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比想象中的更长。
宝酥扶着石壁,喘了口气。
“怎么还没看到尽头呢?”
小九不安道:“会不会我们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应该不会吧。”宝酥轻轻摇头,一贯相信自己的直觉。
越往深处走,两侧石壁愈发粗糙嶙峋,地面坑洼不平,满地碎石硌得脚底刺痛难忍。宝酥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那是什么?”小九小心提醒。
宝酥停下脚步,举着微光四下张望,什么异样都没发现:“什么?我怎么没看见?”
“在你脚边啦。”小九说。
“噢。”
宝酥垂眸望去,这才发觉脚边躺着一件肚兜。水红料子,边角绣着细碎并蒂莲,沾着泥,半埋在碎石里。
宝酥缓缓蹲下,没敢碰,只是看着。
“女子的贴身衣物,怎会扔在这种地方?”
小九:“应该不止这一件。你照照旁边。”
宝酥把火光照远了点,不远处还有簪子、绣鞋。
小九:“这些东西……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宝酥侧身绕过一地遗物,硬着头皮往前走:“这密道本就不该有人来。你说出口会不会就在前面了。”
这么想着,宝酥脚步的不自觉地快了起来,恨不得一步就迈过去,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嗯!肯定就在前面了!”。
走着走着,宝酥脚尖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被她一踢就骨碌碌往前滚了半圈。宝酥来不及低头去看,整个人就已经往前一栽。
“唉唉唉唉——!”
宝酥手忙脚乱地去抓石壁,却扑了个空。膝盖先着地,掌心的火光倏然一暗,又颤颤巍巍亮起。
“嘶好疼……什么东西……”
绊倒她的东西静卧在脚边,竟是一颗惨白头骨,黑洞洞的眼窝朝着天,嘴巴半张着,像是正阴森地对她笑。
“没事吧?”小九连忙问。
“没事……”宝酥撑着石壁勉强起身,低头瞪着那颗头骨,小声抱怨:“笑什么笑……摔的又不是你……”
头骨自然不会有半点回应。
小九沉默了一会,随后幽幽开口:“你说……我们会不会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宝酥刚站稳,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你胡说什么呢!”
“我是说真的。这条密道或许死了很多人,万一谁的魂魄还没走,就蹲在前面的拐角处,等你走过去——”
“——然后你一转头,它就贴在你脸前面。脸对脸,鼻尖对鼻尖,眼睛对眼睛。”
“小九——!”
“我是在提醒你。”小九无辜说道:“万一真的有什么,你提前做好防备,才不至于被吓到。”
“砰——!”
密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震动席卷四周。
“你这嘴是开光了不成?”宝酥紧紧贴着石壁,头皮发麻。
小九弱弱道:“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准……”
那声响还没落尽,又传来一阵嘈杂。
“这边。”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宝酥再次屏住呼吸。
“确定?”
又一个男声传来。
“不确定。”第一个声音说:“但她就在地下。”
宝酥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在地下——他们说的是她?
难道是风万里的手下追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至少两个人,不,三个。
还有一个脚步声更轻,落在最后面。
“你俩走慢点行不行!”
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满是不耐:“我腿没你们长!走那么快谁跟得上!”
宝酥愣了一瞬。
这声音——暴富?
“腿长的没嫌你慢,你倒嫌腿长的快。”
宝酥瞳孔微缩。
这声音、这语调——帝浔?
是帝浔!
暴富喘着气接着说:“我在最后面垫后,你们倒好,都不体谅我!”
“没人让你垫后。”沈渡的声音从中间传来,不紧不慢的:“是你自己非要跟来。”
“嘿!我不跟来谁给你们带路?”暴富理直气壮:“你们知道小狐狸在哪吗?”
“你知道?”沈渡问。
“我当然知道!”暴富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是我感应出来的方向,不然你俩还在挖石头呢。”
“地道是王爷开的。”沈渡提醒她。
“是他开的没错,但往哪个方向挖,是我说的!第一条,他自作主张,挖哪儿去了?挖蛇窝里去了。行,我不怪他。第二条,还是王爷挖的——挖到石头了,那么大一块石头!要不是我及时指明方向,你们哪能顺利找到这儿?”暴富道。
宝酥在心里悄悄喊小九:“暴富怎么知道我在哪?她能感应到我?”
