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46. 第四十六章
    门边一个挑菜回来的妇人这才回过神,忙伸手来接:“我的,我的。”

    何春酿把盏递过去:“慢些吃,今日雨后闷,太急了肚子要闹。”

    那妇人连声应了,捧着盏坐到门边去。

    周砚平还站在后院门边,方才那一场之后,他一直没有再说话。

    何春酿把钱匣一合,问道:“你还站着做什么?洗盏去。刘二郎走了,何记还没收摊。”

    这句话比什么劝慰都管用。

    周砚平低声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后院,水声重新响起来。

    前铺很快又有人来买甘草水。

    两个跑腿的小伙计晒得满头汗,一人一筒,仰头灌了半截。

    蒋婶的小孙子午后又跑来一趟,手里攥着四文钱,郑重其事地说是他自己数过的。

    还有个卖针线的娘子从巷口过,听人说何记今日有木莲冻,犹豫半晌,最后买了一盏,坐在门边慢慢吃完,临走还问明日有没有。

    何春酿照样收钱,照样盛饮子,照样提醒小孩子不要贪冰。

    只是在每次打开钱匣时,铜钱叮当一响,她便会想起刘二郎那句“三十两”。

    三十两。

    拿铜钱来数,要数多少回?

    要卖多少盏酸梅饮,多少盏木莲冻,多少筒甘草水,才够那一张嘴随便喊出来的数?

    到了傍晚,日头终于落下去。

    雨后的潮气没有散,反倒顺着墙根慢慢漫上来。何春酿把门板上了一半,留着半扇透风,又把剩下的一点甘草水分给街上晚归的人。

    周砚平把最后一只竹筒洗净,倒扣在架上。

    何春酿低头看了一眼柜台:“周账房,今晚得算账。”

    周砚平道:“嗯,这两日都没细算。”

    周砚平把油灯拨亮些,灯火跳了跳,把桌上铜钱照出一点暗黄的光。

    何春酿取来账簿,又拿了两只空碗,一只放铜钱,一只放碎银。

    钱匣一打开,铜钱先倒出来一小堆。

    哗啦一声,何春酿听见那声音,心里才稍稍安稳了一点。再大的事,也得先把眼前的钱数清楚。

    她把铜钱十枚一摞排开,周砚平在旁边核账。

    “五月十五,酸梅饮四十六筒,甘草水二十三筒,梅子冰木莲二十九盏。”

    何春酿拨钱的手一顿:“木莲冻不是三十盏?”

    “有两盏是半价卖给巷口两个孩子的。”周砚平道,“你说冻得软了些,不能按足价收。”

    何春酿想起来了:“对,得记半价。”

    “五月十六,甘草水三十一筒,酸梅饮五十二筒,梅子冰木莲三十六盏。”

    “今日卖的多。”何春酿道,“都是被雨后这股闷气逼的。”

    “木莲籽剩得不多了。”周砚平翻了翻旁边的小纸,“明早要买。”

    何春酿把一串铜钱拨到左边:“买。糖也买,冰钱更不能省,省了饮子就砸招牌。”

    两人一来一回,把这两日漏下的账慢慢补齐。

    卖出去时,看着一筒一盏都进钱。真落到账上,才知道每一文都有来处,也有去处。

    算到最后,何春酿还是松了一口气。

    除去这两日买料的钱,又留出明日买糖、买冰、买木莲籽的本钱,匣里还能多出七百六十余文。

    比她从前一日忙到晚,只剩几十文强得太多太多。

    何春酿把那七百多文单独拨出来,没有立刻收进钱匣。

    铜钱堆在灯下,小小一堆。周砚平看着那堆钱,半晌道:“还是差得太远。”

    何春酿却没有露出灰心的神色,“我觉得差不多了。”

    周砚平看着她的手,那只手白日里盛过饮子,擦过柜台,也在刘二郎面前按住过那只被推过来的空盏。此刻灯下看着,指腹被铜钱蹭得有一点发红。

    他低声道:“何掌柜,不能按他的数来,我也不能让你出三十两。”

    何春酿抬眼:“谁说我要出三十两?”

    “你的意思是……”周砚平一时没绕过弯,“不给钱,刘家不会放人。”

    她把铜钱往钱匣里拢,动作不快,十文一小摞,二十文一并排。铜钱被她指腹推着,在桌上拖出很轻的声响。

    “刘家婆子开三十两,是欺负我们小门小户没见过大数。她一开口,先把人吓住,后头她说什么就都像让步。”

    周砚平沉着脸:“她不是让步,是讹钱。”

    “所以不能照她的话往下走。”何春酿把一摞铜钱推齐,“她说三十两,我们就想着三十两,岂不是先被她牵住鼻子?”

    何春酿把账簿转向他,“我今日也说了,五娘在他们家吃了多少米,穿了多少布,用了多少药钱,这些都能算。可她洗了多少衣,烧了多少饭,扫了多少院子,也不是一句‘童养媳’就能抹掉的。”

    周砚平问:“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刘家咬死了不承认怎么办?”

