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娘没有料到她会忽然回来,脸上有些不自在,“没什么,只是方才有两个客人说了几句闲话,我一时听不明白,便来问砚平哥。”
周砚平将笔搁下,替她把话说完:“她们说我是何掌柜家的那口子。”
何春酿听了,只将手里的米盆放到桌边:“原来是这件事。”
张五娘看看她,又看看周砚平。她原本还想等何春酿走开以后再问,如今两个人都在,反而不好遮遮掩掩。
周砚平没有避讳:“我与何掌柜确实有一纸婚契。”
张五娘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一蜷。
“当初何家人逼着何掌柜嫁人,她为推掉那门亲事,才同我立了婚契。契书是真的,却没有拜堂成亲。外头的人只知道我们有婚契,又见我一直住在铺里,便当我们早已成了夫妻。”
张五娘垂眼看着桌上的木纹,过了一会儿才道:“原来是这样。”
她说话时,手指已经慢慢松开,顺手将方才蹭歪的笔架扶正。
何春酿看了她一眼,语气仍旧平常:“街坊爱说什么,由着他们说。总不能有人问一句,我们便把婚契的来龙去脉讲上一遍。”
“我知道了。”张五娘点头,收起桌边的空碗,转身去了后院。
她从小便跟在周砚平身后,后来进了刘家,也是他设法将她带出来,又替她寻到何记这处安身的地方。
往后的日子究竟该怎样,她从未仔细想过,只觉得大约也会和从前一样,总有砚平哥在身边。
既然什么都没有变,便不必再多想了。
这一夜过去,何记照常在天亮以后开门。
六月初十,日头出来得比往日早。
清晨的巷子里已经没有多少凉气,青石板被晒出一层白光。
何春酿将绿豆米糕的蒸盘放到井边,等了许久,糕面仍旧温温的。昨日送书塾时吃过一次亏,她不敢再急着包,只让五娘把米糕摊开,等热气彻底散去。
前铺的梅子汁已经调好,木莲也在凉水中凝住,只等冰送来便能开卖。
往日送冰的人辰时便到,今日却迟迟不见踪影。
张五娘去巷口看了两回,第三回回来时,脸上已经有些着急,“掌柜的,卖冰的还没来,前头已经有人问梅子冰木莲了。”
何春酿往门外看了一眼:“先卖旁的,客人若专为冰木莲来的,便让他坐下等一会儿。实在不愿等,也不能拦着。”
张五娘应下,先将甘草水和紫苏饮的价牌摆出去。
又过了近半个时辰,送冰的伙计才推着车进巷。草席下面压着几块冰,外头已经化得湿漉漉的,水顺着木车一路滴下来。
何春酿掀开草席看了一眼,今日送来的那块冰,比往日小了不少,“还是原来的价钱?”
伙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今日还照旧,明日起便要涨了。天一热,城里处处都来要冰,酒楼和大户人家又订得早。我们能给小铺子留下这些,已经不容易。”
何春酿没有同他争,只问清明日起涨多少,又看着他将冰称过,才付了钱。
冰块送进后院,五娘围着看了一圈,“这么小一块,只怕不够用。”
往日何记能做两盆梅子冰木莲,今日这块冰却只够镇住一盆。若把冰敲得再碎一些,每碗少放几块,勉强也能多卖几份。
张五娘没有将这话说出口,她知道何掌柜不会因为冰少,便将客人碗里的分量也跟着减掉。
何春酿照旧将冰砸成大小相近的碎块,先盛出一盆梅子冰木莲。剩下的一点冰收进木桶,用草席裹紧,留作午后添用。
梅子冰木莲一摆出去,很快便有人来买。
天气闷热,铺里的长凳从清早便没有空过。不到午时,那盆梅子冰木莲已经见了底。
张五娘舀出最后一碗,将空盆送到后院。何春酿打开存冰的木桶,里面只剩下几块半化的碎冰,桶底积着一汪凉水。
这点冰不够再镇一盆木莲,何春酿让五娘把梅子冰木莲的价牌收了起来。
午后,蒋婶领着孙子从书塾回来。孩子一路都在念叨冰木莲,进门以后才发现今日已经卖完,脸上的失望藏也藏不住。
蒋婶拍了拍他的后背:“来晚了便没有,谁让你散学时还蹲在门口看蚂蚁搬东西。”
孩子闷闷地说道:“蚂蚁抬着一只比它们还大的虫。”
客人走后,周砚平从后院提来那只存冰的木桶。
桶里剩下的冰水晃荡作响,草席也已经湿透了。他把桶放到屋檐下,拆开裹在外面的草绳,一层层看过。
何记没有冰窖,平日买回来的冰只能裹在草席里,放进厚木桶,再把桶置于后院最阴凉的墙角。
夏日里一日用完尚可,若送得早些,到了午后仍要化掉不少。
“今日冰本就少,拿回来以后又化了这些。”周砚平看着桶底的水,“就算明日起按涨后的价钱买,能放进碗里的也未必比今日多。”
张五娘道:“那怎么办?总不能叫冰别化。”
“冰自然会化,只是不能让它化得这样快。”周砚平拿来一只空碗,将桶底的冰水舀出来。
他没有立刻倒掉,而是放在一旁,又找来木尺量了木桶的内外尺寸。
何春酿见他蹲在桶边忙了半晌,问道:“你量它做什么?”
