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冻突如其来,大部分弟子都躲进了能避风的山洞里。

    没有人看见在寒风中,两个奶娃娃一前一后飞速御风前行。

    “你逃什么!”小狐狸追不上他,有些恼羞成怒,“只知道逃跑的懦夫!”

    谢临渊闻言飞得更快了。

    小狐狸嗷嗷叫着追,谢临渊沉默不语地在前面飞。

    直到他觉得已经离开了这小奶狐狸能影响的范围,他猛地停了下来。

    小狐狸却一脚没刹住,差点一鼻子撞到山上。

    “你将我徒弟冻病了。”他说。

    小狐狸不和他讲理:“那是你的徒弟太弱了,连这点天气变化都经受不住么!”

    谢临渊漠然侧目,凛冽寒气便骤然凝在它的尾巴。

    小狐狸瞬间感觉自己的六条尾巴同时失去了知觉,仿佛被斩断了似的。

    它本就圆滚滚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像两个大金铃在空中颠荡。

    它慌乱地向后看了一眼,却发现自己的尾巴都安然无恙地挂在后头,只是里面的经脉都被冰封:“你……”

    “说说你母亲的事。”谢临渊望着它。

    他只知雪寂是冰狐用自己尾巴做的,并不知道断尾便不能成仙之事,一直以为只是有损修为。

    “我母亲因断尾之伤一直很虚弱,早在我能独立生活的时候就陷入了沉睡。”小狐狸提起母亲,声音都软了一些。

    “我今日来寻你,只想问,我母亲与谢临渊同为拯救这苍生的英雄,为何只有谢临渊一人得道成仙,而我母亲却要在暗中付出一切!”

    它的眼中并不全是愤怒,还有许多的迷茫。

    “我们身为妖族,成仙远比人类困难,即便一生不做恶事,也很难得道成仙。只因为我们是妖!”

    “但我不是想成为妖才出生的!我母亲用尾骨为谢临渊铸剑,这拯救苍生的功劳是否应当分她一半!为何天下苍生无人赞颂我母亲的功劳?”

    “这便是身为妖的命运吗?妖生来就当成为人类炼丹铸剑的材料,妖付出再多也无法成仙!”

    它太过激动,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却字字泣血,一句句诘问着谢临渊。

    命运,这两个字如同诅咒一般缠绕着他,在他的上下唇之间来回辗转。

    “谢临渊没有成仙。”在长久的沉默后,他解了小狐狸尾巴的冰封,缓缓地说。

    小狐狸猛地一怔,眼睛瞪得滚圆:“不可能!我母亲说魔王已被斩杀,杀那魔头是苍生巨大的福泽,他必将成仙!”

    小狐狸从进了这秘境之后便没有出去过,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谢临渊侧过脸,不去看它:“他并非出于本心拯救苍生,不配成仙。”

    “那他如今在哪?为什么是你进了这秘境,你又是谁!”小狐狸仍是不信。

    谢临渊目光落回小狐狸身上,冷静道:“他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你想骗我!”它骤然愤怒地尖叫起来,“我母亲说谢临渊是这个天底下最厉害的剑士,没有人能打败他!”

    谢临渊却没有反驳,反而问它:“你母亲为他铸剑,是因为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剑士吗?”

    小狐狸被一下问住了,它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为谢临渊铸剑,它只知道母亲为他铸了一把剑,应当分得一半的功劳。

    “人人有自己的命运,你母亲的命运是成为铸剑师,谢临渊的命运是拯救苍生。”谢临渊像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谈论着自己,“他的前半生无法违抗天命,却不想后半生也继续被天道安排,所以在完成了这个任务后死了。”

    忽然传来一声悠远的狐鸣,声音从遥远的山的那头传过来,空灵又沉重:“阿璃……莫要冒犯仙君。”

    谢临渊抬眼望向雪山深处。

    小狐狸浑身的戾气一滞,炸起的毛瞬间软了大半,耳朵也耷拉下来一截,眼圈却更红了。

    山间的大雪忽然停了,寒雾随着声音的接近缓缓分开。一道纤细而孤高的白色身影,自雾中缓缓走出。

    她通体覆着一层淡淡的莹白柔光,八条狐尾在身后轻轻舒展,尾尖凝着细碎的冰花,每一根毛发都洁白如雪。

    是九尾冰狐。

    她垂着眼,神色平静,将小狐狸卷到了自己身边:“妾身见过仙君。”

    谢临渊看着眼前这只曾为他断尾铸剑、从此永绝仙途的狐妖,没有受这一礼,下意识侧了侧身,避了开来。

    九尾冰狐直起身,看向一旁还绷着身子的小狐狸,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歉意:“小儿年幼无知,方才出言冒犯仙君,还望仙君恕罪。”

