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淅淅沥沥下到第三日早间才停下来。
辰时刚至,灿金的日光铺开,直接刺的人睁不开眼,已经有些夏日的感觉了。
农历四月的麦子处在灌浆期,骤然遇见大雨大风,导致田间涝渍,茎秆伏倒,不得不抢收熟透的,同时加紧疏田引水。
至于那些已经倒伏的,只能等雨停后,用竹竿轻轻把麦子往倒伏的反方向或顺着拨开,让它们互相支撑、通风透光。不能直立扶起,也不能捆扎。
所以一大早萧承胤又就去田里帮忙了。
还是翠绿的竹竿水分十足,分量不轻,却被他武的虎虎生风,举重若轻,麦叶上的雨水被大片大片地拂落,倒伏的麦秆被轻轻拨开,折断的被他俯身拾起,拢成一束搁在田埂边。
俞非晚铺着草垫,坐在田埂边上,用手撑着下巴,看着动作熟练的男人,有些不敢相信。
在她的记忆里,簪缨贵族是不会下田的,他们只会坐在一尘不染的厅堂院落里,衣着整洁的谈论着各种事情,甚至出门都恨不得铺个地毯,隔绝千万人践踏过的地面。
不过,认真干活的男人真的很有魅力。
每当他弯腰时,腰线从晕湿的衣衫下透出来,窄而韧,充斥着力量。
还有汗水沿着挺拔的眉骨、鼻尖滚落,又或者沿着修长的脖颈没入里衣中,有种说不出的张力,引得她心中泛痒。
最诱人的还是每当阿榆站直,他的臀会变得尤其挺翘,一看就很好摸。
当然,她也只敢看看,不敢跑过去上手,虽然她晓得阿榆一定是愿意让她摸的。
俞非晚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他直起身,回头看她,他问:“看什么?”
俞非晚眉眼弯弯,莞尔一笑:“看你,好看。”
萧承胤心中了然,他把竹竿往地上一插,温和笑着朝她走来,路过麦田边缘时,他顺手拾了一把青麦穗,又绕路在麦田里掏了一把什么揣在怀里。
动作太快,俞非晚没看清,只注意到他的胸口鼓起一个小包。
“饿不饿?”他直接挨着俞非晚的草垫边坐下,长腿半伸,不嫌沾着泥巴星子的草脏,亦不嫌地潮。
“还好。”她觉得还能再忍忍,早知道就多吃点朝食了,或者把朝食用帕子包好带到地里吃。
“可是我饿了。”萧承胤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掏出火折子,拢好了事先晾过的枯枝干草。
他生火的速度极快,三两下便燃了起来,仿佛做过千万次一般。
青色的麦穗被放在火上炙烤,火舌舔上麦芒,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青色的外壳很快变为焦黑,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香,混着青麦独有的甜。
俞非晚垂着脑袋凑上前看,觉得新奇。
距离缩短,淡淡的女子香缠上鼻尖,萧承胤随己心凑近她无声嗅闻着。
与此同时,青色的麦穗在修长遒劲的指尖翻动,每一粒都均匀受热,觉得差不多了,他抽出几穗最饱满的,在掌心一搓,又吹掉焦黑的外壳,将一小捧碧绿莹润的麦仁递送到她嘴边。
萧承胤:“尝尝,看看喜不喜欢。”
俞非晚有些意外,她从不知道麦子还能这样吃。
她扶上他结实到有些硌手的腕子,低头抿了几颗麦仁入口。
女孩的唇润软,温糯,像烤熟的麦粒一样,他尝过,很甜。
萧承胤忍不住屈了屈指尖,又很快控制自己展平,他问:“好吃吗?”
俞非晚用力点了点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焦黑的炭屑。
萧承胤抬手替她擦掉,指腹在她唇角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好吃。”俞非晚嚼着麦仁,含糊的问:“你从哪里学的?我都不知道麦仁还能这样吃。”
“不记得了。”萧承胤低头搓着第二批麦仁,想了想,说:“隐约有点印象,小时候调皮、嘴又馋,偷过麦穗,结果被一壮汉追了二里地,骂我是两条腿的蝗虫。”
俞非晚咀嚼麦穗的动作一顿。他不是贵族出身吗?
算了,不想了,都过去了,谁还没个低谷期。
她很快压下了刚涌起的忐忑。
清风过野,送来徐徐凉意。
第二批搓好的麦仁被递了过来,这回俞非晚没低头,而是伸手去接。
可萧承胤却躲了一下,执意想喂她。
望了眼他的俊脸,俞非晚红着耳根,舔食完了。
吃了个半饱,俞非晚忍不住指了指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地方。
“你怀里藏了什么?也是吃的吗?”
