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女主听晕了,箫声悲恸笛音杀气重
深夜,我蹲在满地狼藉的客房里,心疼得想哭。
除秽符这东西,不便宜!关键这符咒的效果还分三六九等。
劣等的只能扫扫灰,中等的能去污渍,上等的才能彻底清除邪气残留。
而此时此刻这间屋子里布满的尸气和魔气,浓得跟打翻了的墨缸似的,我不得不用了三张上等,五张中等,一张劣等,才把墙壁上、地板缝里、天花板角落里……的黑色血渍、灰色粉末以及满屋子邪气勉强清理干净。
“一千七百多……”我一边催动符纸一边咬着牙算账,“够我再买两瓶补血丹!!”
除秽符从我指尖飞出,化作一道道淡蓝色的流光,无声地渗进地板和墙壁的缝隙里。黑红色的血渍被符力剥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揭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原本的木色。飘散在空气中的灰色骨灰被符力拢成一团,在角落里凝成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灰珠子,滚了两滚,被我伸脚碾碎。
我跪在地上用除秽符消除最后一块血渍的时候,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箫声。
起初只是几个零碎的音符,散落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那些音符慢慢聚拢,连成了绵延的旋律。每一个音都像是一盏在黑暗中浮起的灯,颤颤巍巍地升到半空,然后被风吹散。箫声低回婉转,像是有人站在很高很远的地方,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一个一个地念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名字。念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名字都来得及在风里打个转再消散,慢到连月光都在这箫声里凝成了霜。
我趴在窗台上,听着听着,牙齿忽然一阵酸软,有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顺着下颌骨往上爬,爬到耳根,爬到后脑勺……那箫声太轻了,轻得像一层覆在湖面上的薄冰,可它的重量又太沉了,沉到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压在胸口上的一块石头。
仿佛那些死去的、连名字都快被风化的亡魂会随着这箫声一个一个地站起来,然后一个一个地远去……
月悬中天,像一轮冷白的瓷盘悬在他身后,我默默看着对面檐角上那个吹箫的侧影。
他身姿挺拔,屹立于檐角,一身素袍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卷,袍角翻飞间露出一截冷白的脚踝。
青色竹箫搁在唇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箫孔上,动作轻缓温柔,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那袭黑发没有束冠,也没有簪那根枯枝,就那么散着,风把发丝吹起来,有几缕掠过他的侧脸,拂过眉骨那道旧伤疤。
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银色的边,清瘦的颧骨、挺拔的鼻梁、微微垂下的眼睫……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柄被月光擦亮的刀,锋芒尽敛,却依然让人觉得不可靠近。
曲子不激昂、不杀伐,甚至没有明显的节拍,像是不成曲调的哼唱,却莫名让人听得心头发酸。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是一个将军,不是那个站在尸山上浑身插满箭矢也不肯倒下的柱国大将军,不是那个三万残兵抗十万妖族的铁血统帅。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人,会站在空旷的夜里,用一支随手折的竹箫给死去的兄弟送行……
我趴在窗台上,双手捧着脸,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在箫声里一点点往下坠——
“!”一道尖锐的笛声毫无预兆地刺入夜空。
我从半睡半醒中被扎醒,差点从窗台上滑下去。那笛声来得极其突兀,像是有人拿了一根针猛地捅破了夜的帷幕,带着一种凌厉的、凶狠的侵略性。
如果刚才欧阳告译的箫声是往平静的湖面上轻轻投下一片落叶,那这笛声就是往湖里砸了一块巨石,水花四溅,惊起一滩鸥鹭。
一开始还只有几个短促的音节,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挑衅。然后笛声开始爬高,一节一节往上翻,越翻越快,越翻越尖,翻到最后已经不是曲子了,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虫子在耳朵里爬的颤音。
箫声没有退,它还是那副从容安静的调子,缓慢稳健地走着,像是完全没有听见有人在冲它叫嚣。
笛声放弃了那些花哨的炫技,突然沉下来,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嗡鸣。那嗡鸣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骨头缝里渗进去的,震得我胸腔发麻,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片刻后,箫声终于变了,像一面挡在胸前的盾,那种温和的、安静的力量开始变得坚硬、沉重……每一个音符都不再是哀婉的送别,而是强势回击……
笛声越来越尖锐,像是有人在用刀尖刮骨头,刺耳到让人头皮发麻。箫声越来越沉,像是有人在用铁锤砸山石,每一下都带着千钧之力。两股力量在夜空中碰撞、绞杀、撕扯,空气都被震得嗡嗡作响,窗台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水盆里的水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我捂住了耳朵,但没有用。
这声音直接往脑子里钻,往血管里窜,往骨头缝里挤。心口开始发闷,太阳穴突突地跳,牙齿咬得咯咯响。
嘴里泛起一股腥甜,我低头一看,手掌上有一小片红色的唾沫星子。
吐血了!我居然听音乐听到吐血了!