“先看看一日到底化掉多少,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存法。”周砚平站起身,将木尺收好。
午后铺中不算太忙,他将账册交代给何春酿,独自出了门。
这一去便是大半日。
张五娘起初还往门外看了两回,后来客人渐多,也顾不上了。没有梅子冰木莲,酸梅薄荷饮和甘草水反而卖得比往日快,只是仍有几个客人听说冰木莲售罄,转身去了别处。
何春酿没有强留。客人想吃什么,铺里没有,便只能认下这门生意没有做成。
申时过后,周砚平才回来。
他衣裳后背被汗浸湿了一片,手里夹着几张写满字的纸,鞋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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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了不少灰,显然走了不止一处地方。
何春酿给他倒了一碗甘草水:“问得怎么样?”
周砚平一口气喝去大半,才把今日问来的事情一一说清。
城南的冰行愿意每日给何记留下一整块冰,清早送来。提前说定分量以后,不必再等酒楼和大户人家挑剩,价钱也比临时零买便宜一些。
只是整块冰比何记平日所用的多,当日未必能全部用完。若仍照现在的办法放在单层木桶里,到了午后,省下来的冰钱多半又要化在桶底。
他随后去了附近两家木匠铺。
第一家没有做过存冰的器物,只说可以照着普通木桶加厚,问起化冰水从哪里出去,便答不上来了。
第二家曾替酒肆修过冰酒的木桶,知道内外要做两层,中间填入晒干的稻壳,内桶底下垫高,再留一处小孔,把化下来的水及时放出去。
不能同大户人家的冰窖相比,却能比何记眼下的单层木桶多留一些冷气。
周砚平将画好的图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里外两层圆桶,内桶略小,四周留着夹层。桶底画了一道向外倾斜的水槽,旁边还标着木板的厚薄和铁箍的位置。
何春酿看了一会儿:“做这样一只桶,要多少钱?”
“木匠原本要二百四十文,我同他讲到二百二十文。”周砚平道,“杉木内外两层,外头加三道铁箍。先付四十文定钱,余下一百八十文,等送来以后看过木料和水口再给。明早送定钱,六月十二午后便能做好。”
价钱不算便宜,几乎抵得上何记十来日买冰的钱。
何春酿又把图看了一遍:“你觉得该做吗?”
“该做。”周砚平答得没有迟疑,“冰行明日便涨价,何记若仍旧每日零买,分到多少全看人家剩下多少。即便买到整块,也会有一部分化在旧桶里。每日都少卖一盆冰木莲,损失的便不只是几斤冰钱了。”
他把另一张纸推到何春酿面前。
何记前几日每日零买一块冰,约有二十四斤,原是二十文。今日冰行送来的只有十八斤,仍收二十文。又说明日起天热货紧,同样的分量要涨到二十四文。
周砚平又在下面写明,若提前同冰行说定,每日送一块三十斤的整冰,只需十八文。价钱虽多两文,分量却足。新桶若能比旧桶每日少化四五斤,何记便能照常卖完两盆,午后还可留些冰备用。
何春酿将这几行账从头看了一遍,“这桶做出来,也未必真有木匠说的那样好。”
“自然未必。”周砚平说,“可何记只要继续卖冰饮,存冰的东西迟早要添。现在不做,往后仍要日日看冰行的脸色。”
何春酿沉默了一会儿,将图纸折起来,“明早你去送四十文定钱。东西送来以后,先试一天,再给剩下的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花二百二十文做回来,只比旧木桶多存一碗冰水,这笔账便记在你名下。”
周砚平把图纸重新收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