萧承胤放下手中剩下的麦穗,把手伸进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团东西放在她掌心。
暖暖的,软软的,还有细小的颤动。
是一对还没长毛的麻雀。
也许是感知到了天光,还未睁开眼睛的黄嘴麻雀开始细声细气的叫唤。
萧承胤:“方才在积水里发现的,松针搭建的鸟巢已经泡了水,再深点,水就会没过它们的头颅。”
“好可怜。”俞非晚用指腹摸了摸光秃秃的麻雀脑袋,声音不自觉放轻,“它们好小。”
善意的抚摸,让两只没睁眼的小家伙以为妈妈回来了,伸长脖子,张开大黄嘴开始讨食。
萧承胤掰碎碧绿的麦仁,示意俞非晚喂它们,“刚出壳没几天,你要是喜欢,可以养起来。”
小麻雀很贪吃,像个无底洞,俞非晚喂了一会儿,纠结着拒绝:“还是不了,我听人说,女孩子养麻雀不仅会长斑,以后生孩子还会难产。”
她抬头把视线定在他脸上,坚定又认真:“你的五官生好看,为了与你相配,我也得一直好看下去。而且我一直觉得,一对有情人,一死一留,太难过了,还有,没有母亲的孩子也很可怜。”
萧承胤心中莫名升起一阵绵长的痛意,他悄然吸气,重重滚了数下喉结,不假思索道:“那就不生。”
俞非晚笑了下,“可是我很想要孩子,做梦都想。虽然我现在生不出孩子,但我相信,我的不孕能治好的。”
她用手背轻轻拭去他脸上冒出的汗水,面带憧憬:“你生的俊美非常,我也生的漂亮,这么好的条件,不生孩子多可惜。”
安静下来的小麻雀被塞回萧承胤手上。
俞非晚:“所以,这两只小麻雀你养。这样既能救它们,又不会让我长斑,还能平安顺遂的与你生孩子。”
萧承愣了一下,恍然。
她很聪明。
不过有些事情可以提前说出来让她开心一下,顺便上上耳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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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晚晚,有时候夫妻双方成婚多年无子女,不一定就是女子不孕,还有可能是男子的原因,史书记载,千年前有一皇帝十四岁得女,此后再未使任何一女受孕,他死后有医者说,他这是纵欲过度,加之服食丹药导致的精寒不.射。这世上的事情总是无独有偶,也许你的丈夫也是如此。”
“那你呢?”俞非晚反问,许敛之过往如何,是否有毛病问题,她已经不是很在意了,她现在只在意阿榆。他和那样的皇帝属于同一阶层,“我不知的你的过往,假设不是我的问题,你能让我受孕吗?你家中是否有很多的妻妾?”
萧承胤心中一颤,他没有记忆,他不知自己是否有病。
至于妻妾……
萧承胤单手从怀中摸出云蟒纹的玉佩,“我没有妻。隐约记得,这块玉是要给未来妻子的。”
如羊脂般雪白通透的玉佩被递到俞非晚面前,他很坚定,“给你,算是定情信物之一。”
俞非晚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接过。
见她接过,萧承胤心中生出些许欢喜,压下怀疑自己可能有病的不安,他沉声解释:“至于能否让你有孕,我不知,不过我会去看大夫,检查一下身体。”
“好,我们一起去。”她希望自己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许敛之。
此时,几十步外的一株茶树上忽然爆出尖急的鸟叫声。
妥帖收好信物,俞非晚抬头望去,一只灰褐色的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翅膀大张,像是想扑下来啄阿榆。
她心念一动,“那应该是两只小家伙的娘,她们的窝还寻得到吗?”
她见过燕子搭窝,很慢,很累,甚至还有搭着搭着燕子夫妻吵起来的,极为不易。
“能。”萧承胤起身,三两步走到潮湿鸟巢的所在地。
俞非晚指了指茶树上的一个大枝丫,“放那个上面吧,能够到吗?”
萧承胤顺着她的指尖看了眼,言简意赅:“能,不是很高。”
抖了抖松针鸟窝上的水,他将装着两个小家伙的鸟窝递给了俞非晚,嘱咐:“拿好”
她小心翼翼的接过,以为萧承胤要去找工具。
结果下一刻,猿臂附上了她的腰,视野骤然一高,她被托举到了他的臂膀上。
人相叠太过扎眼,麦田里响起了连绵的起哄声,男女老少都有。
萧承胤听着充满善意的调笑,眉眼不动,只仰起头:“晚晚,将鸟窝放的稳些。”
日光为他渡上了朦胧的金色,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莽撞又沉稳的矛盾感被毫无保留的映照而出。
俞非晚抱着鸟窝,垂目看他,红了面颊。
他的力气真的好大。
等鸟窝安置好,萧承胤扑灭炭火,另寻了一块阴凉地安置俞非晚。
隔着数米距离,她看见鸟妈妈飞回了巢内,刚吃过麦粒的雏鸟又开始讨食,闹成一团。
安了心,俞非晚忍不住道:“今日帮村中人疏麦田,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去看大夫吧!早看早安心,用我的银镯子付诊费药钱。”
“诊费我来想办法。”他暂时还不想吃软饭。
“那镯子是我新婚时,丈夫带我去买的。”俞非晚补充。
“那还是用掉吧。”留着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