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浔没松手,偏过头不看她,闷闷道:“本王还以为你看不见呢。”
宝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王爷刚才在那小声嘀咕,是在怪妾身来晚了?”
帝浔轻哼一声,别过脸去不肯答话,默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怨气,却半点没有真的怪罪她的意思。
宝酥从他手里抽过布条,对着他小臂的伤口比了比,温声道:“疼就直说。”
“不疼。”
“骗人。毒都渗进血里了,还不疼?”
说着,宝酥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瓶中是青丘带来的灵药,母后亲手调的,止血、化毒、生肌,只此一瓶,她一直贴身带着。
原本是预备着自己应急所用。可眼下看着帝浔满身重伤,宝酥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决定先给他用。
她轻轻倾倒瓶身,一点淡青色的药膏便缓缓落于指尖。
帝浔低声问:“这是什么东西?”
“药膏啊。毒蟾的涎液都渗进伤口了,不及时清理的话,这条胳膊就不用要了。”
帝浔道:“那砍了便是。”
宝酥闻言,抬眼瞪他:“什么叫砍了便是?真要是废了这条胳膊,日后吃喝起居全都要人伺候。妾身可懒,可不想往后天天围着你转,什么都来照顾你。”
帝浔侧眸看向她,低笑反问:“这么怕麻烦,又何必拿出灵药费心替本王疗伤?”
宝酥故意偏开脸,道:“药膏带在身上闲置也是闲置,白白放着落灰罢了。唉算了,不说了。王爷安分些,别总岔开话扰妾身。”
帝浔见她不愿再争辩,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静静任由她细心上药,
宝酥俯身,指尖蘸着药膏,轻轻按在他伤口上,生怕碰疼他。药膏入肤,伤口里蔓延的黑毒细线,瞬间像被灼烧般退缩消散。
帝浔垂眸凝着她的眉眼,闲不住又开口打趣:“你这熟练的上药手艺,是跟谁学的?”
宝酥手上不停,随口应声:“翠儿教的。”
“哦?”
宝酥轻笑补充:“还未嫁给王爷之前,翠儿便日日叮嘱妾身,男子在外难免磕碰负伤,总要学着照料。还说为人妻者,不能一味受人照料,总得懂得体恤夫君。”
“是吗?”
“当然。她还说,若是夫君受了伤,妻子要第一个发现。不能等他开口,要自己去看。伤口要及时清理,不能拖着。包扎的时候手要轻,不能毛毛躁躁的。还要问疼不疼——就算他说不疼,也要问。妾身问了,王爷说不疼~”
帝浔被她逗得低笑出声:“咳——还说什么了?”
宝酥叹道:“她还说,妻子给夫君包扎伤口的时候,千万不能哭。哭了夫君的心会更疼。”
“……”
帝浔听完,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每每听见“妻子、夫君”这类字眼,他的心绪便不由自主泛起波澜。
怕眼底涌动的情意太过显眼,他抬起完好无恙的手,小心翼翼拂开她落在脸颊的碎发,轻声道:“你没哭。”
“自然不会。”宝酥温顺未躲,仔细替他将布条系好打结:“抬手试试,还疼吗?”
帝浔抬了抬手臂,动作还是有点僵,但比之前好了很多:“不疼了。”
宝酥盯着他的眼睛,一言不发。
帝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补了一句:“其实还有点……”
“哦?”宝酥一听,也不拆穿他的小心思,顺势凑近半步:“哪里疼?是伤口疼,还是王爷心口疼呀?”
“咳咳——!”
“咳咳——!”
突如其来的反问杀得他措手不及,帝浔接连两声干咳,仓促偏头避开她的视线。
“王爷没事吧?”
