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冯安醒来时,乐锦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草蓐边擦剑。
小姑娘还有些迷糊,轻耸鼻子,嗅到一股清香,她飞快分辨出是无患子的味道,来源正是乐锦的外袍。
冯安疑惑地看去,直觉那外袍看起来也鲜亮了几分。
无患子是昨天他们刚采的,四人里只有她与莲老师有。乐锦回来后,他们又是议事又是拜师的,冯安自己尚未来得及拿给她,睡前也没看到莲和乐锦有什么单独沟通。
她向来稳重,不会逾矩,没有向长辈贸然发问,只是直到出门时都陷于沉思中。
今日大多数有劳动力的流民不论男女,都继续去伐木垦地,冯庸带了些身强有力的壮汉,按昨天的计划欲往山林深处去,边探索姑山地势边猎野物,乐锦也一同去。
“建立卫队应对官兵和其他流民势力的事,正好借此训练。”她对冯庸道。
流民中尚有许多病患,不到十岁的孩童和老者都被留在驻地照看窝棚与病患,冯安和莲带人继续采药挖荸荠,队伍里老弱较多,并不往太远走,只他们同行了一段,便背着自制的箩筐微微散开去。
姑山多年人迹罕至,山脉连绵,资源甚厚,许是他们这一撮人并未引起官府注意,转眼过去几日,众人都重复着这样的生活,白天四散在山野间忙碌。
乐锦与冯庸一连几天带着这批人打猎,流民们多是拿竹木藤条自制的武器,装备简陋,所幸尚未遇到过虎豹豺狼,主要是些野兔狍子。只一次遇到了成群的野猪,被乐锦就地取材用来教伏击之法。
众人在乐锦的训练下已然有了纪律性,安静地蹲在高处的树丛中。野猪是母系群,两头母猪领着幼仔和其余同族在溪水边饮足了水,慢悠悠调头往回走。
乐锦的弓还是在太州城下救了冯庸的那把,箭则是自己削的,当初从山贼处缴获的铁箭头不必浪费在这种情况。她取出两支箭,一面搭在弦上,一面悄声对冯庸道:“野猪比人难缠,打死一只,一群都会上来。”
“至于人么,一旦你先射死他们的将领……”她淡淡向下扫了一眼,漫不经心地拉弓,“就会四处溃逃了。”
话音未落,冯庸甚至没看清她如何瞄准,只觉厉风从耳边扫过,两箭齐发却朝着不同方向而去,两只领头的雌兽几乎同时倒地,连挣扎也未曾便不动了。
其余野猪发出嚎叫,循着动静向他们冲来。这两箭是个信号,无需下令,流民们组成的猎队纷纷拿起自制的弹弓或弓箭,石块、竹箭便如雨一般地砸下去。
直到剩下几只力壮的野猪负了伤,冯庸抄起他那不离手的劈柴斧率先奔下去,除一组人仍留在原地补箭,其余人跟着他,按早先的安排分成几撮,各围攻一头。
不一会,猎手们呼喝着把几头野猪绑在几根长棍上。猪仔们被混乱吓得向四处奔逃,几个流民正想追,被冯庸拦下。
乐锦开头两箭后便不再插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如一个严厉的考官。山间风呼呼作响,只看得到冯庸嘴唇翕动,他们便放下武器,转头看着几只猪仔消失在树林中。
今夜流民们吃到了流亡以来最丰盛的一餐。
饭后,乐锦开始这几天每晚的常规项目:给气运之子教学。
冯安尚处于打基础阶段,乐锦手把手帮她摆好姿势,便交由莲协助看顾。
莲今日采了些剧毒的草乌头,准备煮出汁液涂在乐锦的箭头,做成毒箭。
他一面扇风掌握火候,一手拿着根树枝,在冯安动作变形时轻点在相应位置,时不时温声勉励一句。冯安虽起步晚,却吃得下苦,感受到树枝戳在身上,肌肉便复又紧绷起来。
一心二用也没有占完莲的全部心神,□□砸在沙土上的声音不时响起,他每次都不由转头看去。
冯庸在与乐锦对打。
说是对打,实则大多数时间都是冯庸在地上滚得满身土,乐锦则悠闲地立在一边,简短做两句讲解,等他爬起来,便发起新的攻击。
她没再如第一次那般拿自己衣服设套,每天换着花样,诈得冯庸屡屡上当。
这次冯庸方起身,脑子尚未反应过来,手上武器便本能地向前一挡。
乐锦一改此前慢悠悠的喂招,攻势凌厉起来,这一般意味着今日的教学进入尾声。
他一连接下数招,腿已经有些发抖,仍强撑着打起精神。乐锦则出手速度不减,向他肋下攻去,似乎准备一击结束战局。
电光火石之间,冯庸透过额上欲滴的汗水定睛看去,却并未闪躲,反挺身迎了上去,在树枝将至时早有预料般迅速扭身向另一处格挡。
木枝打在斧上,却如金戈相击般发出铮鸣。
方才那击果是佯攻。
“长记性了,”乐锦收起树枝,面上仍是威严,却难得赞了一句。她后退半步,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浮尘,“今天就到这里。”
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老师这几天似乎很注意衣服不被弄脏,每次打完都有点嫌弃自己的样子。
冯庸看她动作,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转眼便被抛于脑后,取而代之的是获得乐锦赞许的喜悦。
毕竟少点灰土更好清洗嘛!他美滋滋地想着,转头看向妹妹:“安安,你那个小果子给我一颗吧,昨天的掉河里寻不到了。”
冯安也结束了今天的基本功,闻言摸向自己荷包。在亲人面前,她褪去些沉稳,语气带了几分调侃:“兄长最近很是爱洁。”
冯庸脱下自己沾着草根泥土的粗布上衣,爽朗地笑:“倒不是我多么勤快,主要是身上沾了土,莲先生连草蓐都不让我靠近!”
