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酥点点头:“嗯,我相信他一定会找到我的,我们迟早也会团聚。”
李暖眼里含着好奇,小声问道:“那你成婚多久了?”
宝酥回道:“没多久。”
李暖眨了眨眼,好奇心更盛:“那你夫君……生得好看吗?”
提起帝浔,宝酥下意识弯了弯唇角,回忆道:“样貌自是不差的,生得极好,世间难寻第二副模样。”
话锋一转,她又小声吐槽:“就是性子太冷,平日里除了话少外,嘴还格外不饶人。动不动就冷着一张脸,很难相处。”
李暖听得认真,忍不住轻笑一声。
宝酥继续念叨:“当初若不是有特殊缘由,我原是不会嫁给他的。说句实在话,以他那别扭的性子,能娶到我,都算他运气好。”
李暖捂着嘴笑:“那你爱他吗?”
爱?
宝酥竟然不知道一时该怎么作答。她与帝浔相识时日尚短,拉扯试探,爱恨交织,哪里算得上情深意笃、你情我浓。
可她余光扫过洞内一众麻木的女子,人人眼底皆是死寂。若是连一丝恩爱念想都没有,这些苦命人又怎敢相信外面还有温暖、还有重逢盼头?
宝酥压下心底的斟酌,转头看向李暖,道:“爱。怎么不爱。”
“在家里,我最在意的便是他。”宝酥垂下眼诉说,故意让周遭女子都能听清。
“他是看着冷漠了点,但心里却十分分得清轻重。危难之时,他也甘愿以身护我。如今他不曾放弃,一直在外面四处寻我。这样待我,我又怎么会不爱他?我会好好等着,等着他来接我。”
话音刚落,角落里忽然响起一道沙哑哽咽的女声。
一名蜷在暗处的女子缓缓抬起头,眼底全是沧桑:“不是的姑娘,男人从来都不是你想的这副模样。”
这话落下,周遭立刻响起好几声附和。
另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垂着头,悲凉道:“是啊,世间哪有那么多真心不变,大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最先开口的那名女子又道:“他们最是喜新厌旧,薄情寡义。眼下嘴上说得动听,发誓要寻你、护你,背地里巴不得你永远困在此处,再也不要回去。”
“我从前的夫君也是这样许诺。”旁边又一名女子颤声插话,满是心寒:“口口声声说等我归来,此生不负,可转眼就纳了新妾,早就把我抛到九霄云外。你在这儿熬着时日、日日期盼,他却在外逍遥自在,陪着后院佳人温存。说到底,男人都是骗人的骗子。”
一时之间,洞内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宝酥静静坐在原地,唇瓣紧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根本无从反驳。
她们说得没错,男人本就多是薄情骗子。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前世。
那年春日人间烟雨,宝酥随青丘姐姐们下山游历,也是在那城郊乱林深处,撞见了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帝霖。
彼时,帝霖历劫受创,灵力溃散,一身白衣染血蜷缩在荒草丛里。
宝酥一时心软,不顾姐姐们劝阻沾染因果,便独自停下以狐族灵药为他疗伤,又寻了简陋茅屋,日日为他煎药,守着他慢慢养伤。
帝霖醒来后,刻意隐瞒了身份,只说自己是流落凡间的世家子弟,想报恩。宝酥起初是拒绝的,奈何他死缠烂打,生得也眉眼俊秀,待宝酥更是温柔入微。
宝酥便应允了。
白日里他会陪宝酥逛市井长街,看小贩吆喝、看游人往来;暮色便同宝酥立在桥头,看落日染江、晚风拂柳。
月下花前,他总是执起宝酥的手,对着漫天星月许下诺言。那时的宝酥心思天真,从未见过这么温柔的男子,一头栽了进去。
直到心甘情愿随他回家,宝酥才惊觉,他竟是天界十六域的太子,天下之主的皇子,东宫之内,早有太子妃坐镇。即便看清这真相,宝酥依旧心存侥幸,宽慰自己做个无名无分的侧妃。
可最后呢?
大婚那一夜,宝酥本已打定主意,将自己的身心、清白完完整整交付给他,一心一意相守余生。
等来的,却是一杯穿肠毒药。
毒药入喉,灼烧五脏六腑,痛得宝酥几近窒息。她孤零零躺在冰冷的宫殿里,在绝望中垂死挣扎,而那个曾许诺爱她一生的男人,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
一朝重生,往事历历在目。
宝酥时常在心底一遍遍诘问。
那日她含恨而终时,他究竟在何处?
