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天地一瞬安静时,便只剩下踉跄的脚步声回荡在四下。
帝浔眉眼未动,只淡淡吐出一句:“慌什么。本王有说过,你们可以走了?”
那边的脚步声像被人一刀砍断,刹在原地。
连宝酥都被这股威压震得心头一凛:这人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就要人命?
“本王数三声。”
“一。”
那边没动静。
“二。”
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凌乱、仓促、有人在跑、有人在绊。
“三。”
几个丫鬟从回廊那头跑出来,纷纷下跪:“王爷饶命,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看着这几个下跪的丫头,宝酥在心里问:“这几个丫鬟什么来头。”
识海中那声音不以为然地说道:“打头的那个叫春兰,在府里待了好几年了。仗着资历老,管着底下几个小丫头,就以为自己算是半个主子了。王爷不怎么管府里的事,她就在下人房里作威作福,连新来的丫鬟要喝口热水都得经过她点头。”
“今晚那些话,大半是她起的头。”
“春兰。”这丫鬟宝酥记下了。
跪在最前面的春兰颤着声音开口:“王、王爷……奴婢们不是故意的……奴婢们只是……”
帝浔道:“只是什么?只是闲得慌?还是觉得本王府里缺人管束?”
跪在最边上的一个丫鬟,天真地以为“说实话”能换条生路,便抬起头说:“王爷,奴婢们只是随口说说,没有真的想,没有真的想……”
帝浔道:“随口说说?”
识海中的声音跟着小声插了一句:“边上那个叫小荷,今年才十五,刚进府不到半年。胆子小,耳根子软,别人说什么她就跟着说什么。今晚估计是被春兰撺掇着才敢开口,现在怕是吓得魂都没了。不过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没主见。谁嗓门大她就听谁的。”
才十五啊?那也太小了。
宝酥还没来得及反应,小荷已经哆哆嗦嗦地开口说:“奴婢们……奴婢们不知道王爷在……”
此话一出,宝酥都替小荷捏了把汗。
这话不就是在怪帝浔不走寻常路吗?
“不知道本王在?那现在知道了?”
小荷不敢说话。
“接着说,本王听着。”
小荷嘴唇翕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温热的水渍顺着裙摆缓缓流下,在青石板上晕开浅浅一片。
帝浔看着那水渍,笑道:“不说了?那就跪着。”
“本王看你们一个个都敢得很啊。议论王妃,编排主子的闲话,还敢商量着怎么给她使绊子。你们当本王死了?”
几个丫鬟吓得浑身一抖,磕头如捣蒜。
帝浔继续说着,但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宝酥回味了许久。
“王妃就是王妃。就算本王不在乎,那也是王妃,本王明媒正娶的正妃。辱她,便是辱本王,知道?”
宝酥在心里把“就算本王不在乎”这句拎出来翻来覆去地品了好几遍——这句才是实话吧。
可是……“就算不在乎”都说出来了,为什么听起来还是有点像在护着她?
宝酥说不清楚。她觉得帝浔这个人很矛盾,他明明可以把她当摆设,今晚却为了她立威。是他这个人本身就护短?还是说,他护的不是她,是他自己?
也许两者都有。
思绪拉回,丫鬟们的哭声更大了。
几个小丫鬟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调,跪在最前面的春兰更是一下比一下重地磕头。
“王爷饶命,奴婢们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知道了就好。”帝浔垂眼看着她们,“但光是知道,不够。”
春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宝酥。其余几个也跟着反应过来,齐刷刷转向她。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奴婢们嘴贱,奴婢们不该在背后议论王妃,奴婢们再也不敢了。求王妃开恩,劝劝王爷饶了奴婢们这一回,不要赶奴婢们出府………”
帝浔在旁边听着,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出府?那太便宜你们了。按府里的规矩,背后议论主子,轻则杖三十,重则发卖。你们又嚼舌根又商量着使绊子——你们说,该算什么?”
满场无人敢接一言。
帝浔冷声道:“依本王看,便是杀了,也不冤。”
宝酥闻言,尾巴尖颤了一下。
这人……一天不杀人是不是浑身难受?
前世青丘覆灭的那一夜,她的族人也是这样跪地磕头,苦苦哀求,可最后还是被龙帝的人一刀一个,屠戮殆尽。
她虽未曾亲眼亲历那场浩劫,可识海中的那道声音,早已将画面尽数展现在她眼前。
漫天血色弥漫,尸骸铺满大地,整座青丘,都化作一片无边血海。
宝酥不愿再让任何人重蹈覆辙。
几句闲话就要杀人?
龙域杀的人还不够多吗?