“停——”我张嘴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往外拽。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欧阳告译站在月光里的背影……他微微偏过头,似乎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嘴唇重新贴上箫管。
他吹了最后一个音,那个音和他之前吹过的所有音符都不一样——只有杀意。
凌厉冰凉,像一把刀从高空劈下的杀意!远处的笛声戛然而止。
世界,终于安静了!
而我,闭上眼睛,失去了意识……
———————————————
欧阳告译收箫入袖,纵身跃下屋檐,落进房间的动作不带一点声响。
素袍的下摆轻轻扬起又落下,像是夜风里的一片羽毛。
他从地上将人打横抱起,一只手托着她的肩背,一只手穿过膝弯,动作稳而轻,像是抱着什么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他走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一个脚印,但地板缝里残留的黑色血渍,在他经过时无声地化为了灰烬。
他将她放在床上,然后退后半步,站直了身体。月光透过半掩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缠着绷带的手腕上。
他准备转身时,看见了那抹红色。
绷带此刻已经被血浸透了,从手腕一直洇到小臂中段,在月光下变成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这是她在清理房间时拉扯到伤口、重新渗出来的。
他突然想到,她总是一次又一次毫不犹豫地把手腕递到他嘴边,他明明可以拒绝、明明知道不该贪恋,却还是忍不住每一次都把嘴唇贴了上去……
欧阳告译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垂下眼睛,视线从她染血的绷带移至她的颈侧。月光透过半掩的窗棂,薄薄地敷在她的皮肤上,照出一层温润的、人类女子独有的光泽。那是一种他作为僵尸早已忘记了的感觉……
她的肌肤白里透着淡淡的粉,像春日枝头上刚刚绽开的花苞。淡青色的细小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随着脉搏微微跳动,那种温度和光泽、那种血液在血管里静静流淌的声音,像一阵轻细温柔的风,拂过他干涸了几千年的感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
一股极致的、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渴望猛地攫住了他——
那截纤细温暖、透着淡青色脉搏的脖颈,是他獠牙刺穿过的地方,是他嘴唇贴过的皮肤,是她的血涌进他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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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时那种温热而甘甜的味道。
他的牙根泛起一阵酸麻,獠牙不受控制地微微伸长,刺得他自己的下唇隐隐作痛。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把那股渴望狠狠压下去。牙根酸麻的感觉缓缓退去,绷紧的肩膀一寸一寸地松懈下来,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做完这一切,他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目光落到了她的脸上。
那张玉色的面具依然覆在她的上半张脸上,哑光的玉质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柔光,像是在守护着什么不能被人看见的秘密。
但他看得见。
恢复到金眼僵尸后,面具上的掩灵之力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屏障,他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张干净美好的脸,她的五官精致却不张扬,眉形柔和,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梁小巧挺直,嘴唇是天生的樱粉色,微微张着,露出一线洁白的牙齿。下颌的线条柔和而流畅,衬着散落在枕上的黑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在月光里安静绽放的小白花。
她不是那种艳丽的、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而是一种越看越想多看两眼、越看越移不开目光的干净和美好。
纯洁清丽,脆弱又坚韧。
他出神了。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盯着这张脸看了太久,久到空气中的尘埃都似乎静止了,久到月光偏移了半寸,久到他心里的某个防线悄悄往后挪了一步。
这样的一个女子,在满是丧尸的荒原上,拖着比自己重一倍的他走了那么远。
在蝙蝠粪味的山洞里,几次划开自己的手腕,把血喂进他嘴里。
在他失控发狂的时候,一把抱住他的头按进颈窝,把最脆弱的地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的獠牙之下。
他想起自己托着她手腕时她假装在看钟乳石的模样,想起他把嘴唇贴上她脖子时她后脑勺僵硬得像块木板的模样,想起她满嘴胡诌什么“面如冠玉”“未婚妻被抢”时一本正经又可乐的模样,还有为帮他教训骆赫时果敢大义的模样……
她没有几句是真话,却没有一件做过的事是假的。
她救了他,一直在救他。
欧阳告译那张千年不曾为什么事动容过的脸上,忽然有些不自在。他别开目光,耳根在散落的黑发间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潮……
他蓦地直起身子,再次打算离开,却又听见床上的女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睫毛颤得厉害,似乎做了什么噩梦。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在空气里摸索着什么,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的浮木……
然后她抓住了他的袖口,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紧。
欧阳告译站在那里,没有挣开。
她眼角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泪珠,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像一滴悬而未落的露水。
他被那颗泪珠牵住了脚步,不自觉地俯下身,凑近了些。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风送过来的。
“……我要活着……”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袖,几根纤长的指节透出凄冷的白。
欧阳告译低头看着她攥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在床边坐了下来,没有抽回衣袖,也没有叫醒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攥着。
月光把他的背影投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过了很久很久,他轻轻呼出口气,吐出一个字,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