宝酥忍笑,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害羞呢。
半晌,帝浔才勉强平复气息,道:“没事。”
宝酥低下头继续缠布条,缠完一圈,又绕一圈。
她时不时抬眼偷瞄。只见帝浔的视线一直落在旁边的石壁上,像那上面雕了花似的,看得格外认真。
“好了。”她退后一步。
帝浔暗自松了口气,撑着石壁想起身,起到一半却被宝酥一句话拦下:“还有后背。”
“后背不用处理。”帝浔下意识出言推脱。
“刀砍在肩胛上。”宝酥打断他,“妾身方才全都看见了。”
“……不严重。”
“那王爷转过来让妾身看看。”
“不用。”
“那王爷自己把衣服脱了,妾身看看。”
“……”
“王爷。伤口不能拖,拖了会发脓,发了脓更难好。”
帝浔发现自己好像拗不过她,只好无奈轻叹:“随你吧。”
宝酥不再多言,绕到他身后,轻柔拨开衣襟系带。
外袍滑落,里衣也顺势褪下,狰狞的伤口赫然显露。
刀砍进去的口子比宝酥想象得深,皮肉翻开,边缘发黑,毒已经渗进去了,血把里衣洇湿了一大片,贴着肉。
宝酥指尖微微一顿,因为入目不止这一道新伤。
肩胛往下,有一道旧疤,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背脊中间,横亘在结实的背肌上,颜色已经淡了,但能看出当年砍得有多深。那道疤下面,是另一道——腰侧箭伤的痕迹,愈合的时候没长好,疤痕凹凸不平,嵌在紧实的腰腹线条里。
这幅身躯,此刻没了遮掩,能看见很多痕迹,那些痕迹每一寸都是活的,每一寸都写着“杀|过人”和“受过伤”。
宝酥忽而想起从前,也曾见过他半褪衣衫的模样。那时她昏沉不醒,他为渡灵力衣衫单薄,满身薄汗,当时她没敢看,现在不敢看也得看。
帝浔未回头,也未催。
片刻沉寂过后,帝浔听不到宝酥的动静,便猜到她盯着层层叠叠的伤痕心绪纷乱了。
他漫不经心开口,戏谑道:“怎么?下不去手了?方才还笃定要替本王上药,这会儿反倒怯了?”
“谁怯了。只是瞧见一身伤疤,一时愣神罢了。”
“噢?愣什么神呢?”
宝酥把药膏倒在掌心,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等药膏温热了,才按上去,道:“就是觉得可惜,好好一副身子,落了这么多疤。”
“疼就说。”她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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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碾创面,再三叮嘱
“不疼。”帝浔语气淡淡。
宝酥没信他。她把药膏一点一点按进伤口里,从肩胛到肩头,从肩头到背脊。指尖顺着他的背沟往下滑,触到腰侧那道箭伤时,他腹侧的肌肉紧了一下。
“这道伤,怎么来的?”她问。
“西南妖域一战留下的。”
宝酥没说话,继续往下抹。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保持平衡,掌心贴在他腰侧,能摸到一道疤,也能摸到底下硬实的肌肉。他腰很窄,腹部平坦,没有赘肉,从肋骨到腰线收得利落干净。
“这道呢?”她摸到肩胛另一侧的小伤。
“北疆。那年随龙帝出征,被人从暗处射了一箭。”
“没躲开?”
“躲开了。射偏了。”
等宝酥摸到后腰那道最长的旧疤时,帝浔挡住了她的手。
“好了。”帝浔说:“不用了。”
“王爷每次受伤,都自己包扎?”宝酥问。
帝浔:“有沈渡。”
“沈渡不在的时候呢?”
“自己来。”
“够不着的呢?”
“还是自己来。”
宝酥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了一下。帝浔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补上一句:“皮肉小伤,死不了的。”
上药完毕,宝酥取来布条,仔细缠裹包扎妥当,才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垂着头。
帝浔以为她收拾好了,撑着石壁站起来,转过身刚要说话,就看见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没见过她这样的哭法,不说话又不出声。
“不是说不能哭?你哭什么?伤都落在本王身上,又没碰到你。”
宝酥脑中不由浮现出方才帝浔舍身护她的模样,鼻尖一酸,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轻声哽咽:“一想到往后替王爷上药,总要看见这些伤痕,妾身就止不住心疼……”
帝浔一时手足无措:“往后,本王不让你上药了行吗?”
宝酥轻轻摇头:“身为你的妻,妻子不给王爷上药,还能有谁给王爷上药?那王爷不就更可怜了?”
帝浔一时语塞,静静凝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那片常年冰封的硬土,轰然被这句话揉得软烂。
他半生戎马,浴血厮杀,刀伤剑痕早已成了家常便饭。从前孤身一人,无人惦念,后背够不着的伤口便任由它自生自灭,旧伤摞着新伤,岁岁年年皆是如此。他早已熬成了习惯,也自认铁石心肠,从不在乎有没有人问他一句疼不疼,更从未觉得自己可怜。
可此刻看着为他落泪的小姑娘,听见她的一句可怜,他才忽然发觉,自己这些年孤身硬扛的日子,确实可怜。
帝浔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妥协道:“哭什么?本王没你想得那么可怜。从前无人过问,便也算了。”
宝酥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妾身没哭,是山里风大,迷了眼。”
“行吧。”帝浔轻笑,明明此时无风。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沈渡的呼声,打断了二人的温存。
“王爷,王妃!这边有重大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