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加快脚步,穿过几张桌子,在秋南吕对面坐了下来。
向灵萱挨着姐姐坐好,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苍端了三杯麦茶过来,陶杯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秋南吕将其中两杯推到对面:“你们好,我是这里的老板秋南吕,咱们喝点水慢慢聊。”她自己也端起剩下那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谢谢秋老板,我叫向灵椿,这是我的妹妹向灵萱。”向灵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麦茶入口微苦,回甘很淡,但她喝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杯水里的每一点温度都咽下去。
秋南吕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不紧不慢地敲了敲。她不喜欢绕弯子,也懒得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我记得我们之前没有见过,你们是怎么确定是我的呢?”
话音落下,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向灵萱在姐姐开口前接过了话:“因为馒头,我在里面感受到同样的能量。”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向灵椿侧头看了妹妹一眼,微微讶异。在她的印象里,灵萱很少抢话,更不会在陌生人面前如此主动。但她没有阻拦,甚至隐约觉得——妹妹比自己更应该开口说这句话。
或许在向灵椿心里,那份感情是感激。感激那个素不相识的人在绝境中递来一口吃的,感激那一口馒头把自己从阎王殿门口拽了回来。感激是一笔账,记着,还了,就清了。
但向灵萱不一样。
向灵椿永远不会知道,那天向灵萱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时,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掐出了血也不觉得疼。
向灵椿永远不会知道,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像褪色的旧布,向灵萱跪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她胸口,一遍又一遍地听,听到最后什么也听不见,只剩下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向灵椿永远不会知道,一个从来不信神佛的人,在那个瞬间把天上地下所有能叫出名字的神明都求了一遍——求求你们,救救她,我愿意拿我的命换。
那一口馒头救回姐姐的时候,向灵萱觉得那不是食物,是有人从天上伸下一只手,把她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不是感激两个字能装得下的。感激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灰烬,而那团火,烧在她骨头里,这辈子都熄不掉了。
所以她没有让姐姐开口。
她要自己说。
“哦,原来是这样啊。”秋南吕点了点头,神情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她顿了一下,又问道:“只是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呢?”
她的语气不紧不慢,但问题问得很准。
“其实我们也不确定能在这里遇见您。”向灵萱接话,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平静了一些,“苏队长说了您之前去安全区卖馒头,想让我们来确认一下您的馒头和之前给我们的馒头是不是一样的。”
她说到这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秋南吕手边的那只陶杯。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茶水浸得发深。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认真地看着秋南吕。
“我吃到了那个馒头之后就确认了,您就是之前给我们的馒头的好心人。”她说得很肯定。
“原来是这样啊。”秋南吕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尾音微微上扬,带了一点了然的笑意。她向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向灵椿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我们是来向您道谢的,”她说,目光直直地看着秋南吕,眼里是满满的感激,“也希望能为您做些什么来表示我们的感激。”
秋南吕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自己的麦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之前多,杯子里空了小半。她放下杯子,看了看向灵椿,又看了看向灵萱,目光在两张年轻的脸上来回停了一会儿。
两个姑娘都瘦,瘦得颧骨都有些凸出来。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特有的光泽,而是从很深很深的谷底爬上来之后,却还没有灭掉的亮。