    油灯照着桌面,几摞铜钱排得整齐,可再整齐,也排不出三十两来。

    她把最外头那一枚铜钱推回去,道:“所以这事不能只靠我们两个去说。”

    周砚平疑惑地看着她。

    何春酿道:“刘婆子敢开三十两,是因为她觉得五娘没爹没娘,旧街上也没人替她撑腰。我们何记又只是个甜水铺,她闹一闹、骂一骂,旁人最多看几日热闹。”

    她把账簿合上半寸,又压住,“可若换成何家长辈出面,就不一样了。”

    周砚平微微一怔:“何家?”

    “嗯。”何春酿说,“何家算不得什么大族,可在这个小城里,也还有几分脸面。老叔公年纪在那儿,又在街上住了这么多年,县衙里几个书办、差役,也都认得他。真要请坊正坐一坐,递句话到衙门口,也不是不能。”

    她说得平静,周砚平却听懂了。

    何春酿是要让刘家知道,这事若再胡搅蛮缠,就不只是何记门口的几句闲话了。

    周砚平低声道:“你要回何家求他们?”

    “求一求。”何春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桌上一摞铜钱重新推齐,“我不喜欢上何家的门,你知道的。可不喜欢归不喜欢,这时候也顾不得我那点脸面。”

    周砚平喉间一紧:“他们会为难你。”

    “肯定会。”何春酿答得很快,“何家人说话,你是见识过的。”

    她抬头看他一眼,反倒像在提醒他别先急,“我爹当年在何家听过的话,比这个难听多了。我娘后来不肯上何家的门,也是这个缘故。”

    周砚平抬头看她,还想再劝她想清楚,他们无亲无故,实在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何春酿却已经把钱匣锁上,“不过几句难听话,听了也就听了,把五娘赎出来才是正经事。”

    周砚平心口微微一紧,“我同你去。”

    何春酿没有拒绝,只把账簿往他面前推了推:“明日出门前,先把这几笔再核一遍。”

    “好。”

    “还有,铺子明早照开。甘草水先煮上,木莲籽也得泡。不能因为刘家一闹,何记连生意都不做了。”

    周砚平低声应下:“嗯,我早起弄好。”

    何春酿站起身,把油灯往桌子中央挪了挪,“咱们明日就带三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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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砚平皱眉:“全都带上吗?”

    “只是带上,又不是都给。”何春酿道,“是让叔公知道,我们不是空手去管别人的闲事。钱在这里,诚意在这里。至于刘家能拿走多少,要看他们有多少道理。”

    外头巷子已经静下来了,雨后的湿气贴在门板上,潮得像能拧出水。

    周砚平低头看着那本账簿,薄薄一本,压着何记这几日的辛苦。

    三两,比福盛楼一日的流水要少得多。

    可他知道,这三两不是从哪个富贵人家柜底随手摸出来的闲钱,是何春酿从一日热到晚的灶前、柜台、后院水盆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如今她说带去何家,话说得轻巧,像只是明日顺路买一包糖。

    周砚平喉间动了动,“何掌柜。”

    何春酿正把钱匣往柜里放,闻声回头:“又怎么了?”

    他本想说,不如别去了。

    何家那些人怎样说话,他虽没亲耳听过多少,也见过几回。

    她能同刘二郎在何记柜台前针锋相对,却未必愿意回到何家长辈面前,听别人把她爹娘旧事翻出来,当成几句闲话磨牙。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

    不去何家,还能去哪儿?靠他去刘家门口堵人吗?靠旧街几个穷邻舍凑钱吗?靠刘家婆子忽然生出良心吗?

    周砚平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他说不清那酸从哪里来。

    何春酿见他半晌不说话,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想什么呢?”

    周砚平回过神:“没什么。”

    “没什么就去把后院水盆倒了。”何春酿道,“今夜潮气重,水放一宿,明早一股味儿。”

    周砚平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何春酿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没有。”他站起身,端起水盆往后院走,“我去倒。”

    盆里的水晃了晃,映出一点碎灯影。走到门边时,他又停住,回头问:“明日去何家,要不要带些东西?”

    何春酿正把账簿放到柜上,闻言想了想,“空手去不好看。带两盒点心吧。贵的买不起,太便宜的又像去找骂。”

    周砚平点头:“好,我早上去买。”

    “你买?”何春酿狐疑地看他,“你知道哪家点心体面又不坑人?”

    周砚平顿了顿:“不知道。”

    何春酿被他这句噎得差点笑出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那你还是跟着我去吧。”她道,“你虽算账厉害,但也算不清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周砚平低声道:“好。”

    院子里比前铺更潮,墙根青苔被雨泡得发深,水倒下去,沿着石缝慢慢流开。

    周砚平站在井边,没有立刻回屋。

    他想起很早以前,张叔给他递过一碗热汤。那时的他太小,只觉得热汤烫手,也觉得“将来”两个字很远。

    后来人散了,灯灭了,书也读不下去了。

    可今日夜里,何春酿坐在何记油灯下,把三两铜钱数出来,说要去何家求一求。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站在旧事里了。

    前铺传来何春酿的声音:“周砚平,你倒个水也要倒到明早吗?”

    周砚平回过神,低声应道:“来了。”

    他把水盆靠墙放好,回到前铺。

    何春酿已经把灯芯剪短了些,屋里光暗下来,只剩账簿边上一圈暖黄。

    “早点洗漱睡吧。”她道,“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外头湿气贴着门板,巷子里夜声低下去,何记的灯也慢慢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