“王爷,今晚的事就当从未发生过吧。你们都起来,我不赶你们走,更不会伤你们性命。”
几个丫鬟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恍若不敢置信,颤声回道:“多谢王妃……”
“但本妃把话说在前头。下次再让本妃听见你们在背后嚼舌根,本妃不会再来第二次。今晚是新婚夜,本妃不想见血光,也不想让王爷的府邸沾上不该有的晦气。大喜的日子,该是干干净净的。你们这条命,算是沾了这日子的光。”
“不敢了、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说完了?”帝浔道:“今晚的事,本王也不想再听见第二次。滚。”
最后那个字落下来,几个丫鬟连滚带爬地跑了。
*
帝浔继续托着宝酥往凝霜院走。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宫灯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为什么不杀?她们在背后议论你,商量着怎么给你使绊子。你这般心软,将来在这府里,人人都可以骑在你头上。”帝浔低头看她。
“妾身不是心软。”宝酥笑说。
帝浔道:“不心软就该杀了她们。”
回廊转角,一树海棠斜斜探出枝桠,晚风拂过,瓣蕊轻扬,恰好落在帝浔肩头。
宝酥凝望着那簇落花片刻,缓缓开口:“王爷觉得,这海棠美吗?”
帝浔皱眉,似乎因为没得到回答而略有不满:“美又如何?花期短促,盛放不过几日便落地成泥。待到落英满地,被人碾踏入尘,又有谁会记得它曾开过?”
宝酥听着,摇摇头说:“花期虽短,但来年依旧盛开。今年落了,明年照样开满枝头。杀了她们,还会有新的丫鬟来。新的丫鬟来了,照样会嚼舌根,照样会在背后议论妾身。杀几个人,解决不了问题。”
帝浔:“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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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妾身要的从来不是她们几人的性命。杀了,她们恨我;饶了,她们欠我。今日妾身饶了她们,她们欠妾身一条命,往后见了妾身,只会低头绕道走。
新来的下人看在眼里,也会心中有数:这位王妃并不好惹,却也凡事讲理。比起动辄杀伐的主子,恩威并施、有度有尺的人,才更让人从心底里不敢冒犯。”
帝浔难得露出一笑,道:“这些话谁教你的?”
“母后。”
宝酥抬眸望向他。从他让她亲手处置那些丫鬟开始,她一路都在想。
明明方才在书房,他还动过取她性命的念头,如今却偏偏将生杀大权交到她手上,肯定有猫腻。
“王爷方才问妾身为什么不杀,是在试探妾身吧?”
帝浔没否认。
“何以见得?”
“因为王爷若真想杀她们,不会问妾身。王爷自己的府邸,几个丫鬟的命,王爷一句话的事。您问妾身,不就是想看看妾身怎么答么?”
“若妾身方才说‘杀’,王爷会怎样?”
帝浔沉默片刻,垂眸看向身前的宝酥:“倘若方才你开口说一个‘杀’字,本王便会将你禁足凝霜院,永世不许踏出半步。”
宝酥愕然:“为何?”
“你才入府第一天,连王府路径都尚未认清,便动辄随口要人性命。这般心性,要么是蠢,要么是狠。蠢的人,本王不想管;狠的人,本王不敢留。”
不敢留……
这三个字落在夜色里,比夜风还冷。
宝酥忽然有些后怕。
她以为他会说“你太狠毒”或者“你不配做王妃”,但这些都是骂她、贬她,她听得懂,也知道怎么应对。
可一句“不敢留”,意味着她的性命全然捏在他掌心。他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哪怕取她性命,也毫无半分顾忌。
宝酥不敢接了……
*
余下的一路,两人再无对话。
帝浔一路将宝酥送到凝霜院门前。
宝酥蜷坐在台阶上,九条狐尾环住身子,将自己紧紧裹成一团,轻声道:“多谢王爷。”
帝浔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明天能变回去吗?”
“应该能。”
“应该?”
宝酥被他问得有点恼了:“王爷,妾身现在是一只灵力耗尽的狐狸,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你最好抓紧恢复。”帝浔淡淡打断她。
“……为什么?”
帝浔笑道:“本王膳房里的那帮人,眼睛毒得很。为了讨好本王,整天琢磨着怎么折腾些新鲜花样,巴不得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能入口的,都给本王端上来。”
他顿了顿。
“你若是这副模样被他们撞见——”
宝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万一被当成野兔子,抓去炖了汤。”
“到时候上了本王的饭桌,”帝浔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欠揍调子:“本王……会觉得膈应。”
。。。
???
!!!
宝酥现在应该害怕的。
但她只想骂人。
而帝浔似乎没耐心等她骂人,转身就走了。
“……”
死泥鳅。
龙族没一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