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60. 第六十章
    六月初九,天刚亮便闷得厉害。

    巷子里一丝风也没有,檐下晾着的布巾垂在那里,半晌不见动一下。何记后院的灶火才烧起来,热气便沿着墙根聚住,连井边都不比往日凉快。

    前铺照常开门。

    张五娘在灶前和柜台之间来回跑,何春酿守着最后一盘米糕,周砚平则把铺中、码头和书塾的数目分别记进账册。

    他的手已经好了,掌侧只留着一道浅红的伤痕。写字、拨算盘都恢复如常,前些日子积下的账也补得差不多了。

    巳时过半,书塾那盘米糕出了笼。

    何春酿让张五娘连蒸盘一起端到井边。今日天闷,院中没有多少风,米糕放了许久,表面摸着已经不热,底下却还留着温气。

    罗娘子约在巳时末过来取货。

    眼看时辰渐近,张五娘便用细线将米糕切开,从中挑出二十八块齐整的,分别托上荷叶。

    她昨日已经把送书塾的竹篮烫洗干净。篮子比铺中摆糕的竹匾深一些,提起来方便,也能盖住街上的灰。

    二十八块米糕放进去,正好分作两层。上下之间垫一层荷叶,再将竹盖合上,看着整齐,也不容易晃散。

    张五娘刚把篮子放到案边,罗娘子便来了。

    她把小满送到嫂子家,自己换了双厚底布鞋,手里还带着一块洗净的薄布,“从这里到吴先生书塾,用不了一刻钟。现在走,午时前一刻正好能到。”

    周砚平从桌边起身,准备把竹篮提下来。手刚碰到篮盖,便停了一下。

    篮盖边沿已经湿了一圈,他将盖子掀开,一股尚未散尽的热气从里面冒出来。盖子内侧蒙着细密的水珠,最底下一层荷叶已经湿透,紧紧贴在米糕上。

    张五娘愣了愣:“方才装进去时还是干的。”

    何春酿从下面取出一块,米糕没有坏,里面也已经熟透,只是余温全闷在深篮里。底下几块受了潮,又被上层压着,四角已经有些软塌。

    “不能这样送。”何春酿把那块米糕放回案板。

    罗娘子望了一眼天色:“若是重新做,时辰赶不上。”

    “米糕不必重新做。”何春酿掀帘去了前铺。

    早晨做给散客的一盘已经彻底放凉,竹匾中还剩三十多块。她从中挑出二十八块,先放到一旁。

    这些米糕可以替换书塾的货,只是原来的竹篮仍旧不能用。凉透的米糕虽然不会立刻返潮,二十八块叠在一起,又盖得严实,路上仍可能闷出水汽。

    罗娘子看了看那只深篮,又看向架上晾荷叶的两只浅竹筛,“用这个吧。一边十四块,平铺开来。我借根扁担挑过去,上头罩一层布便成。”

    竹筛浅,米糕无需摞在一起,四周也能透气,唯一的麻烦是何记没有配套的绳兜。

    罗娘子住得不远,当即回去取了一根短扁担,又向邻居借来两只结实的网兜。

    她来回走了一趟,回来时,两只竹筛已经收拾妥当。

    十四块米糕铺在左边,另外十四块铺在右边,每一块都只托着一片荷叶,彼此之间留着一点空隙。

    张五娘将薄布松松罩上,没有把四边压死。

    罗娘子挑起扁担,在后院走了几步,右边的竹筛略低,走起来总往腿边碰。

    周砚平替她将右侧的绳结收短了一些,又把左边往外挪了半寸。罗娘子重新挑起来,两边便平了。

    周砚平看了一眼漏刻:“现在出门,还能提早一些到。”

    何春酿又数了一遍米糕,“二十八块,一边十四块。到了吴先生那里,让他当面点清。七十文收回来以后再交给我。若路上出了什么问题,不要硬送,原样挑回来。”

    罗娘子应下,挑着担子出了后院。薄布下的米糕安安稳稳,没有再挤成一处。

    等她出了巷口,张五娘才看向案板上那批返潮的米糕,“我还以为做熟以后包好,装进篮子便能送了。”

    何春酿将几块已经变形的挑出来:“铺里是一块一块卖,客人拿到手便吃。一次送二十八块,自然不是同一回事。”

    剩下的米糕摊开以后,水汽很快散了。

    其中十来块只是荷叶湿了,糕身并没有变形,重新放凉还能卖。另有五六块被压得扁了一些,虽然味道没有变化,摆进竹匾却不好看。

    何春酿将齐整的留下,缺角的盛进碟中,“这几块午饭吃。”

    张五娘原本还在懊恼,听见至少没有浪费,神情才松下来一些。

    前铺已经有客人来买米糕。

    原本摆着满满一匾的绿豆米糕,被抽走二十八块后只剩下几块。张五娘将重新放凉的那些补进去,数量仍比往日少。

    有个常来的脚夫一进门便要四块,见竹匾空了大半,还以为今日做少了,“怎么才这个时辰,米糕就快卖完了?”