    谢临渊摇了摇头:“无事,它只是心直口快。”

    冰狐尾巴轻点,玉璃便被它送回了山洞:“这孩子最近越发调皮了……因这秘境里没有旁人,便肆意妄为。”

    它顿了顿:“仙君为何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一点意外,死而复生。”谢临渊面对着这世上唯一一个认出自己来的生物,说出了实情。

    冰狐刚才也听到了谢临渊的话,他说自己并非诚心拯救天下,不配成仙。

    他问自己是否因为他的剑道天赋而为他铸剑。

    它无法回答。

    它为他铸剑,自然有报恩的心思,但也有将一切投注到他身上的大胆。

    若谢临渊能用雪寂击败魔头,那它来世一定会因为这巨大的福泽投上仙胎,它的孩子也会一路顺遂,受到天道的青睐。

    它不敢说自己目的十分单纯,但却也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

    当年难道不是人人都羡慕他,人人都想成为他?

    而他却说这是他无法违抗的命运,他不想成仙,甚至自愿结束这令人艳羡的一生。

    谢临渊坐在悬崖边,感受着寒风散去,带着花香的春风又重新吹来:“你为我铸造雪寂,我很感激。你不怨我,我也不会怨你。”

    冰狐知道这两件事并不一样,锻造雪寂是她自愿放手一搏,她见到这个17岁的少年的时候就知道他有着巨大的可能性。

    她当时也刚成为母亲,一心只是想为自己和孩子搏一个前程。

    何况没人会不想做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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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天下苍生的英雄,他应当是不会拒绝的。

    他果真没有拒绝。

    “时间有限,”谢临渊话题突转,“我感受不到雪寂了。”

    冰狐闭眼感受了一下:“应当是被魔族盗走了,我只能感受到它在一个魔力深重的地方。”

    果然如此。

    谢临渊又觉得有意思。

    自己死了的五年里,魔族老实本分,世界一片祥和。

    自己突然死而复生,魔修们又开始活动,偷他的剑,偷袭他的宗门。

    自己和那魔王,仿佛双生兄弟,永远捆绑在一起。

    “你还有剑吗?”他平静地问。

    冰狐有些疑惑,他不是不愿做那屠尽天下魔族的英雄么?

    但还是诚实地回答:“一条尾骨比剑大很多,余下的骨头仍能铸,但最好的部分已经被雪寂用去了。”

    “足够了,再为我铸把剑吧,比雪寂小一些,轻一些。”谢临渊仍是望着远处,那片花海正在逐渐恢复活力,低着头的花苞们又朝着阳光绽放起来,“我会还你足够的福泽的。”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雪:“阿璃是个有天赋的狐妖。”

    冰狐听到这话,浑身一震,八条狐尾都微微绷紧。她眼底瞬间浮起惊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仙君过誉了。”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渐渐沉下,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语气平静:“不必害怕,我说了不怨你。”

    “我要回去了,我的徒弟还在等我。”谢临渊转身准备离开,“剑铸好了让阿璃送来吧,我徒弟会喜欢他的。”

    “仙君……”冰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嗫嚅了一会,却只说了一句,“多谢仙君当年救下妾身。”

    “要救你的不是我,是御兽宗宗主。何况我救你的恩你已经还了,雪寂用起来很趁手。”他朝冰狐摆了摆手。

    冰狐的身影在雾中渐渐散去。

    他回到山洞里的时候,林疏云还在睡着。烧并没有完全退下,但面色不再那般滚烫通红,鬓边微汗也已干透。

    他回来的动静似乎让她清醒了一瞬,但很快又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先是被他的灵力重创,然后被冰狐的寒气侵袭,世间罕有的两道纯净冰灵根,竟轮番落在她身上折磨。

    “对不起。”他小声地向她道歉。

    他明明可以去寻赵弦歌来为她疗伤,但却出于自己那点私心,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便眼睁睁由着她独自承受这刺骨冰寒,备受煎熬。

    他不敢求她原谅,他太过贪恋这一瞬如泡影般的安稳,即使魔修已经逼近,却还是心安理得地躲在这安宁秘境的春日里。

    谢临渊变回猫的样子,小心地钻进她的怀里,将小脑袋伸出被子,摆出与走时一样的动作,做她的小暖炉。

    林疏云醒来的时候,小猫乖乖趴在她胸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咪咪!”她感到无比的幸福,生病的时候有这样一只可爱的小东西为她倒水盖被,还主动与她睡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