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无声开启,露出向下延伸的甬道。甬道很长,看不见尽头,两侧的石壁上隐隐有幽光流动。
见大家都调息完毕,我率先踏入甬道:“走吧。”
甬道比想象中长。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渐渐开阔,幽光越来越亮,隐约可见一座庙宇的轮廓,散发着猩红的微光,像是黑暗中睁开的一只眼睛。
神庙内点着长明灯,灯火不知燃了多少年,却依旧明亮。殿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石台,一枚虚影悬浮在正中,微微发光。
我暗自打量着四周,这座神庙瞧着古怪。秘境核心必然不会毫无风险,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不敢松懈半分。
厉寒声四下看了一圈,皱起眉开口:“这就是秘境核心?瞧着也没个妖兽守着,倒让人不踏实。这地方到底有什么玄机?”
虞子衿负手而立,望着那团漂浮的虚影,慢悠悠道:“此庙十分神奇,入者可求一物,有求必应。只是所见者未必为真,所求者未必为道。我曾见有求飞升者或得邪术,求解脱者或入魔障。得其所欲,失其本心。诸位若有所求,不妨一试。”
厉寒声一手抚上剑柄,忽然开口:“虞道友对这庙很了解?”
虞子衿笑了笑:“略知一二。”
话音刚落,他忽然出手了。
一道灵力从他掌心炸开,瞬间笼罩整座大殿。地面震动,威压如山般压下来。
我膝盖一软,整个人被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其他人同样被压制,脸贴着冰冷的石面,挣扎着却爬不起来。
那竟是渡劫期巅峰才有的威压。
贺时衍脸色一变,盯着那道身影,沉声道:“渡劫期巅峰……”
这人世间能达此境界的大能屈指可数。
厉寒声咬着牙,一字一顿:“别装了!可不就是你那位好师伯,归尘子!”
话音落下,他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明真,归尘子的亲传弟子;贺时衍,玄真宗弃徒;我,贺时衍的同伴。最后落回自己身上,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是凌霄宗的人,跟玄真宗素来不对付,此刻跟这群人捆在一起,落在归尘子手里——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今天这条命要交代在这儿。
“行,真行。”厉寒声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老子千里迢迢来秘境,没死在妖兽嘴里,没死在迷雾里,最后竟死在你们玄真宗的算计里!玄真宗,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
他越说越来劲,索性趴在地上扯着嗓子挨个点名:“明真!你一路上演得挺像啊,装得跟不认识似的——你们师徒俩合起伙来演我,好玩吗?”
明真被压在地上,嘴角渗血,闻言艰难地抬起头,喃喃道:“我……我也才知道啊……”
我脑子也一片空白。看着虞子衿,不,是归尘子,他缓步走向石台,那张阴柔俊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可此刻看来,只让人觉得彻骨生寒。
如今想来,他身上那些诸多古怪也有了解释。我又想起进秘境前那若有若无的被窥视感,突然更加警惕起来,总觉得事情并非厉寒声说的那么简单。
归尘子半步成仙,这样的人若要杀他一个筑基期小辈,何须绕如此大一圈。
“不知道?”厉寒声还想再骂,归尘子却已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淡得像在看一只聒噪的飞虫。他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让人脊背发凉:
“别担心,你不会死。”
厉寒声愣了一下。
归尘子嘴角弯了弯,那笑意不达眼底:“最多出去之后,脑子有些糊涂,变成傻子罢了。放心,不会太痛苦。”
厉寒声脸色彻底白了。
不等他再开口,归尘子抬手,五指轻轻一握。
贺时衍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凭空抓起,悬在半空。
归尘子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满意中夹隐隐杂着几分遗憾。
“——贺时衍,我是为你来的。”
“七百年前,我在这庙里求得一卷养魂之法。今日再来,是为了收个尾。”
他顿了顿,片刻沉默后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些歉疚:“……只是有些对不起你母亲的嘱托了。”
我趴在地上,拼尽全力挤出声音:“为什么……是他?”
归尘子看了我一眼,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叹息间却带着数百年积压的疲惫。
“起死回生,本是逆天而行……魂魄易养,肉身难寻。”
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叹息间却带着数百年积压的疲惫。
“——那养魂之法中写道,肉身如器,魂魄如水。器薄则水溢,器厚则水凝。故欲载不灭之魂,必先以人间八苦养其身,又以七情之焰炼其命。”
“——尝尽八苦者,肉身自厚;历遍七情者,魂魄乃固。如此,方为堪载魂魄之器。”
贺时衍张口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他身上的恶诅……”
“便是养器。”归尘子说,“这些年,我试过无数躯壳。大多魂魄入体不过三五日便开始溃散,撑不上数月便神魂崩裂,化作一滩血水。没有一具能真正留住他。”
我听着这些话只觉原本混乱的大脑轰然炸开,一团乱麻的思绪也终于串了起来。
贺时衍身上的恶诅,那些蛊虫撕咬皮肉的痛苦,那些加诸于他灵魂的诅咒折磨,不正是八苦养身,熬煎其命么?