    张五娘正要解释,何春酿已经将四块包好,“今日有一份送去了书塾,铺中便少些。明日仍照常做,不会日日都少。”

    那脚夫听见“书塾”二字,笑道:“你们这米糕如今连读书人也吃上了。”

    “吃的是里头的孩子。”何春酿回道,“先生大约没有工夫同他们抢。”

    午时过后,几个人分吃了那几块压软的米糕。

    味道与原先没有分别,只是糕身更黏一些。张五娘吃了两口,仍旧不放心地往门外看,“罗娘子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吧?”

    何春酿安慰道:“罗娘子认得吴家,不会走错,安心吃饭吧。”

    直到未时过半,罗娘子才挑着空竹筛回来。

    她额头上出了些汗,脸上的神情却很轻松。两只竹筛已经空了,薄布整整齐齐叠在一旁。

    张五娘先问:“米糕没有再湿吧?”

    “没有。”罗娘子将扁担放下,“送到时每一块都是干爽的,吴先生当面数过,一块不少。”

    她从衣襟内侧取出一个小钱袋,交给何春酿,“七十文。先生已经点清,孩子们也都分到了。”

    何春酿没有立即收进钱匣,而是将铜钱倒出来,和张五娘一起数了一遍。

    正好七十文。

    “孩子们吃得怎么样?”张五娘问。

    “刚开始还有两个嫌绿豆颜色不好看,蒋婶家的小郎君先吃了一口,说里头是甜的,旁人才跟着吃。”

    罗娘子想起书塾里的情形,脸上也有了笑意。

    十几个孩子坐成两排,平日读书时未必安静,分米糕时倒一个比一个守规矩。吴先生怕他们争大小,提前说了每人两块,分完以后不许再讨要。

    “最后一块也没有剩。”罗娘子说道,“吴先生让我带句话回来,米糕软和,也不掉渣,比让孩子们自己跑到街上买东西省心。他还没有说以后日日都要,只问过两日能不能再订一次。”

    何春酿点头:“下次要多少、哪一日送,仍旧提前让人来说清楚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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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娘子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离开。

    她送米糕过去时,吴娘子正从后院出来。吴娘子认得她嫂子,也听说过她想让小满跟着识几个字,只问小满如今多大,平日有没有握过笔。

    罗娘子把话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我原想着再攒些钱,备齐纸笔再登门。吴娘子却说,可以先带小满去见一见。孩子若坐得住,再说往后的事情。”

    何春酿从七十文中数出四文,递给她,“这是好事,等下回再送米糕时,就可以带着小满了。”

    罗娘子离开以后,张五娘把两只竹筛重新洗净,晾到后院架上,“以后深篮装陶罐和碗,送糕用浅篮。”

    周砚平将书塾那一笔账补齐,七十文已经收讫,另付罗娘子脚钱四文。墨迹落下后,那一行生意才算真正做完。

    傍晚收铺时,赵二也从码头回来了。

    今日带去的饮子和米糕照旧卖空,钱和碗都没有短少。何春酿结清他的脚钱,让张五娘将空桶拿去后院清洗。

    门外的日头已经落下,铺中还剩最后两位客人。

    两个妇人买完绿豆米糕,并没有立刻走,站在铺门外一边收钱袋,一边朝里头看。

    周砚平正将门边的长凳搬回铺中,一个妇人低声问道:“欸,他是不是……”

    另一个撇了撇嘴:“嗯,是何掌柜家的那口子。前些日子在码头跟人动手,伤了手,才刚养好。”

    两人说着走远了。

    张五娘站在柜台后,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抬头看了一眼周砚平,见他还在低头搬凳子,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客人走后,何记合上了半扇门。

    何春酿与张五娘把初八、初九两日收下的钱一并倒出来,穿成一串串铜钱。周砚平照着账册核过铺中、码头和书塾的进出,再将罗娘子的脚钱单独记下。

    张五娘把最后一串铜钱放进匣中,掂了掂重新沉起来的钱匣,忍不住道:“照这样算下去,再过几日,钱匣又要装满了。”

    何春酿拿起账册,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做买卖最怕得意忘形,今日赚下的,明日也未必还在那里。”

    张五娘笑着揉了揉脑袋,抱起钱匣,送进柜中锁好。

    何春酿端着称好的粳米去了后院,五娘原本已经走到帘子旁,想起傍晚听见的话,又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看,确认何春酿已经走远,才轻手轻脚地挪到周砚平桌边,“砚平哥,我问你一件事。”

    周砚平没有抬头:“什么事?”

    张五娘将声音压得更低:“今日那两个客人说你是何掌柜家的那口子……她们为什么这么说?”

    周砚平手里的笔停在了账页上,“她们什么时候说的?”

    “你搬凳子的时候。”张五娘赶紧撇清自己,“这话不是我说的,我只是正好听见。”

    周砚平朝后院的帘子看了一眼,“何掌柜知道吗?”

    “不知道,所以我才偷偷来问你。”

    “这件事……”他刚开口,帘子忽然被人从后面掀起。

    何春酿站在门边,手里还端着那盆粳米,“你俩有什么事要背着我偷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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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簿上记:

    六月初八,铺中与码头实入四百六十八文。

    六月初九,铺中、码头书塾实入五百三十八文。

    柜中余四百三十四文,累计一千四百四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