乐锦听他的话,心说勤快的确实另有其人,目光一转,正对上莲望来的视线。
她摸爬滚打这么多世界,也并非这几日忽然讲究起来,主要是架不住某人热心。
每隔上两天夜里,莲便自觉地要拿走她外袍,乐锦不愿劳烦,想自己干了便罢,但莲就像装了雷达似的,每每她刚拿着衣服出门便黏了上来。
乐锦流氓属性复苏,冷着脸刺他一句:“我洗中衣时,你也要跟着不成?”
中衣着于外裳内,更为贴身,除了贵人们有奴婢包揽,多数人都是沐浴时借着水顺手清洗。
莲听她这不讲理的话,耳根滚烫,支吾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装作忽略过去,只是憋出一句:“还请恩人让我分忧……”
他眼神恳切,乐锦向来吃软不吃硬,败下阵来,把外袍递过去,此后也没再拒绝。
【我看你就是想占便宜半推半就!】系统除了休眠那晚,后面的戏全赶上了,看得津津有味,【人家本来指不定会在哪家富贵府邸甚至皇帝面前弹琴呢,现在被你拐到山上,睁眼就是带孩子,晚上还得帮你洗衣服。】
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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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权当没听到,不理会它。
冯庸擦着汗往河边迈步,准备顺便游个来回,冯安与莲走向铺在石头上分好类别的药草,都是驱虫与治疗外伤效用的。山野毒蛇蚁虫盛行,这些药草会优先分给乐锦与冯庸的猎队兼卫队。
一个汉子便是这时来的,神色急切,冯庸认得他,是今夜把守流民聚落东面的那组人之一。
每天当值的守卫在晚饭后都会先沿着各自负责的方向将驻地周围的情况巡查一圈,确保没有猛兽。
东面有着西南三州唯一一处尚有可能供多人通行的入山口,最初分配时就放了最多人手。
见他神情,几人心里都有了猜测,冯庸面容也严肃下来:“什么事?”
果不其然,那人道:“东边来了一大群逃难的人,把官兵也引过来了,正在峪口打呢!方才我过来时已经喊猎队的大伙拿家伙集合了!”
冯安当即立断:“让大家藏到林子里去,除了武器什么都别拿!”
那人领命跑开,冯庸刚脱下衣服又穿上,乐锦把双剑挂在腰间,拿着弓便要下去,被莲叫住。
“这些都是泡过草乌头的箭,恩人万事小心。”他将一把做了标识的竹箭放入她箭筒。
时间紧迫,乐锦对他一点头,跟冯庸快步先往驻地而去。
正巡查其它三面的卫队人员已经回来,除了日常跟随乐锦的猎手们外,还有些这几日主力垦荒的男女,自认为有把子力气与勇猛的,打听了怎么回事,都一同站了过来。
乐锦站在人群前,将众人面上或愤恨或激动或紧张的神态一眼收尽,她扯了扯弓弦,只道:“今天打野猪的手感都还记得吧?”
声音漠然,好似人命与野猪在她眼中毫无区别。
猎手们大声应是,没参与打猎的流民们今日也都尝了猪肉味,精神亢奋,纷纷附和。
“伍长带人上了山梁观察情况,官兵的数量虽也有近百,但其实没那群人多。”一群人向入山的峪口行进,方才来报信的那汉子对乐锦与冯庸汇报情况,“他们应当是抢了批粮,早先就有过一场冲突,有人受伤,此时落了下风。”
冯庸点头,作出指令:“敌明我暗,咱们也上去,正好用上之前的准备!”
众人便分作两支,由乐锦与冯庸各带一队,绕到南北两侧上了山崖。
此处地势甚高,向下望去,进入姑山必经的峡谷一览无余。
往常幽静的谷底此时一片嘈杂。逃亡时被保护在前面的多是些老病伤患,打杀声聚集在更外侧靠近峪口的地方。
那报信汉子的猜测没错,狭窄的峡谷里歪七扭八地挤挨着数辆粮车,这批不知从何而来的流民人数本是多于官兵,却要顾及着这些粮食,备受掣肘。
东面更容易进入姑山,只是相对其它方向更为险恶的路径而言。这谷中小道本就狭窄,又西高东低,这群人自东面而来,车辆难行。
尚有行动能力的人纷纷抗着粮袋弃车向深处拔腿而去,而难以行动的老病伤患则奇怪地围成层层的圈,将一人包裹在中央,俨然一个肉盾。
何方神圣能有这样的待遇?
乐锦微眯着眼瞧去,那人面目被血污掩盖,看不出是否还能喘气,腹部的大洞正汩汩涌血。
与此同时,系统冷不丁出声:【滴!检测到主线关键人物出现,救助失败将影响任务完成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