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箫吟渐渐发现,只要她选择留在这个世界,第九章就仿佛从未结束。这个世界依然沿着内在逻辑悄然运转,“动态补全”了许多他们未曾预料到的人世变迁。
比如,体弱多病的戴琼音,终究没能熬过又一个寒冷的冬天,彻底离开了她一生厌弃却无法挣脱的牢笼。
孟鸿义罢朝三日,伏在梓宫前痛哭失声。那座历经挫折才修建完成的陵寝,没想到是她先一步长眠其中。痛定思痛后,在朝臣们关于后宫不可无主的劝谏声中,他另立了新后。
有一次,卫箫吟在京城采买纸笔时,偶然遇见新后仪仗煊赫地出行。凤辇华盖之下,那张年轻而矜贵的面孔莫名眼熟。
她凝神细想,忽然记起,那竟是当年在万佛阁外厉声要求严惩她的那个妃嫔。
又比如,卫箫吟终究无法割舍对父母的牵挂,偷偷溜回卫府相见。二老心疼女儿如今粗布麻衣的清苦,临别时终究不顾推拒,硬是塞给她一包沉甸甸的银钱,只盼她能过得好些。
孟云栖用这笔钱盘下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木材作坊,卫箫吟则重拾了老本行。她的话本不仅在茶坊说书先生的演绎下大受欢迎,还被改编成戏文在梨园里排演。
如此,不过短短两三年光景,他们便攒下了足够的本钱,在城里建起了一座二层小楼。
然而,他们始终牢记“隐姓埋名”的初衷,行事极为低调,生怕引起孟鸿义的注意。连吕和慕名上门邀请那位名声大噪的“无名山人”去帮忙排演新歌舞,也被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然而,有些相遇仿佛命中注定。一日,孟云栖正在家中核对账目,一个工头忽然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东家,不好了!咱们在南山伐木的几个弟兄,被京营给扣下了,说他们私自砍伐官山,要拿办呢!”
孟云栖心头一紧,立刻放下账本,牵马疾驰而去。
到了京营驻地辕门外,孟云栖上前报了木材行东家的名号,恳请放人,守门的兵卒却眼皮都不抬一下,厉声呵斥:“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再啰嗦,连你一并拿下!”
孟云栖眉头紧锁,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提气朝营内高声喊道:“胡占山,你给我出来!”
守门的小兵一愣,诧异地看着他:“你怎知我们左将军的名讳?”
孟云栖不欲多言:“叫他出来见我!”
正僵持间,一名满脸虬髯、身材魁梧的汉子,在一队亲兵簇拥下大步走来,正是胡占山。
他原本一脸不耐,待一眼瞥见辕门外的身影时,忽地瞪大了铜铃般的双眼:“殿下?”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孟云栖的肩膀,用力摇晃:“真是你!老子找了你好久,还以为……哈哈哈!真是风采不减当年啊!”
他不由分说,揽住孟云栖的肩膀就往里拖:“走走走,多少年没见了,今日必须喝个痛快!你小子,藏得可真深啊!”
故人重逢,孟云栖心中亦是感慨。几碗烈酒下肚,胡占山絮絮叨叨地诉说起别后情形。他因当年父辈平反,又有些军功,竟一步步做到了京营左将军的位置。
寒暄过后,孟云栖放下酒碗,正色道:“我今日来是想问,南山之木,乡民取用多年,何以突然成了官山,还要拿人?”
胡占山笑容稍敛,抹了把嘴:“原来是老弟你的人,早说嘛。既是误会,人你带走便是。”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皇上要扩建西郊皇家园林,便将南山划作了御用林场,派我等前去戍守。你那工人撞在刀口上,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为。”
孟云栖眉头皱得更紧:“三弟可知,南山脚下有多少村落靠山吃山?没了那片林子,百姓如何过活?冬日取暖,房屋修葺,又当如何?”
胡占山又拿起酒碗灌了一口,语气颇为无奈:“皇命难违,恐怕……就算是你我到了那一步,也未必能免俗。”
孟云栖失望地瞪着胡占山,声音冷了下来:“是吗?那我倒要问问,当年那个当着我的面,痛骂‘狗皇帝’的胡占山到哪里去了?几品官阶,几两俸禄,就把草莽气概都丢了吗?”
胡占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颓然摇头:“别说了,人在军中,身不由己。过去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你就都忘了吧,我如今领兵吃粮,皇命便是军令。”
帐内一时寂静,孟云栖心中那点重逢的暖意彻底冷了下去,缓缓站起身:“人,我带走。酒,多谢。告辞。”
说罢,他便带着那名惊魂未定的工人,牵马离开了京营,朝山间那座亮着灯火的小楼疾驰而归。
孟云栖满心郁愤回到家中,将白日京营所见所闻尽数说与卫箫吟听。卫箫吟听他愤慨于百姓生计被夺,又感怀故人面目全非,自是温言安抚。
然而感慨之余,一丝惊恐又悄然爬上她的心头:胡占山会上报此事吗?皇帝的耳目会不会已经盯上了这里?