京城太师庙地下那些被吊着的人,那些一夜变老的面孔,那些丝茧里蠕动的影子……原来如此。那数不清的血肉之躯,原来只不过是一批批炼失败的“器”。
心神俱震之下,许多之前想不通的事忽然串成了一条线。之前发现京城疑案有修真界的人插手,显然就是归尘子。只是不知为何却传成了“造神”,是误传,还是他后来另有打算?
我咬着牙:“难道京城那些……”
“啊,你猜到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带着一丝疲惫:“今日之后,便也能少牺牲些无辜生灵。”
归尘子收回目光,再落在贺时衍身上,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愉悦。
“当年长公主抱着你,只一眼我就看出你便是最好的料子。你的命格,我此生仅见——天道不容,因果缠身,且不是凡体。”
他沉默片刻,忽然很温和地笑了,那声音甚至称得上轻柔:
“——逆天之事,若用你这等不容于天之人……说不定天道法则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贺时衍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归尘子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团幽绿色的光芒。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如今威压太重根本动不了,灵力也几乎凝滞。归尘子更是渡劫期巅峰,我们在他面前不过是蝼蚁。眼下绝境似乎是无解的难题——
我视线突然凝固了,看向归尘子手中。
那是一盏灯。灯身古朴,通体暗沉,透色琉璃灯壁中间没有灯芯,只悬着一团微弱的幽绿色魂火。
这灯我在天枢宫的藏宝阁里见过,是锁魂灯。
玉引……
我看向那石台虚影后模糊不清的神龛,突然想起刚来人间那日在晚吟湖畔,玉引曾说过,在任何一座神官的庙里,只要呼唤他的名字,他都能听见。
这样诡异的秘境神庙,或许也算庙吧?
那边,归尘子已经如隔空取物般将贺时衍拉至面前,那盏灯的光芒越来越亮,幽绿色的光笼罩着贺时衍的眉心。
“玉引仙君——!救命!”
我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喊出声。
那一瞬间,整座大殿忽然静了一瞬。
神台后垂落的纱帘轻轻飘动,露出后面那张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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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在阴影里的神像。
归尘子脸色微微一变,抬手一挥。威压猛然加重,如山般的压力狠狠碾下。
“噗——”
我胸口一闷,一口血喷了出来。其他三人也吐出一口血,却无人出声。
空气几乎凝滞了。归尘子似乎也未曾料到如此变故。
然而片刻过去,无事发生。
玉引没有回应我。
大殿寂静无声,只有那盏锁魂灯还在幽幽发光。
“呵。”
归尘子突然轻声一笑,打破了安静。
“誉姑娘,”他轻声说,语气像是在聊家常,“还记得那日我说,你让我想起一位故人么?”
他看着我,笑容愈发温和,说出的话却让我脊背发凉,如坠冰窟。
“……那人也像你这样,总在关键时候出其不意,坏我计划。后来……”
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把她杀了。”
他抬手,轻轻一挥。
“不……”
一瞬间,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四肢僵硬,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只剩皮囊被压在原地。内脏更如被攥住,一寸一寸往内挤压。
我口中鲜血大股涌出,染红了身前的石面。眼前逐渐发黑,只剩一点微弱的亮光在远处跳动。
——我想我应该是要死了。
可笑死到临头,我最后想着的,竟是有点遗憾刚才玉引没有来。死前也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我一想到这便觉胸口愈发疼痛,悲苦得又呕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屑的浊血。
也不知道等他闭关结束,发现我死了,会不会感到一丝的难过和惋惜。
眼前的微光越来越暗。
意识几乎消散的最后一瞬,一股狂暴的灵力突然在殿内炸开!
那灵力烈得像要焚烧一切,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是贺时衍!
我实在视野模糊,耳畔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只隐约看见他被定在半空的身影剧烈颤抖,周身的灵力疯狂涌动。他喉咙被封强行冲破,神情决绝狠厉,嗓音嘶哑的对着归尘子低吼什么。
他在自爆灵体。
我模模糊糊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想喊他停下,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里涌起一阵无奈,又酸又涩,还夹杂着说不清的感动。
结丹期自爆,根本伤不了归尘子分毫,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可这孩子自小孤苦,只得了我一点好。如今绝境之下,竟只想用自己的命,换我一线生机。
归尘子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一道灵力从指尖弹出,落在贺时衍身上。
贺时衍周身的暴动瞬间被压灭,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垂下来,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睁着,血丝密布,眼底是疯了一样的不甘。
归尘子收回手,轻飘飘的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身上致死的威压突然消散。贺时衍的孤注一掷,到底还是为我争取到了更多时间,至少暂时归尘子抽不出空杀我了。
归尘子又看向贺时衍,那笑容依旧温和,却让人脊背发寒。
“等她死了,你随她去便是。不过现在,你得活着。”
他转身走向贺时衍,那盏锁魂灯在他掌心缓缓转动,幽绿色的光芒照亮了贺时衍苍白的脸。他抬手,将那团幽绿的光再次逼向他的眉心。
隔着半个凄冷庙堂,贺时衍只定定注视着我,似乎这就是最后一眼了。
他微微弯了弯眼,勉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却难掩哀伤。薄唇开合,那口型是在说:
“别哭。”
我才后知后觉脸上早已湿透。
眼泪汹涌而出,我拼命挣扎,指甲在地上折断,膝盖也磨破了皮。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