小九缓缓解释:“应该是我的缘故。从前她是我的主人,我一直与她命线相连。后来她将我赠予你,那道牵绊却未曾彻底断绝。”
“所以她感应到的,其实是你?”
“嗯,但她不知道。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天生方向感好呢。”
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前面有人。”帝浔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宝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明明是等来接应的人,可临近相见的这一刻,心头却莫名发紧。
“我感应到了!”暴富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雀跃:“是小狐狸!她就在前面!”
“小声点行吗?”帝浔冷声道。
“我小声了我小声了——”暴富慌忙压低音量,却依旧藏不住激动,试探着轻唤:“小狐狸!小狐狸!你在吗?是我们!”
宝酥咬了咬唇,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火光照亮了她的脸。暴富第一个看见她,当场叫了出来:“小狐狸!真的是你!”
宝酥望着来人,鼻尖微微发酸。虽然相处时日尚浅,可眼前几人,却像久违的家人,这一刻的重逢,满是暖意。
帝浔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团比她那簇火大得多的光,照得整个密道都亮堂堂的。他身上沾了不少泥土,头发也散了,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冷沉沉。
“受伤了?”帝浔的视线落在了宝酥裙摆上。
宝酥低头一瞥,膝盖处的血都把裙摆染红了,暗沉沉的一片。她不动声色地把裙摆往下拽了拽,遮了遮:“一点小伤,无妨。”
帝浔迈步上前,伸手便要查看她的伤口。
宝酥下意识后退半步,轻轻按住他的手背,温柔推开。
“不必了,王爷。”
帝浔抬头看她,眉心微拧:“你受了伤,本王抱你走。”
“不用了不用了……”宝酥摇头:“真的不用。”
帝浔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他曾在北冥街头见过寻常夫妻,女子不慎崴脚,夫君便会主动俯身相扶相背。女子嘴上连连推脱,手却早已顺势攀上肩头,自然而然。这点体恤,本就是夫妻之间理所应当。
后方,暴富抻着脖子悄悄观望:“哟,还不让碰呢。”
沈渡一把拽住暴富的胳膊往后拖了两步:“少看。”
“我又没说话!”暴富挣扎。
“你呼吸声太大。”沈渡面无表情。
“……”
宝酥垂下手,轻声对帝浔道:“密道凶险,难保前路不会遇上埋伏。王爷身手要紧,需留有余力对敌。妾身跟着暴富走在后方,不会拖累你,也不耽误你出手。”
字字句句温柔得体,像是事事都在为他考量。可帝浔望着宝酥疏离的模样,心底却莫名闷堵。
他偏头看了一眼暴富。暴富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一激灵,立刻从后面挤上来扶住宝酥的胳膊:“我扶你我扶你,你慢点。腿疼不疼?疼就说,我走慢点。”
“不疼。”
“你骗人,”暴富低头看了一眼宝酥的裙摆,“都这样了还不疼。”
“先别说这个了,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暴富连忙解释:“我们原本好好在柴房待着,王爷突然感应到你在地底遇险,二话不说就拔剑劈挖地道。”
宝酥诧异:“硬生生开地道?”
“是啊,开了个大洞,还把大洞用了点伪装术。”
“那柴房那边怎么办?”
“留了三个分身在里头坐着,给山匪看,他们喝得死醉,那么大的动静都没听见。”
“好吧。”
宝酥不再多问,低头望着崎岖路面,勉强迈步往前走。
可她一用力,膝盖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嘶——”
“怎么了?”暴富赶紧扶住她。
宝酥咬着唇,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膝盖……有点疼。”
暴富当即蹲下身,轻轻掀开她的裙摆。
哪里是什么无伤大雅的小伤。伤口四周红肿泛黑,暗红血痂下不断渗着浑浊黄脓,还有几条细细的黑线正顺着血管往小腿方向爬。
“不好,伤口感染化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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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酥低头望去,心也沉了一下。
起初她并没太放在心上,本以为随身带了药膏等出去了便能稳住伤势,谁料这小伤口竟然反倒恶化了。
“不对。”暴富凑近仔细打量:“这是毒!你什么时候沾上的?”