孟云栖沉声安慰道:“别怕,明日我哪里也不去,留在家里陪你。若真有人来,也是冲着我。”
卫箫吟靠在他肩头,轻轻应了一声,心中却无法真正安宁。
当夜熄了灯火,两人并排躺在窄榻上,谁都没有睡着。他的手臂没有像往常那样揽过来,她便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手,轻轻握住。他反手扣紧,却没有转头看她。
次日,两人心神不宁地留意着外间任何风吹草动,一整天却只有鸟鸣风吟,并无任何不速之客。
然而越是平静,就越让人不安。待夜幕降临,远处村落传来声声犬吠,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让卫箫吟不由自主地想起多年前那些防不胜防的潜入者。
她摇摇头,皇帝不至于也有夜探民宅的癖好吧?
怕什么,往往便来什么。
约莫亥时初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院门外。
孟云栖与卫箫吟对视一眼,起身迎了出去。
月光下,胡占山一身便服,带着几名难掩精悍之气的随从站在门外。见他们出来,胡占山拱手行礼,目光低垂,竟不敢与孟云栖对视。
“殿下,皇上……很想念您,请您随我回宫一趟。”胡占山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卫箫吟,又迅速垂下,哀声恳求,“您也不想让夫人为难吧?”
孟云栖扭头看了一眼卫箫吟,眼中满是歉疚与不舍。
卫箫吟却神色如常,只默默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衣领:“我等你回来。”
孟云栖压下心中酸楚,回头再看向胡占山时,脸上只剩下鄙夷之色,淡淡道:“走吧。”
在胡占山等人的护送下,孟云栖连夜驰往京城。
再入皇城,他跟着引路的内监穿过重重宫阙走向御书房,眼前的红墙碧瓦竟恍如隔世。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孟鸿义正独自坐在灯下对着一盘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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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不过数年光景,他看上去竟似老了几十岁,鬓边已见霜色,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孟云栖时,骤然亮起一簇火焰。
“来了?”孟鸿义指了指棋盘对面的座位,“坐,陪朕下一盘。”
孟云栖依言坐下,沉默地执起黑子,只等对方开口。
良久,一子落下,孟鸿义才仿佛不经意般问:“当年……为何一定要走?”
孟云栖执棋的手微微一顿,轻笑一声:“不走,难道留在京城,等着陛下哪日一杯毒酒相赠吗?”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许:“不过,臣还是要多谢陛下。正是陛下让臣彻底明白,无论曾有多少功劳,多少兄弟情分,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我等皆如蝼蚁,可随时抹杀。明白了这一点,放弃反而干脆。”
孟鸿义惨然一笑:“原来……那个梦竟是真的。”
上次循环终结后,孟漪白声嘶力竭的指控作为记忆碎片留在了他的脑海里。当世界重启,他依然记得“孟云栖是妖孽,真正的嫡长子早已夭折”这一令人震惊的消息。
那时,他竟荒谬地感到一丝释然。原来他的皇位,并非从这位曾让他暗自钦佩又隐隐忌惮的兄长手中抢来。
他既想放过这个来历不明的兄弟,又无时无刻不恐惧未知的威胁。谁知,没等他动手,孟云栖自己先消失了。
可带来的并非想象中的快意与安心,而是大片无法填补的空落。这几年,他时常思念幼时与兄长一起读书习武的时光,尽管他知道,那些回忆里的脸只是一片空白。
“这么多年……”孟鸿义颤声问,“你在外面,可曾后悔过?”
“我唯一后悔的,便是不够谨慎,竟让你发现了行踪。”他语气稍缓,认命般叹了口气,“不过或许也是天意,若你不动南山百姓的生计,我也不会与胡占山重逢,更不会来到这里。”
他看着孟鸿义眉宇间深重的愁苦与孤寂,沉默半晌方道:“不过平心而论,我自小并无真正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有你在,我至少曾有过些许开怀时光。”
他顿了顿,望向跳动的烛火:“而且你对皇后的那份心让我觉得,你骨子里或许还残留着些许人情味。”
更重要的是,孟鸿义对戴琼音那种执着的偏爱,常常会让孟云栖想起他与卫箫吟——无论旁人如何看待,都紧紧抓住彼此,视对方为唯一的光。
孟鸿义心中一恸,摇了摇头:“可是她已经去了。”
“是的,她去了。”孟云栖平静地接口,“我也要走了。”
孟鸿义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留下一声轻叹:“那……你便去吧。”
他想过无数次,若再见孟云栖,要不要恢复他的爵位?可真见了面,他心底那根弦依旧绷得很紧。
不如就让他永远离开吧,离开自己的视线,或许对彼此都是最好的结局。
孟云栖微微一怔,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地放行。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听着那阵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深宫的夜色里,孟鸿义慢慢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却久久未曾落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泥塑木胎。
终于,孟鸿义手腕一沉,将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传令胡占山,让他务必处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