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萧若瑜赦免死罪的消息出来不足三日，何清梦前脚刚迈出暖春阁的门，后脚便被迎面来的一个小厮撞了满怀，旋即手里多了一个卷地硬邦邦的纸条。
再看那人时早已经快速消失在了拐角处。
“明日亥时一刻，觐。”
清梦盯着纸条上娟秀的小字，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次日入夜，何清梦一袭鸦青夜行衣，半扇轻纱掩面，与林恒志二人于宫门街巷处相会。
林恒志幽幽看了清梦一眼，开口道：“萧若瑜赦免了死罪……”
“所有的令牌已经被销毁”，清梦道，“只要他不承认有死士存在，有萧越在，贪赃枉法自然治不了他的死罪。”
林恒志转身道：“走吧。”
清梦看着他的背影，还是没有忍住叫道，“林恒志！”
林恒志闻言顿住脚步，扭头看着清梦等待她说话。
“萧怀瑾已经查出了你还活着，你只是……”
你只是一个侍卫而已，远走高飞不好吗！
清梦咬咬牙硬生生咽下去了这句话，叮嘱道:“你……往后多加小心。”
林恒志许久未应，目光在何清梦身上逡巡半刻，“我已知晓，故今日觐见贵妃，商议对策。”
二人再无话，一前一后疾行在这茫茫夜色中。
对于何清梦来说，林恒志与自己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连熟人都不算，互相可能连信任都不存在。
自己屠了林氏满门，就算是今日自己不杀他，有朝一日，林恒志也不会放过自己。
也许这正是二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再也无法善终。
明烻说的那句“若是林恒志不死，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一直在脑袋里回响。清梦狠狠甩甩头，越发责怪那个心智不成熟的前身，为何要种下如此恶的因果？
正走神之间，走在前面的林恒志突然放缓了脚步，扬起手示意她听。
清梦这才凝神注意到周围已经有人无声地围拢上来了。
听气息人数不少，约十人有余。
坏了！
何清梦低声气促道：“走！”便与林恒志二人往反方向奔逃。
这十余人似是听出了他们要逃，也加快了追踪的脚步，未曾走出三丈远，身侧的屋顶上就跳下了两个穿着夜行衣的人，拦在了二人面前。
林恒志倒退两步，一回头发觉二人已被这十余人围在了中间。
清梦不等拦在身前的黑衣人开口，便抽出了腰里挂着的剑，瑶华挟着破空之声在夜色里反射出一束清冷的寒芒。
这十余人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今日林恒志必然被擒，自己是死是活也不好说。
林恒志就站在自己身侧两步远，此时一个回身，一剑便能要了他的命。
何清梦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知道自己不杀他，所有人都会死。
然而还没来得及下狠心，林恒志一个旋身已经站到了清梦的身后，将自己的后背全然交给了何清梦。
这一个举动让何清梦握剑的手更抖了，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一个耳光。
为首戴着黑色面衣的男子，低声吩咐道：“抓住姓林的。”
众人纷纷涌了上来，何清梦提剑直逼为首黑衣人。
那男子格挡住清梦的剑，四五人同时压向了林恒志。
眼前这下命令的男子内力雄厚，使得一把精钢环首刀，刀首用布条缠于虎口处，随着招式收放灵活。
出手狠辣果决，招招都直逼何清梦的要害。
清梦的内力与招式已然不如前身得心应手，且同时应付几人夹击，从未杀过人的她，又无法让自己痛下杀手，几个回合下来，颓势渐显。
刀光闪过，电光火石间黑衣男子使得一招破空斩袭向何清梦，逼得她抬剑格挡，腰身堪堪向后折，顺势抬脚踹翻了后面趁虚夹击之人。
正欲发力掀翻这男子的刀，不料此男子沉声道：“十七，你既已叛逃，远走高飞便罢，为何如此？”
何清梦一愣，十七是谁？
就这一晃神的工夫，男子单手抽出了腰里的短刀直直刺向了何清梦的胸口，刀尖闪着微微的蓝芒，十有八九是淬了毒的。清梦这才发狠格开长刀，瞬时一把攥住了男子握匕首的手腕。
这人如果是错认了自己，为何却下了如此杀招？！
一时间短刀在二人内力震荡下嗡嗡作响。
身侧却又袭来一人，清梦一个分心便被眼前的男子扯开了面纱。
“你……不是……！”
男子的话还未说完，惊异的眼神还不曾收回，便已全然凝固在了脸上。
一只羽箭从暗处破空袭来，清梦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刺穿皮肉的声音，手里握着对方的手腕已然脱了力。
这箭生生从背后射穿了这男子的胸口，力道掌握得非常好，滴血的箭头堪堪停在了离自己额头几寸的地方。
随着这男子沉闷的倒地声，清梦一眼便对上了明烻冰冷的眸子。
虽是一身黑衣裹面，但那双面对敌人时如同巡夜的野兽般的眼睛绝对不会错。
清梦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明烻再度朝着自己，举起了手里握着的弓箭。
又是一声羽箭破空的声音，身侧正挥剑刺上来的人影一顿，同样歪在了地上。
此时如同夜行军一般静悄悄地围了十几人上来，将萧怀瑾派来的死士控制在了更窄的圈子里。