为何不肯出面阻拦龙帝?
为何眼睁睁看着青丘覆灭,看着她族人尽数惨死,却无动于衷?
这些心结缠绕心底,直到如今,宝酥依旧想不明白,也放不下。
“呜呜呜……”
宝酥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周遭女子见她沉默不语,只当是默认了她们的话,反倒哭得更伤心了。
这并不是宝酥想看到的局面。
哭是最无用的办法。
宝酥慢慢走到人群中央,敛了心头纷乱才开口道:“你们就在这里哭。他们在外头喝花酒、纳小妾、逍遥自在。你们哭瞎了眼睛,他们也不知道。你们图什么?”
一众女子闻言,渐渐收住哭声,面面相觑。
“图他们良心发现?他们要有良心,你们就不会在这儿了。”
洞里依旧一片沉寂,没人能反驳半句。
宝酥深吸一口气,又道:“难道你们就想看着那些坏男人逍遥自在?你们过得越惨,他们越得意。你们过好了,他们才难受。要想报复他们,就得过得比他们好!不是哭!”
李暖偏头看她:“报复?”
“对。他们可以纳小妾,你们就不能换个新夫君?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能做。他不要你,你不要他。谁比谁差?”
角落里一个女子低着头,闷闷地说:“哪有那么容易……被休了,回去也没人要了。”
宝酥回道:“干嘛非得有人要?你自己不能过日子?你又不是没手没脚。你以前没嫁人的时候,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女子抬起头,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
“我跟你们说实话,倘若我夫君真是你们说的那种人——在外头喝花酒、纳小妾、转头就把我忘了——”
宝酥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点:“我若是能出去,第一件事,绝不会等着他休我。我要先把他痛痛快快打一顿,打完再主动休了他。休完了还不算,我还要去他府上闹,闹到他那些同僚都知道他干的破事。他不是要脸吗?那我就让他没脸!”
李暖与阿水听着,忍不住浅浅弯了弯唇角。
人群里有人小声追问:“那……之后呢?”
“之后?”宝酥想了想:“之后我就回娘家。我娘家也不差。我回去吃住不愁,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睡醒了就去逛街、买胭脂、吃好吃的。他在外头喝花酒,我就在家喝好酒。”
这时角落里又一名女子怯生生开口:“可像我们这……早已无娘家可归的人,又该怎么办?”
宝酥转过头看她:“谁说你没娘家了?”
那女子抬起头。
宝酥轻声道:“若是实在无处可去,便随我回娘家也好。我娘家景致极美,漫山遍野都是桃林。每到春日,桃花簌簌飘落,漫天纷飞,宛若落雪。还有特制的桃花美酒,入口甘醇,饮上一口,便能暂且忘却世间所有烦愁。更有天然温汤池,泡上一回,身上的旧伤、脸上的疤痕,都能慢慢调养痊愈。”
更多女子抬起头,眼里似乎有了光。
“而且我娘家的女子,个个生得绝色倾城。”宝酥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得意:“她们最擅长的就是美貌之术,轻轻松松,便能叫那些男子神魂颠倒、心生眷恋。”
“当真如此?”
“当真~”宝酥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故作惋惜的娇俏:“实话同你们说,若不是我如今身上带伤、气色有损,我也算得上是绝顶好看的美人儿~不然我家夫君,又怎会对我执念深重,拼尽一切也要寻到我?”
宝酥说完自己都心虚了一下,但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真的吗?”李暖满眼好奇地望着她。
“自然是真的。”宝酥拖长语调,故作神秘:“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可要好好听着,不许外传。”
一众女子瞬间被勾起好奇心,纷纷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轻声追问:“什么秘密?”
宝酥附身打趣道:“我夫君呢,从不纳小妾。身边更是没有半个旁人。往日里夜夜都来我房中,总被我缠得分不清心神,第二日连处理公务都没什么精神。”
“真的?”角落里又有人将信将疑地问。
“当然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宝酥面不改色,耳朵尖却悄悄红了,幸好烛火暗,没人看见:“他白日里冷着一张脸,谁都不肯搭理。可一到夜里,便像是换了个人,黏人的很,赶都赶不走。”
“我说‘你去书房睡’,他说‘不去’。我说‘那你别碰我’,他说——”话说到一半,宝酥突然卡壳了。
“他说什么?”李暖追问。
说什么!说什么!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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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想啊!
