那只巨大的白骨手掌，胸口万古神骨剧烈一震。
体内古老声音忽然响起，前所未有地凝重。
“退。”
“那不是普通渊兽。”
“它身上，有魔骨残片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