林恒志已然被萧怀瑾的人抓住，不明所以地看着新来的一批人如同鬼魅一般与萧怀瑾的人缠斗在一起。
奇怪的是，这批人杀掉萧家死士后，便夺其腰间统一配置的短刀，更替为自己杀人的武器。
更诡异的是，整个现场除了兵器相击和皮肉被刺穿的声音，连一声多余的惨叫声都听不见——统统被制伏捂住了嘴。
只剩下呼啸的风声，甚至远处的犬吠都能清晰地听见。
林恒志见这些人更为凶残且训练有素，心道不妙，抬手击退了身边牵制自己的萧家死士，便要逃走。
明烻一步步朝着何清梦走来。
何清梦没有被英雄救美的喜悦，也没有可以活命的庆幸，更无计谋得逞的快感。
她明白，明烻的出现只是在为自己，收拾烂摊子而已。
结局已是既定，她呆呆地站着不动，直到林恒志低低地发出一声催促“快走！”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但凡与那日一般，发狠要杀了我呢。
亦或者，你抛下我，自己逃走呢。
偏偏都没有，将死之人竟还提醒我，快走。
何清梦从未有一刻如此，恨过这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前身。
然而明烻只是从她的身侧走过，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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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看她一眼，也未做任何的停留，只沉默地捡起地上那黑衣男子掉落的环首刀走向了林恒志。
林恒志斥道：“你到底是谁！”
意识到明烻是冲着自己而来，林恒志劈手便刺向他，明烻提着环首刀，只一招，便震掉了林恒志的刀。
“就算是要我死，至少告诉我真相！”
可那环首刀一刻未停，明烻手起刀落，直直刺穿了林恒志的腹部。
是当初自己被林恒志重伤的位置。
林恒志踉跄着跪倒，鲜血不断自衣襟漫开。
他直直盯着何清梦，未曾说出口任何只字片语，只是死死地盯着。
直到断气，都未能闭上眼。
何清梦握紧了手里的瑶华。
周遭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地上七零八落全是萧怀瑾的人。
独她伫立满地死尸当中，四肢沉重难以挪动，与周围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薄雾。
他们甚至连溅出的血都计算好了距离，未曾沾染到自己的衣裙半分。
有人扶着一个腿被砍伤流血的人经过她身侧离开。
自始至终，这个受伤的人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如若不是何清梦亲眼看见，压根就不知道他在打斗中受了伤。
如同默片一样的过程，让人不寒而栗。
有四五人将远处的尸体拖回来；有四五人将明烻射出的羽箭小心拔出，拿着林恒志的刀在箭伤处再刺一刀掩盖伤口；又有四五人在检查是否还有活口。
待这一切做完了，十几人又迅速静默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此刻，何清梦才真正清醒过来。
若是与太子一党筹谋时，是体会到了明烻的城府。
此刻，便真的见识到了他的手段。
对，不能对他有任何的滤镜。
自己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死在他手里。
感情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消耗殆尽。
明翼从夜色中出现，低声禀告道：“已通知殿下，不时便到。”
明烻点了点头，扬手示意着暗处的二人。
这二人抬着一个麻袋走了出来随意掷在地上，解开绑着麻袋的绳子，从里面倒出来一个人趴在了地上，身上穿着和这些黑衣人同样的衣裳。
明翼上前抬脚将这人翻了过来，却是名女子，身量与眉眼都与何清梦相似。然而脸色已然发青，腹部上插着一把今日为首那黑衣男子使得同样的短刀，俨然已经死透了。
清梦看清了此人，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一样。
仔细回想起来，原是那日第一次随着明烻下到地牢里，那个在铁笼子里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疯狂扑上来的人！
竟是一名女子……
惊骇之下连退几步，后背直直撞向了身后的一棵老槐树。
明烻听到响动，抬眼看看她，往前走了两步似是想与她说些什么，听到了远处隐约的声响，只沉声道：“你先回避，藏好不要出声。”
说着双手便握住了清梦腰身，手下发力将她送上了身后的槐树。
这老槐树已然掉光了叶子，但树干粗壮，落满了还未曾化掉的雪，清梦差点没站稳。
藏身在了一处树干后，且已越出了路边灯笼的照明范围，底下的人看不到她，她却能将下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堪堪站稳脚跟，却听闻静谧的夜色中马蹄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