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52. 第五十二章
    铺子里还有两个客人,一个刚端起甘草水,一个正在等木莲冻。

    何春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先朝那两人欠了欠身,“二位见谅,铺子里出了点急事,今日是要早些关门。已经端上的这碗不收钱,还没端上的,劳烦明日再来。明日来时,我给您多添半碗。”

    那两人本来还想问一句,瞧见周砚平垂在身侧那只手,又看见何春酿脸色,忙道:“何掌柜先忙,不打紧。”

    何春酿仍旧客气道:“多谢体谅,您二位我记下了。”

    等客人出了门,她才转身去搬门板。门板一合,铺子里那点热闹声便被挡在外头。永安巷里的日头还亮,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白光,正照在周砚平那只右手上。

    那只手肿得不像样。

    何春酿平静道:“五娘,收钱匣,再把前头的碗盆都收了,没洗的先放着。”

    张五娘忙应了一声。

    周砚平下意识要上前:“我来收。”

    何春酿猛地回头:“你来什么?”

    她盯着他那只手,方才压下去的火一下烧起来了:“你现在是能端碗,还是能搬桌椅?手都肿成这样了,还想在我眼前装没事?”

    周砚平低声道:“没什么大事,只是肿了。”

    “只是肿了?”何春酿气笑了,“那要怎么样才算有事?断了?废了?还是等你以后连笔都握不住了,再回来同我说一声,何掌柜,我这只手不太方便?”

    周砚平不说话,何春酿越看他越来气。她把柜台上的湿布往盆里一摔,水溅出来半片,“周砚平,出门前我怎么同你说的?”

    周砚平轻声道:“别搭理他们,别动手。”

    “你嘴巴记得清楚。”何春酿往前一步,“究竟有没有往心里去?”

    周砚平抬了一下眼,想解释些什么,可目光一碰到何春酿的脸色,又慢慢垂下去。

    何春酿道:“周砚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今日很能耐?去码头送一趟水,顺手替何记打了一架。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像个能撑事的人?”

    周砚平左手攥着衣摆,指腹在粗布上擦了一下,肿起来的右手手一跳一跳地疼,他嘴唇动了动,“我没有。”

    何春酿冷笑,“那你打什么?刘二郎那张嘴什么时候干净过?他说一句,你就打一拳。他说十句,你是不是要把他打死在码头?”

    周砚平怔了一下,他这才明白,何春酿出门前不是随口叮嘱。她早就知道,刘二郎那样的人,收了钱也未必肯闭嘴,出了何家门,迟早还要在外头嚼些脏话。

    张五娘抱着钱碗,站在帘子边,不敢进去,也不敢出来。

    周砚平低声道:“可是他骂得太难听。”

    何春酿声音一下拔高,“我不知道刘二郎嘴脏吗?我在永安巷开铺子,不是在庙里供菩萨。什么难听话我没听过?他骂我,我就少块肉了?他骂张五娘,字据就不算数了?他骂你,何记就不开门了?

    “可你这一拳打下去,事情就不是嘴上几句难听话了。刘二郎要是赖上来,说你在码头打伤了他,医药钱谁出?他要去何家闹,去县衙哭,说何记的人打伤他,怎么办?”

    周砚平被她骂得低下头,方才在码头,他只顾着那一口气,只顾着不能让刘二郎继续糟践她的名声,却半点没想过,这一拳打下去,后头会牵出多少麻烦。

    周砚平哑声道:“若刘二郎真来闹,我一人做事一人担,绝不牵连何记。”

    “你担个屁。”这一句骂得又急又重,连张五娘都吓得一抖。

    何春酿也不管了,指着他的手道:“你拿什么承担?拿这只肿得像馒头一样的手吗?你以为你还是一个人,打完架往西水门口一躲,谁也找不着你?”

    周砚平脸色白了一点,何春酿话出口,自己也知道刺到了他,可她此刻收不住。

    “你现在住在何记,吃何记的饭,顶着何记的名头。你在外头打人,别人不会只说周砚平打人,别人会说何记的伙计蛮横,说我何春酿管不住铺子里的人。”

    她喘了一口气,又道:“还有,你这只手要是真坏了,我怎么办?”

    周砚平猛地抬眼,这才看见何春酿眼眶发红。

    她那样厉害的人,骂得一句比一句狠,目光却一直没离开他那只右手。

    那只手原本生得清瘦利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平日拨算盘、收钱记账都稳稳当当,不急不乱。何春酿见惯了他站在柜台后头低头写账,也见惯了他推着小车从永安巷出去,回来时把钱一文一文倒进钱匣里。

    可现在,那只手肿得变了形,红肿漫到手背,指缝里还糊着没冲干净的血。

    何春酿越看越慌,若这只手真伤坏了,周砚平以后怎么办?他还怎么写字,怎么拨算盘,靠什么本事养活自己?

