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的头垂得更低,握着灯杆的指尖微微颤抖。灯火微晃,将地上的花草映得忽明忽暗。
对面的竹九则背对着几人站得笔直,不知是何表情,但切实将其他路过此处的家仆吓得饶了路。
头顶掠过一阵鸟雀笨拙的扑棱声,盖过卫应祈与姜洵争吵的余音,容姝耳边清静了几分。
她望了眼握着她手臂且无松开之意的那两只手,胸口升起一团暗火。手指带着力度蜷起后轻掀眼皮道:“二位可吵完了?吵完了便将手松开。”
卫应祈率先回眸。
黑亮的眸子成了两汪深潭,眼睑轻抖,里面打着转的委屈便一圈一圈地漾开。
他抿抿唇,转回头去,几息后松了手,像原本欲缠得愈紧的藤蔓不情不愿地撤去。
臂上少了一道桎梏,血脉畅通许多。容姝眯了眯眸,用力一抽,手腕便从姜洵指缝间滑脱。
肌肤上还残存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她边揉手腕边说:“应祈,我与他还有几句话要讲,你先回去。”
“阿姝——”卫应祈手伸到半空,攥了攥,又垂到身侧。
他偏头斜了眼姜洵,将他打量了遍,撇撇嘴角,转身欲走。
“你方才喊她什么?”姜洵上前半步,下颌和背于后的手一样紧绷。
“阿姝?”他眼皮跳了几跳,咬着牙道,“既是弟弟,便该乖乖喊姐姐。”
容姝上前打圆场:“他方才话还未说完。”
与她一同开口的,是卫应祈:“我何时说我是弟弟了?”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姜洵身前,直直对着他狭长如利刃的眼睛,轻笑了声,语气玩味:“你不是知道吗,她一直喊我‘应祈’,不是‘弟弟’。”
容姝一怔,见姜洵唇角越来越平,她心瞬间提起,呼吸都停了一瞬,连忙喝道:“应祈!”
闻言,卫应祈垂眸笑了,享受似的弯起唇角。他眉眼间的棱角松懈,柔软、温润的眸光投向容姝,算是对她的回应,这才对着姜洵挑了挑眉:“你看。”
姜洵冷笑出声,眼睑覆下,将眸中戾气压成一道薄薄的寒芒,落在卫应祈脸上。
他将还欲开口的容姝拉到身后,紧握着她的手,低沉的声音带笑:“演都懒得演了......”
卫应祈不以为意:“阿姝已经知道我的心意,我还有何好遮掩的?”
他微微皱了下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寺庙后山——”
“卫应祈!”喊完他的名字,容姝心如擂鼓。感受到脉搏处姜洵的指尖在发抖,她急促地吸了几口气,绷着脸道,“你先回去。”
卫应祈眸光闪烁,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意,将后半句咽了回去。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有消息了,我再去寻你。”
他声音越是缱绻,容姝越是心惊,手腕处那只手也箍得愈紧。她急忙点头,待卫应祈走远,方松口气。
“我送你出门。”
姜洵没让她岔过去,缓慢转身,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声沉重,笔直的肩背在转过来时卸了力。
他定在那里,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逐渐泛红。酝酿许久,嘴唇微颤,出口时的气息反倒虚弱漂浮:“你可要,给我一个解释?”
容姝心如乱麻,眼睫颤个不停,嘴唇刚张开,又合上。
她对卫应祈有了些许火气。
姜洵这一日情绪起起伏伏,比戏文有过之无不及,将她折腾得够呛。他方才又失了智,闹着要留下,原本再与他拉扯几轮,便可将他送走,可卫应祈偏在这时闹这样一出。
她本可以理直气壮地回“你是何身份,我为何要给你解释”,但眼下是不能了。
他紧绷得像在灌木丛中蹲伏了大半日的野兽,她就是那只不知死活的猎物。她侥幸逃脱了一次,若是再被他叼住,怕是不好脱身。
故她言辞谨慎:“你指的,是何事?”
夜风从长廊那头灌过来,他的肩背被吹得衣料紧贴脊骨,整个人却纹丝不动。倒是她,被风激得肩头一缩。
他久久未回应,她小心唤他:“姜洵?”
姜洵眼皮微动,反问:“你也觉得,该给我个解释?你愿意解释?”
他眼底那层红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风雨来前的平静,无波无澜,却叫人生出寒意。
容姝僵硬地点了头,同时后退半步,想逃出他伸手便能捉住她的方寸之地。可他手握得太紧,她挣不脱。
“你愿意解释就好。至于如何解释——”他将她拉到身前,语气平静,意味深长,“我来定。”
容姝恍然意识到,姜洵与其他官老爷并无区别,他若真想逼迫她,她当真无力抵抗。难不成她现在将容宅的护院和家仆都喊来,将姜洵轰出去?可有人敢动手?
