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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女主忆故人,相似之人容易走得近

    宣曜走后,偏院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我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重新提起朱砂笔,继续核对最后一组报名者的名单。

    试法会报名截止到今日,五州涌来的散修和各门各派弟子加在一起足有三千余人,今晚要先把初期试炼名单筛选出来,这本身就是个浩大的工程量,还要在给宣曜过目前把所有流程、分组、场地安排妥当……今晚怕是又要熬到后半夜。

    我把名册翻到下一页,指尖忽然顿住了。

    顾原。

    这个名字映入眼帘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丝熟悉感,像是在哪儿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简介那一栏只写了寥寥几个字:书州水河乡人,力大无穷,无门无派。

    哦!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草莽少年一边往前跑一边回头喊话的画面。

    “对了小兄弟,我叫顾原!你叫什么?”

    是他啊!

    那个在泉明县街头替卖鸡蛋的小女孩出头、被七八个家丁围着打也不肯低头、打完架把整袋银子塞给小女孩自己一分不拿的穷少年。

    虽然穷得草鞋都开了口,但心肠是热的,没想到他居然能从书州一路跑到京州来,这份毅力倒是跟他那副打不垮的身板很匹配。

    我把顾原的名字写在名册上,然后继续往后翻,翻开下一页名册时,手指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燕如归!

    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报名表的最上方。门派那一栏写着“风夙宗”,推荐人是风夙宗宗主杨舜之。

    报名表上的字迹我认得,不是他本人写的,是宗门代填的标准格式,但名字旁边的签名栏里,有一个简单又熟悉的“归”字。那一笔竖画拉得很长,收笔处力道极重,像是把什么东西钉在了纸上。

    我的瞌睡瞬间醒了,醒得比灌了三壶浓茶还彻底。

    我放下朱砂笔,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烛火在纸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个“归”字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一把被烧红的刀尖。

    风夙宗想插手星祭军的事,能料到。

    星祭军共享外神之力,这是足以改写五州格局的机缘,杨舜之作为风夙宗宗主,绝不会让其他门派抢占这个好处。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座熟悉的山峰。

    风夙宗的入云峰是我的地盘。在第二批弟子里,最让我操心的就是燕如归,可最让我骄傲的也是他。

    他是真正的修行天才,别人练一套剑法要三个月,他十天就能融会贯通。别人参悟一套心法要一年,他翻了两遍就记住了全部口诀。连杨舜之都说过,燕如归的天赋在风夙宗近千年来的弟子里排得进前三。

    我清楚记得他选法器那天——

    风夙宗的规矩,新入门的弟子满三个月后,可以去藏器阁挑选一件初期法器。

    我带他们去的那天,管事长老把法器一字排开,长剑、短刃、拂尘、法杖、灵珠……各种品类都有。

    弟子们一个接一个上前,有的拿起长剑试手感,有的挑中拂尘看灵力契合度。

    轮到燕如归的时候,他在那排法器前面站了很久,目光在每一件法器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角落里一把刀上。

    那是一把横刀。刀身比寻常的剑要宽,刀背厚实,刀尖微微上翘,整把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刀柄末端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刀鞘是黑色的,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和角落里那些落了不知多少年灰的冷门法器堆在一起,像一件被人遗忘的旧物。

    他走过去,把刀拿了起来。

    管事长老当时就皱了眉,说这把刀是前任宗主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战利品,没有任何灵力加持,只是一把普通的凡铁刀,不算法器,劝他换一把。燕如归抱着那把刀不撒手。

    “就要这个。”

    我记得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不选剑。剑是风夙宗的主流法器,轻灵飘逸,以柔克刚,宗门里最好的功法全是剑诀。他的回答让我记到了现在。

    “剑是君子之器,要进退有据、收发由心……徒儿做不到。”

    他抱着那把横刀,手指抚过黑色的刀鞘,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入门三个月的少年:“刀不一样。剑走偏锋,刀走中正。剑讲究点到为止,刀只有一招,一刀下去,要么成,要么死。徒儿想走的路,没有回头。剑客可以有退路,刀客没有。把命押在一刀上,这一刀才能劈开所有挡路的东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少年人热血沸腾的火,而是一种沉冷执拗得像是在很深的地方炙烤过很久的火。那时我以为那只是一个天才少年的豪言壮语,后来才知道,他说到做到。

    他拿着那把凡铁刀练了五年。别人用加持过的灵剑,他用一把连灵力都灌不进去的破刀。

    五年里,那把刀被他磨断了三次,每一次他都自己把断刃捡起来,重新磨,重新淬,重新装上刀柄。第六年,他已经能用那把刀和拿灵剑的同门打成平手。第八年,他能一刀劈开入云峰的试剑石。第十年,他把那把凡铁刀供回了藏器阁……

