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前，一片死寂。
楚家老祖一句“查”，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楚云海垂着眼，袖中的手却慢慢攥紧。
他没想到，老祖会在这个时候出来。
更没想到，老祖会站在楚寒这边。
明明只差一步。
只要过了今晚，明日楚天阳接下少主令，大房就彻底成了过去。
可偏偏，楚寒从葬神渊里爬了回来。
还带回了祭品骨牌。
还让赵铁山当众说出了名单被改的事。
楚云海缓缓抬头，沉声道：“老祖，此事事关楚家脸面，不能只凭楚寒和赵铁山几句话，就断定名单有假。”
楚家老祖拄着拐杖，缓缓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说，查。”
楚云海呼吸一滞。
老祖虽然多年不问家事，可他毕竟是楚家真正的定海石。
只要他还活着，楚云海这个代家主就不敢明面上违逆。
旁边几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祭品名单有没有问题，他们心里多少清楚。
只是以往没人敢说，也没人愿意说。
毕竟楚寒是废骨。
楚天阳是天才。
让一个废骨替天才去死，在很多人看来，并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可现在不同。
楚寒活着回来了。
还当众打断了楚天阳一条腿。
这就不再是一个能随便压下的小事。
楚家老祖看向一名灰袍族老。
“祠库钥匙，在你手中？”
灰袍族老脸色微变，连忙上前。
“回老祖，在。”
“去取祭品名册。”
灰袍族老下意识看了楚云海一眼。
楚云海面无表情。
老祖的拐杖轻轻一顿。
“你在看谁？”
灰袍族老心头一颤，连忙低头。
“我这就去。”
说完，他快步离开祖堂。
祖堂前重新安静下来。
楚寒站在原地，断剑撑着地面。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刚才硬接楚云海一掌，体内气血仍在翻腾。胸口神骨虽然能稳住伤势，却不能让他立刻恢复。
赵铁山靠在门边，断腿还在发抖。
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
楚寒偏头看了他一眼。
“还能撑？”
赵铁山疼得满脸冷汗，却咧嘴道：“撑得住。”
楚寒没再说什么。
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挡在赵铁山身前。
楚天阳看见这一幕，眼中的怨毒更浓。
他被两名护卫扶着，右腿扭曲，疼得几乎站不稳。
可比起疼，他更怕。
如果名册真的拿出来，如果所有人都知道原本该被献祭的人是他，那他明日的少主大典就彻底成了笑话。
不。
不只是笑话。
楚家那些旁系子弟，会怎么想？
族老会怎么想？
青阳城另外两家又会怎么想？
一个靠别人替死才活下来的少主，谁还会服他？
楚天阳忍不住看向楚云海。
“父亲……”
楚云海没有看他，只是冷声道：“闭嘴。”
楚天阳心头一沉。
他知道，父亲生气了。
不是气他被打断腿。
而是气他乱了阵脚。
不多时，灰袍族老去而复返。
他手中捧着一个黑色木匣。
木匣上贴着封条，封条边缘泛黄，写着“祭渊名册”四个字。
祖堂前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木匣上。
灰袍族老走到老祖面前，低声道：“老祖，名册取来了。”
老祖道：“打开。”
灰袍族老迟疑了一瞬，还是撕开封条，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兽皮册。
册子边角有些发黑，显然保存了许多年。
每次祭渊前，三大家族都会将族中符合条件之人的名字记录在册，再由族老共同确认。
按照旧规，最后要抽签定人。
可这一次，楚寒连签筒都没见过。
灰袍族老翻开名册。
翻到最新一页时，他的手忽然顿住。
老祖淡淡道：“念。”
灰袍族老额头渗出汗。
“本次祭渊，楚家符合旧规者，共两人。”
祖堂前一阵骚动。
两人？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楚天阳。
楚天阳脸色瞬间难看。
灰袍族老声音发紧。
“其一，楚寒，十七岁，天生废骨，淬体一重。”
“其二……”
他停了下来。
老祖声音微沉：“念。”
灰袍族老喉咙滚动，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其二，楚天阳，十六岁，骨脉曾裂，续骨丹补骨，按旧规，仍属残骨之列。”
轰！
祖堂前彻底炸开。
“竟然真有天阳少爷！”
“那为什么最后去的是楚寒？”
“不是说楚寒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吗？”
“名单真的被改了？”
楚天阳脸色煞白。
他怒吼道：“胡说！”
“我的骨脉早就补好了！我不是残骨！”
灰袍族老低下头，不敢接话。
老祖看向楚云海。
“继续念。”
灰袍族老手指颤了颤，往下看去。