怪她自视甚高,竟以为拿捏得住他。
她咽了咽口津,压着不稳的心跳确认着:“解释......是用说的,对吧?”
“你若愿意说,自然更好。”
容姝心一惊。不待追问,姜洵便已吩咐起小桃:“小桃,将你家小姐过夜要用的东西收拾好,送去府衙。”
话是对着小桃说,目光却一直落在容姝脸上,还特意拉长了“府衙”二字的尾音。
容姝当真慌了,抬手去拨箍着她手腕的手,身子往后缩。姜洵只眯了眯眼眸,未将她拉近,但也未松手。
小桃手中的灯猛地一晃,立时跪下:“大人,求您饶我家小姐一次吧!”
她眼眸快速转了转,颤声道:“小小姐每晚醒来都会找小姐,小姐若是去了府衙,小小姐怕是醒了便不肯睡,哭着找娘亲。”
姜洵眉心微动,问容姝:“是吗?”
容姝眼睛睁得圆圆的,用力点头。
“正好,将泱泱一起带去府衙。”他眼尾未动,唇角牵起一抹笑,“我们一家三口本就该在一起。”
“姜洵!”
“我知道我们亲近,你喜欢喊我的名字。但别喊这么大声,伤嗓子。”姜洵仍是温声软语。
他抬手轻抚她脸颊,微凉的指尖自眼尾缓缓滑至下颌,掌心托起她下巴,低声问:“很喜欢喊我的名字?”
容姝胸口起伏得厉害,强压着火气:“你又想怎样?”
姜洵皱眉,片刻后松了眉头,语气淡淡:“看来你没有其他想说的,那我们即刻回府衙。”
容姝面色登时温和下来,拉住他,好声好气地跟他商量:“去府衙可以,但商会马上要开了,我还有许多事要准备,一时一刻都耽误不得。不如......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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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商会过了再去?”
姜洵安静听完,垂眸想了会儿,问:“商会过后,可还有其他事?”
容姝凝着他看了几息,见他神色认真,犹豫片刻后试探道:“香料铺开张也在这几日。”
“噢——”姜洵点头,又忽然笑了,“商会过了,你是不是要说,等香料铺开张?待香料铺开张,你又准备了多少借口等着我?”
他敛了笑,淡色的唇线抿成一条直线,冷冷吐出几个字:“收起你这套。”
被戳穿心思,容姝面不改色,只问:“你当真想强抢民女?”
姜洵微微偏头,似是不解:“你情我愿,如何算抢?”
停顿片刻,他重新挂上笑,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温柔地似烘得暖乎乎的风,吹在她耳廓上,却让她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昭昭,你若怕的是,去府衙会毁了名声,无妨,我留在容宅也是一样的。我不怕毁名声。”
荒谬中裹着虚伪的体贴,容姝问:“二者有区别吗?”
“我也觉得没有。”姜洵痛快承认,眼角微弯,“既如此,还是去府衙,那里没有人打扰我们。”
眼底掠过一道利光,他笑意减了半分,透着不满:“这里的闲杂人等太多了。”
那张清隽端方的脸庞初时只静静望着她,等她回应,没过多久便失了耐心,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姜洵,姜洵!”容姝再次喊住他,“我......我随你去府衙,但我有三件事要竹九做,你须应下。”
姜洵目光在竹九身上停留了会儿,问:“可与那位弟弟有关?”
“无关。”
“好,我应下。”说完,他松了她手腕,又朝她递过手,浅笑着望她。
容姝看了眼他的掌心,未多犹豫,将手搭了上去,可他并未如她预想的那般将手合上。
她抬眸看他,他笑得和煦:“昭昭,牵着我的手。”
容姝愣了一瞬,明白他之意后,改为与他十指相扣。走了几步,她认真道:“其实你不如此,我也会这样待你。”
“昭昭,安静些。”姜洵停步,目光缓缓从前方移到容姝身上,平静得像一片没有风的海面,底下却暗流翻滚,要将人拖拽下去。
“你不知道我忍耐了多久。我也不知这份耐心能坚持到何时,是到府衙,在路上,还是在这里。所以,别再试图哄骗我。”他字字平静,却尽是警告和威胁。
“我没有。”
“你有没有,我心中有数。”姜洵不再看她,视线转回前方,带着她继续走,“多做,少说,我心中会畅快些。”
容姝继续辩解:“你怎会心中有数?你分明将我往坏了想。”
“我说过了,多做,少说。”到了轿前,他将她塞进了轿子,又一次警告,“你可以试试半路跳下轿子跑回容宅,到时你便能知道,我会如何。”
轿子刚走没多远,姜洵遇上了从府衙回来的容峥。
容峥行礼,又看了眼轿子:“大人在这里,那轿子里是?”
“是令妹。”姜洵颔首,“我与令妹有要紧事需彻夜长谈。伯父不在,我便与兄长说声。不必担心,我会好生照顾。”
容峥沉默片刻:“那劳烦姜大人,早些将她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