宝酥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编下去:“他说——‘本君自制力向来不好,夫人偏要生得这般勾人,是故意为难我~’”
“我说他强词夺理,抬手要推开他,他反倒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扣在怀里,贴着我耳畔慢悠悠说,‘旁人我皆能克制,唯独夫人,天生无解。’”
“哈哈哈哈!”李暖再也忍不住,眉眼弯成一弯月牙,大笑出声。
一席话说完,宝酥心口怦怦直跳,心虚得厉害,但还是依旧面不改色,毕竟说都说出了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李暖身侧的女子掩唇轻笑,感慨道:“你夫君好霸道啊。”
宝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像是找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理:“男人不都这样吗?两副面孔。对外人是一副面孔,对内人当然是另一副面孔。等你们出去了,找个新夫君,你们就知道了。外头多横的男人,回了家都这样。”
“都这样?”有人问。
“都这样。”宝酥说得斩钉截铁,好像她见过很多男人似的。
其实没见过几个。
又有人问:“我们真的可以跟你一起回你娘家吗?”
宝酥道:“当然,我娘家人都非常友好。等我们平安出去,我便带你们去泡汤池滋养肌理,保管往后个个容貌明艳,貌美如花~”
话音落下,洞内漾开一片轻柔的笑意。
这还是宝酥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女子笑得那么明媚,她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
往后几日,从第八日到第十日,众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洞中时不时就传出笑声。
这笑声自然传到了洞外。
暴富站在一旁,望着漆黑的洞口,满眼好奇地看向身侧的帝浔:“她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帝浔微微一笑。
暴富见他一言不发,不由得瞪圆眼睛,催促道:“你倒是说句话啊,闷着不吭声做什么?”
帝浔道:“有什么好说的?”
暴富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就不会夸夸宝酥?哪怕说一句她真厉害也好啊。”
“哦。”帝浔淡淡应了声,转身离开。
暴富似乎想起一件事,赶忙跟过去:“嘿嘿嘿,王爷,今儿个还送酥?”
帝浔道:“送啊,怎么不送?”
暴富搓了搓手,满眼艳羡:“那能不能赏我一块尝尝?我每次过来送餐收拾,都看见碟子里的点心空空的。小狐狸一人定然吃不完这么多,想来是分给洞里那些女子了。”
她由衷夸赞,语气极尽吹捧:“王爷手艺实在了得!短短时日便学得这么精湛,除了桃花酥,还有清甜的荔枝酥、雅致的莲花酥,每一块都做得小巧精致,模样喜人。”
帝浔侧眸看她,低笑一声:“很难?”
“难难难!”暴富连忙道:“正因难做,才更能显出王爷手艺高超,天赋异禀!”
帝浔没什么耐心听她没完没了奉承,估摸着她马屁也拍够了,便随口施舍:“自己去拿。”
“好嘞!多谢王爷!”暴富喜笑颜开,连忙应下:“明后两日的送餐差事,全都包在我身上了!保管稳妥!”
*
转眼到了第十一日,洞内不少女子心底已然生出了出逃的念头。甚至有人按捺不住,悄悄挪到洞口边缘,试探着张望外头。
一名女子眉头紧锁,低声忧虑:“可我们该怎么出去?外头那些匪子个个凶悍蛮横。我们大多身带旧伤,还有几位已有身孕,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实在难以下手。”
宝酥很想告诉她们,这道石门从未真正锁死,她们随时随地都能安然离开。可洞内众人尚且蒙在鼓里,无人知晓外面的守卫早已调换,更不知帝浔与暴富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在她们眼中,门外依旧是杀人不眨眼的山匪。
若是宝酥贸然开口,直白说一句直接出去便可,众人非但不会相信,反倒会心生猜忌,疑心她是风万里安插过来的棋子,刻意诱骗众人送死。
所以宝酥觉得这戏不能停,得陪着她们一起“想办法”,把自己放在和她们一样的位置上。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宝酥道。
李暖道:“宝酥,你可是有什么法子?”
宝酥道:“每日前来送饭的,始终只有一人。我们这里足足二十四人,二十四人对付一人,理应不算难事。就是不知……你们敢不敢试一试?”
女子们两两对视,目光在彼此脸上流转,道:“如今已是绝境,有何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