    不是刀坏了,是他觉得这把刀已经配不上他了。

    “师父,刀有刀的局限。凡铁再磨也成不了神兵。徒儿要的是能劈开一切的东西,不是一把只能劈开试剑石的刀。”

    我那时候还笑他,说他野心太大,小心摔跟头。

    他笑了笑,没反驳,只是说:“师父,等徒儿拥有一把能配得上徒儿的刀,第一个展示给您看。”

    后来那个雪天,我何止是看到了那把刀……

    我猛地睁开眼,目光又落到名册上那个“归”字,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的面具还在,功法和气息也改了不少,他应该认不出我。只要小心行事,避开正面接触就好。

    烛火跳了两跳,我抬笔将燕如归的名字写入名册中。

    写完搁笔,我拿起下一份卷宗继续翻看,指尖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杨西月!

    三个字清清秀秀地写在报名表上,字迹工整小巧,一笔一画都透着写字之人的认真和拘谨。推荐人那一栏写的依然是“宗主杨舜之”。

    看来杨舜之对这次星祭军的名额势在必得了。

    杨西月是杨舜之的侄女,也曾是我在风夙宗时关系较为亲近的师妹。

    她修行天赋平平,但因文静好说话的性子和清秀好看的外形,在常州宗门有些名声。

    一次试炼中我和她分在了一组,我的灵根也不突出,但我胜在宝物多。那次试炼我在她九死一生之际将她救下,最后我俩结伴走出了试炼之地。

    此后我们的关系从毫无交集直接升华成了朋友。

    久而久之,她习惯了依赖我,我也习惯了保护她。

    她总是安安静静跟在我身后,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只会红着眼眶来找我。我那时候总觉得她天分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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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好说话容易被人欺负,便处处多护着她几分……

    现在想来,或许是拥有同等野心的人更容易走心亲近,亦或许是杨西月的柔弱好脾气让燕如归心生怜爱,后来燕如归与她的关系,倒是比起和我这个师父更融洽许多。

    再后来,就是归仙殿事变。

    我被众宗门问罪,跟我亲近的风夙宗弟子一个一个单独被长老院带到我面前审问。

    轮到杨西月的时候,她低着头站在殿中央,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尖捏得发白。

    她没有看我,始终没有看我。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翕动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带着哭腔的声音,为了撇清自己,说了一个又一个谎。

    那些谎话并不高明,放在平时,任何一个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破绽。

    但在那个场合,有人想看我笑话,有人想置我于死地……这个时候,在大家眼里一向品性纯良的杨西月也站在了我的对立面,无疑是将整件事推向了一个小高潮,我变成众矢之的这件事发展得顺理成章。

    她的背刺于我而言虽算不上多致命,却难免寒心。

    我把她的报名表抽出来,放在燕如归那张上面,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看了很久。烛火在纸面上跳动,将两个名字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第二天一早,宣曜难得准时出现在偏院厢房里。他今天换了件红色锦袍,腰间没挂玉带,只系了根墨色丝绦,头上玉冠也戴得端正,看起来比前几日正经了不少。

    大概是早会前先去泡了壶茶,手里还端着一只青瓷茶盏。

    他将我整理好的名册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渐渐变得专注了些。翻到燕如归那一页时,他指尖停了停,凤眼微微眯起,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

    “风夙宗燕如归?此人我有所耳闻。”他用茶盖撇了撇茶沫,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泉明县丧尸之乱那夜,他带着风夙宗弟子劈了半条街的丧尸。听说他是个天才,他以前那位师父,在常州宗门里也是号人物。”

    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杯中水面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宣曜没注意到我的异样,继续翻下一页:“说起来白云仙师我倒也见过,当年杨舜之继任宗主之位,我代表皇室去观礼。人长得眉清目秀,却不是个好惹的主。”

    “……”为什么我听出了咱俩有过交集的意思?但我的记忆里真的没有你!

    “可惜后来犯了大事,白云仙师被逐出宗门后就销声匿迹了。”

    “……”你可惜个屁啊,我真的不认识你!

    他将名册放到一边,提起朱砂笔,在另外几页上轻轻勾了几笔,调整了分组的安排。

    动作干脆利落,每一笔都落在点上,显然对这些报名者的底细了然于胸。

    “我只是不爱管事,不是瞎。”他搁下笔,把名册往我面前一推,“有几个散修背后有门派背景的,分到对应门派组里,免得初试就撞上,两败俱伤。其他的没什么大问题。”

    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来人!将试法会名单与第一次试炼时间发布下去。”

    几名侍从应声而入,抱着整理好的名册快步退出了厢房。

    宣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站起身来,红色锦袍的下摆拂过案角。

    “首次试炼,定在两日后,尚神山。”他瞥了我一眼,“到时候各路牛鬼蛇神都会来,你可要留意好了。”

    说罢,他端着茶盏悠悠然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