“按旧规，两人抽签定祭品。”
“抽签结果……”
他声音越来越低。
“原定祭品，楚天阳。”
全场死寂。
楚天阳整个人都僵住了。
楚云海眼神也彻底阴冷下来。
灰袍族老额头冷汗直冒，却只能继续念。
“后因楚天阳为族中天才，未来有望入天剑宗，故由代家主楚云海、三族老、五族老、七族老共议，改楚寒为祭品。”
“以保楚家未来。”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一巴掌打在楚云海父子的脸上。
赵铁山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地骂道：“听见没有！”
“寒哥就是替楚天阳去死的！”
“你们这些人，还有脸说什么家族命数！”
祖堂前无人反驳。
几个参与改名的族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楚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楚云海。
眼神平静得可怕。
比愤怒更冷。
楚云海沉默片刻，忽然缓缓开口。
“是我改的。”
祖堂前再次安静。
楚云海抬头，神情依旧镇定。
“但我不后悔。”
楚天阳猛地看向他。
“父亲……”
楚云海没有理他，只是看向楚家众人。
“天阳十六岁，淬体八重，是楚家年轻一辈最有希望入天剑宗的人。”
“楚寒呢？”
“天生废骨，十七岁仍是淬体一重。”
“一个废骨，一个天才。”
“换作你们，怎么选？”
不少族人沉默了。
楚云海继续道：“我是楚家代家主，我要考虑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整个楚家的未来。”
“若牺牲一个废骨，能保住楚家未来，这件事，我做得没错。”
赵铁山怒道：“那你为什么不敢明说？为什么要骗寒哥？”
楚云海冷冷看了他一眼。
“家族决定，轮不到你一个旁系质问。”
楚寒忽然笑了。
声音很轻。
楚云海看向他。
“你笑什么？”
楚寒抬起断剑，指向楚云海。
“我笑你终于不装了。”
“你要楚天阳活，所以让我去死。”
“你要楚家未来，所以牺牲我。”
“说到底，你不是为家族。”
“你只是舍不得你儿子去死。”
楚云海眼神一寒。
楚寒继续道：“既然你承认名单是你改的，那这笔债，就不冤。”
他一步步向前。
“楚天阳的腿，我已经取了一条。”
“现在，轮到你了。”
楚家众人脸色大变。
楚寒竟然还要对楚云海动手？
那可是聚气境。
楚云海冷笑一声。
“凭你？”
楚寒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白骨牌。
骨牌上，“楚寒”两个字在灯火下格外刺眼。
他五指慢慢收紧。
咔。
白骨牌裂开。
“从你们把我名字刻上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楚寒抬头，眼中金芒一闪而逝。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从葬神渊爬回来的讨债人。”
楚云海终于动了杀心。
“孽障！”
他一掌拍出，青色灵气如潮水般压来。
楚寒正要迎上，老祖的拐杖却重重落地。
砰！
一股苍老却雄浑的气息扩散开来，硬生生挡下楚云海的掌势。
楚云海脸色一变。
“老祖？”
老祖看着他，声音冰冷。
“名单之事已明。”
“楚云海，你私改祭品名单，欺瞒族人，按族规，当废代家主之位。”
此话一出，祖堂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云海脸色彻底变了。
楚天阳更是失声道：“不可能！”
老祖没有理会他们。
他转头看向楚寒。
“楚寒，你要问债，可以。”
“但楚家不能乱。”
楚寒握着断剑，没有说话。
老祖缓缓道：“明日祭祖大典照常举行。”
“到时候，当着全族之面，重审少主之位。”
楚云海眼中阴沉。
楚天阳脸上浮现惊慌。
赵铁山却松了一口气。
楚寒沉默片刻，忽然摇头。
“不必等明日。”
老祖皱眉。
楚寒看向高台上的少主令，声音平静。
“少主令本就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楚天阳想拿，让他自己来取。”
他断剑一抬，指向楚天阳。
“你不是想当少主吗？”
“我给你机会。”
“就在这里。”
“现在。”
楚天阳脸色一白。
他的右腿已经断了。
怎么打？
楚寒看着他，眼神冰冷。
“白天，你说我废骨不配活。”
“现在，我也给你一句话。”
“你若跪下认错，我留你另一条腿。”
祖堂前，灯火摇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楚天阳身上。
楚天阳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屈辱、恐惧、怨恨，全都挤在他眼中。
让他跪？
给楚寒这个废骨跪？
比杀了他还难受。
楚寒向前一步。
断剑垂下，剑尖在青石地面划出一道火星。
“楚天阳。”
“跪，还是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