    何春酿心里一阵发紧,转头对张五娘道:“五娘,麻烦你去巷口找许郎中,就说何记有人伤了手,请他立刻来看看。”

    张五娘点点头,立刻就往外面跑。

    周砚平道:“不用……”

    “你再说不用试试。”何春酿把后厨那张小凳拖出来:“坐下,别叫我说第二遍。”

    周砚平听话坐下,何春酿打了半盆井水,取了干净布巾浸湿,拧到半干,往他手背上一盖。

    凉意贴上肿处,周砚平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何春酿看见了,火又上来:“疼就说疼。”

    周砚平低声道:“疼。”

    何春酿手下一停,半晌,她咬着牙道:“活该。”

    周砚平没有反驳。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水盆里的水声。门板已经半合,外头有人经过,大约想问今日还卖不卖,见气氛不对,又悄悄走了。

    何春酿低头给他换了一回布巾,动作不算轻,嘴上也仍旧生硬:“我早就说过,何记不养闲人,也不养英雄。你要真想替我争脸,就好好做生意,把差刘家的二两银子慢慢还上。”

    周砚平低声道:“他骂你。”

    何春酿一怔,随即更气:“他骂我,你就能动手打他了?那以后骂我的人多了,你是不是挨个打一遍?”

    周砚平沉默片刻:“他骂的很难听。”

    “他骂什么了?”何春酿问。

    周砚平抬起眼,声音很低:“他说你瞎了眼,说你傻,说你花钱替我养旧相好。”

    何春酿的手停住,她猜到这话不会好听,可真听见这几句,脸色还是一点点冷下去。

    她把布巾重新拧了一遍,盖回他手上,“你真要打他,也该先想清楚怎么收场。旁边有没有人作证,码头管事在不在,打到什么份上收手。你倒好,一口气上去,打到自己手都快废了。”

    周砚平低声道:“陈叔他们拦了。”

    “那是你运气好。”何春酿道,“若没人拦呢?你是不是还要接着打?刘二郎要是真被你打出个好歹,你后半辈子怎么办?”

    周砚平答不上来,何春酿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再骂也没用。

    他不是不知道错,只是那一刻他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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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不住。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心里的火没有灭,反倒更酸更堵。

    她转身把水盆端到一边,声音疲下来一点:“周砚平,我不怕刘二郎骂我。”

    周砚平静静看着她。

    何春酿只盯着水盆边缘:“我怕你为了那几句脏话,把自己赔进去。”

    周砚平喉结动了动,刚要说话,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张五娘带着许郎中回来了。

    何春酿立刻收了神色,重新板起脸:“郎中来了,把手放好。”

    许郎中进门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这手伤得不轻,先别动。”

    他把药箱往柜台上一放,伸手托住周砚平的手腕,看了看那几处肿起的骨节,又轻轻碰了碰中指和无名指。

    周砚平疼得肩膀一绷。

    许郎中脸色更沉:“红肿都漫到手背了,里头瘀得厉害。好在骨头不像断了,不好好养,往后握笔、拨算盘都要受罪。”

    张五娘站在旁边,眼圈红着,低声道:“何掌柜,都是因为我……”

    何春酿头也没抬:“你也别说话。”

    张五娘愣住。

    何春酿接着道:“刘二郎嘴贱,是刘二郎的错。周砚平动手,是周砚平的错。你少往自己身上揽,何记没有这个规矩。”

    张五娘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又赶紧擦掉。

    许郎中捏到周砚平中指骨节时,周砚平额角绷出青筋,何春酿看见,脸色又沉:“疼就叫,别硬扛。”

    周砚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能忍。”

    何春酿道:“那你真是好大的本事。”

    许郎中看完,脸色还是不大好,“这几日不能再使力,不能碰水,不能写字,算盘也少拨。养不好,往后阴天下雨、握笔用力,都要疼。”

    何春酿立刻问:“会不会落毛病?”

    “我不敢打保票。”许郎中道,“今晚肿得厉害是正常的,明日若肿得更高,手指还是伸不开,就再来找我。”

    许郎中上药包扎,收了钱走了。

    何春酿冷着脸,“周砚平,从今日起,在你手彻底好之前,铺子里的活都不用你做了。”

    周砚平沉默片刻:“何掌柜,我左手能收钱。”

    何春酿气得头疼,掀帘进了后厨,没一会,里头传来锅盖被重重放下的声音。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右手被包得严严实实,疼得连指尖都发麻。

    张五娘小心翼翼地把钱匣端过来,放在他左手边。

    周砚平低声道:“给你添麻烦了。”

    张五娘摇头,她看了一眼后厨,轻声道:“何掌柜很生气。”

    周砚平道:“我知道。”

    后厨里一阵响动,像是何春酿把木勺丢进了盆里。她人不出来,声音却从帘子后头传出来:“五娘,你去后院把碗洗了。”

    张五娘忙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院。

    前铺里只剩周砚平一个人,他坐了一会儿,开始用左手数钱匣里的铜钱。

    一只盛着凉茶的碗从帘子后头递出来,碗沿还冒着一点冷气,“拿着。”

    周砚平转过身,用左手接过,低声道:“多谢何掌柜。”

    帘子后头安静了一会儿,何春酿道:“少来这套。”

    -

    簿上记:

    铺中现钱四百六十三文,码头送水五十二文。

    许郎中诊钱十二文,跌打药二十八文,共去四十文。

    合余:四百七十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