“或许是绊倒的时候吧。”
走在前方的帝浔默默听完,已然折返蹲下。
他什么也没说,伸手按在宝酥的膝盖上。掌心亮起淡淡的灵光,灵力从伤口渗进去,那些黑色的细线像是被烫了一样,往回缩了缩。
“不是普通的毒。”
宝酥忍着疼,小声询问:“能清掉吗?不能的话,出去后妾身自己处理,妾身带了……”
帝浔眉心拧着,似乎有点急,没等她把话说完,便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膝弯,径直将她横抱了起来。
“唉——!”宝酥手忙脚乱地去推他的肩膀:“王爷,妾身自己能走——”
帝浔低头看她,手臂收得很紧,丝毫没有要放下来的意思:“既已是夫妻,王妃何必处处与本王见外?”
“妾身没见外……”宝酥小声说,声音矮了半截:“妾身就是觉得,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帝浔抱着她往前走,步子又稳又快:“本王抱自己的王妃,还能不合适?”
“这么多人看着呢……”
此话一出,身后的暴富和沈渡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宝酥心头微乱,说不清是羞涩还是别扭,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压下心底杂念,偏头望向他冷峻的侧脸。
密道诡异,还有那些莫名出现的女子遗物,她不能藏着掖着。
“王爷,妾身方才在密道里,看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还有些事,必须要告诉你们。”
“说。”
“王爷想必已经察觉,那女鬼并非真正的阴魂。她本是一只蟾蜍精,五百年前曾被王爷斩碎肉身,百年前又夺舍了大妖妻子的躯体,才苟活至今。”
“那毒蟾修邪功,需要童子元阳恢复修为。妾身猜测风万里抢女子是为了取元阴。两个人互相成全,风万里给毒蟾送男子,毒蟾帮他练功。”
“还有,”宝酥低下头,看着帝浔脚下的碎石:“妾身一路走来看见这条密道里有很多女子的遗物。衣裳、簪子、绣鞋……还有白骨。她们应该都是被风万里掳来的,从密道送出去,然后死在了路上。”
“大妖真正的妻子和毒蟾占用着同一副躯体,床板下面的密道,也是她告诉妾身的。”
帝浔提醒道:“她倒是好心。不过天下没有那么多好心人。任何人的出手帮助,都会带有目的。她告诉你密道的存在,让你逃出来,是想让你欠她的情。”
宝酥愣了一瞬。
大妖妻子今日出手帮她,绝非善心,日后必定会找上门来索要等价回报,这份人情债,迟早要还的。
心念流转间,宝酥又想。别人皆有所图,那怀里抱着她的这个人呢?帝浔一次次护她、寻她、救她。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是不是也和旁人一样,从一开始就算计着什么?
宝酥不敢问,也没胆子听答案。毕竟他接近帝浔也是带着目的。
就在宝酥心绪纷乱之际,暴富小声的嘀咕,打破了沉寂:“按我以前斩妖除魔的经验,这毒蟾精吸食元阳,绝不只是为了简单恢复修为那么简单。”
宝酥道:“展开讲讲。”
暴富道:“蟾蜍类的妖,天生骨子里就带着贪性。贪吃、贪功、贪修为,什么都贪。吸了元阳想化形,化了形想升境,升了境想称王。永远没够。而且这种被斩碎过肉身的妖,执念特别重。或许她图的不是恢复修为,是报仇。”
宝酥听着,忽然想起镜中女子的话。
“不止。镜中那女子说,毒蟾夺舍她的肉身,是为了窥探她夫君的过往秘辛。这些年一直囚禁着她的魂魄,反复翻阅她的记忆,就是在刻意搜寻某样关键东西。照这么看,会不会就是专门冲着王爷来的?”
帝浔轻笑道:“本王记得,这毒蟾是在南疆妖域被我斩杀。肉身尽毁,以残破之躯还能苟活四百年,千里辗转跑到北冥城周边的苍梧郡蛰伏——不简单呐。”
暴富补充道:“哦对了,这蟾蜍类脑子是最笨的,执念深、一根筋、不会拐弯。”
宝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道:“在没有肉身的情况下,还能找到大妖妻子被封印的肉身,还知道找苍梧郡的秘辛,着实不简单。”
帝浔道:“看来不是不简单了。”
众人恍然大悟:“是她背后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