秋南吕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短,很轻,落在麦茶的焦香里,一转眼就散了。
“我明白了。那么,你们愿意来我这里工作吗?”秋南吕温和地给出了一个选择,目光在两位姑娘脸上停留了片刻。
“工作?”向灵椿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似乎这个提议出乎她的意料。
“是的,工作。”秋南吕点了点头,语气耐心地解释起来,“想必你们来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里现在除了我之外,就只有苍一个员工。人手实在是不够,所以我需要招聘新的员工。”
她顿了顿,看着面前两个姑娘没有立刻回答,从她们微微蹙起的眉间读出了犹豫与思量。她也不催促,只是放柔了声音说道:“不用立刻回答我,你们可以考虑考虑,想好了再告诉我就行。”
“多谢您的理解。”向灵萱礼貌地欠了欠身,随后转向姐姐,“我们简单的聊两句就好。”她拉着向灵椿的手,走到另一边的窗前,刻意压低了声音。
末世后的天空大多数的时候都灰蒙蒙的,但这里的这片角落却透着难得的宁静。
向灵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姐姐的脸——那张因长期奔波而显得过分消瘦、带着病态苍白的面容,她的心揪了一下。
“姐,你留下来吧。”向灵萱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涌上一抹水光,“你的身体……再也受不了这样奔波了。”
其实,在踏入‘壹’安全区之前,向灵萱就已经在心里暗暗做了决定。
她要和姐姐商量,不再继续南下了。
末世十年,日复一日地在野外跋涉、战斗、逃亡,早已将向灵椿的健康一点点侵蚀殆尽。
风霜雨雪、缺医少药、食不果腹——每一次出发都是在拿命去赌。
这一次,向灵椿更是差点就丢了性命。
她不敢赌,不敢想象还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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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如果下一次姐姐真的再也醒不过来……
找到父母,是她们在这末日废墟中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可是向灵椿——姐姐她,才是向灵萱在这片炼狱里活下去的锚点。
没有了姐姐,即便找到了父母,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所以,为了向灵椿,她甘愿暂时放缓寻找父母的脚步。
哪怕只是在这座安全区里停留一段时日,让姐姐好好休养,把亏空的身体补回来。
“你在担心我,对吗?”向灵椿像是看穿了妹妹所有的心事,目光温柔而沉静。
自从她从昏迷中醒来后,向灵萱就一直紧紧地跟着她,来到安全区后总是欲言又止的看着她。
向灵椿看得明白,妹妹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自责——向灵萱总觉得是自己没能保护好姐姐,才让姐姐的身体被末世一点点拖垮。
所以她想要把向灵椿留在这座相对安全的安全区里,仿佛只要姐姐停下脚步、不再奔波,就能把那些亏欠的健康和岁月一点点补回来。
可她哪里知道,在向灵椿心里,真正撑起这片天的人,从来都是这个比自己小却比自己勇敢的妹妹。
在末世这十年里,多少次她们在异群的围追堵截中命悬一线,是向灵萱咬着牙冲在最前面,把姐姐从利爪和獠牙下生生拽回来;多少次她们在荒废的城市废墟里翻找,是向灵萱用那双磨出血泡的手,从碎石与灰尘中刨出勉强果腹的食物,自己舍不得吃,总要先把大半塞到姐姐手里;又有多少次,向灵椿被绝望吞没、被恐惧击溃,整个人快要被黑暗彻底淹没的时候,是向灵萱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姐姐”,用那带着颤抖却从不放弃的声音,把她从崩溃的边缘一点一点唤回来。
那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陪伴,那些不计代价的付出,从来不是向灵萱欠向灵椿的——恰恰相反,是向灵椿欠了这个妹妹太多太多。
只是向灵萱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她只是固执地把姐姐当成了需要被保护的那个人,却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从一开始就被迫长大的孩子。
她伸手把向灵萱拉进怀里,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抚摸着如今早已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妹妹的头发,动作里满是安抚与疼惜。
“别担心,我可以不走。”向灵椿的声音柔和却坚定,“但是,你也不能一个人离开。”
“可是……”向灵萱急急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唇瓣微微颤抖。
她想说,可是你的身体经不起我们一起冒险了;她想说,让我一个人去找父母吧,你就在这里等我;她想说,我不想再看到你倒下的样子了。
“没有什么可是。”向灵椿温柔却不失力度地打断了她,目光里既有姐姐的威严,也有不容动摇的爱,“姐姐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向灵椿的手依然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她的态度很明确——要么一起留下,要么一起离开。她绝不会让妹妹独自一人踏上那危机四伏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