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生理性欢喜 > 21. 猎物
    长假回校第一晚,魂还没归位,宁宣一个人守着宿舍睡觉。

    她气得胸闷,气林家安拿什么莫名其妙的借口糊弄人。胸口疼,胸口疼有必要把人推那么远吗?

    楼上又在噔噔噔响,是很尖很烦人的高跟鞋。可能头顶也住着成天面试的大四生,但已经这么晚了,宁宣觉得好烦。

    她翻身爬下床,拖鞋一捅拉开门。

    出来时走廊里出奇安静。宁宣沓着拖鞋迈步,脚下啪嗒一响,低头,居然是儿时最爱吃的棒棒糖。

    她蹲下来捡,发现半米开外还有一个。宁宣匐着身子往前上了步,又捡起来,捡完发现前面还有,再捡。

    宁宣越捡越开心,低着头往前,怀里抱得满满当当。直到看见一双马丁靴。高帮圆头,十几年前的样式,工整系着鞋带,那时也只有条件好的家庭才会给孩子买。

    宁宣觉得熟悉,就抬头,看见一张模糊在记忆里的脸。一个和她有过短暂友谊,却互许了终生的小哥哥。

    宁宣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动了动嘴唤他“哥哥?”

    小哥哥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面无表情递给宁宣一盒棒棒糖。宁宣接过,小哥哥却开始哭。

    “你怎么了?”宁宣问他。

    哥哥擦着眼泪抽泣,“我胸口疼。”

    宁宣低头,看见他胸口洇出血红的水,越来越多,汩汩而出,最后喷涌着溅到棒棒糖上,把纸壳也染成红色。

    宁宣惊叫着睁眼,一身冷汗看见天花板,才意识到是一场噩梦。

    她爬下床找纸,几张叠在一起擦脸。

    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得开一些。天边已经泛白,外面还没人。宁宣盯着窗外的香樟树发呆。

    儿时那场事故,除了老宁,还有个宁宣放不下的人——那个至今都不知道名字的哥哥。

    她还记得事故现场非常混乱。

    哥哥趴在地上帮老宁找手指,颤抖着把断指交给大人时脸都白了。他本来就白,胸口的血衬得他更白,宁宣没见过死人,但感觉死了可能也就这么白。

    宁宣胳膊没了知觉,被大人抱走,听见小哥哥在身后抽泣,“好疼,胸口好疼。”

    小哥哥喜欢吃糖,但他的父母不允许,宁宣经常带上棒棒糖,和他在工厂门口的小公园碰头。

    “我吃小女孩,你吃小男孩!”

    他们一人一根,坐在大象滑滑梯上把糖吃完,然后嗦干净舌头,再去厂里疯跑。

    小哥哥告诉宁宣,“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宁宣咧嘴,“那我就是你爱人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爸爸说,他爱人就是全世界对他最好的人。”

    “那好吧,你以后就是我爱人。”

    童言无忌,他们在滑滑梯前拉钩,自此小小的心就真有了牵绊。哥哥送宁宣牛奶,宁宣给哥哥带糖。

    小哥哥常穿灯芯绒背带裤,大头皮鞋一样的高帮靴。他的衣服款式宁宣没太见过,都很新奇,也很好看。

    小哥哥的奶奶一直陪着他,穿着比哥哥朴素很多。有次奶奶还带来相机,给他们拍了合照。

    就在大象滑滑梯前,他们手拉手,一高一低并肩站着。

    宁宣还记得那个大象滑滑梯,和现在儿童乐园里的不一样。灰色水泥砌起来的,比真大象还高,鼻子是蓝色的,很陡很陡。

    事故之后整个家都蒙了灰,宁宣也被埋在里面。她有点想去看小哥哥,但却提不起劲找他。

    直到补偿金到位,老宁逐渐接受新的生活,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宁宣再去滑滑梯,她带着棒棒糖去,在那一坐就是半天,却再也没见过小哥哥。

    她偷偷去工厂里找过,也没有。

    小哥哥的奶奶也不见了,都不见了。

    最让宁宣难过的是合照也不见了,奶奶洗出来两张,给他们一人一张。宁宣原本夹在相册里,但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

    照片连着人,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好像这段时光从不存在,好像这个人也从没出现过。

    一切都慢慢淡出宁宣的生活...

    楼上又是咚的一声巨响,像是凳子倒在地上。宁宣被杂音叫回来,看见路上已经有赶早去买早饭的学生。

    她深吸一口气,将记忆揣回脑子。转身洗漱,也打算去吃个早早饭。

    食堂出来后,宁宣直接去机房。毕业走秀在即,还有最后的收尾工作。

    宁宣去得早,机房没人。

    她坐了常用的位置,这台机子最灵,踏板也好踩。她闷头做自己的事情,不知多久之后被人敲了桌面。

    宁宣抬头,是她的指导老师。

    外聘的,本地电视台服装指导,还有自己的工作室,算小小小有点名气的设计师。

    整个毕设筹备至今,导师出现的次数并不多,她们一般在微信上联系。看见活人宁宣多少有点意外,“张老师?”

    导师点头,“你的作品都结束了吧?”

    “差不多了,就鞋子需要手工加点细节。”

    “哦,这个我知道,你微信说过。”导师挎着包,不像会久留的样子,“要么你先放一放,有个细节可能还需要改一下。”

    宁宣脑子一嗡。

    毕设是整个大学生涯里最折磨人的东西。

    暑假就开始准备,选题,导师确认,画效果图。方案一遍遍被毙,一遍遍改,还没进正题心气就被击溃了。宁宣太清楚这个语气,绝不是改细节那么简单。

    导师年纪35+,薄唇,说话很利索也很少喘气,“五一之前主任和几个老师来看过了,觉得那套西装两侧的镂空有点太大,看看能不能加点设计上去,你可以先想想,明后天给我个方案。”

    宁宣盯着老师的嘴,听得喘不上气。

    “可是张老师——”宁宣刚开口,就被打断。

    “那就这样吧,你先想想,我得走了。有什么问题微信找我。”说完话老师已经到了门口。

    宁宣愣在那,想骂人。

    她想说一开始她就只想设计个能穿出去的衣服,那些花哨的理念她不喜欢。方案一遍遍改,和最开始想做的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

    她本来安慰自己就当帮老师做执行,面料市场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杭州温州都自掏路费的跑。现在又要改。

    宁宣气得要死。

    她把材料一推,闭眼往桌上一趴,干不动了。

    机房在楼上,开着窗户,风卷着树叶的沙沙声吹进来。带着潮气,像要下雨。

    昨夜没睡好,这一趴居然补上个回笼觉。再有意识时,耳边是日日的机器声。宁宣麻着手坐起来,条件反射擦了擦嘴角。

    有同学喊她,“昨天干嘛去了,这么困。刚刚推你都没醒,机房也危险的,干脆回寝室好好休息。”

    宁宣捶着胳膊苦笑,“早知道呆寝室了。”

    话虽这么说,但宁宣不是会逃避的人。睡一觉脑子清醒些,她第一反应就是找Dora。

    Dora真是大好人,听完宁宣的求助后直接帮她想主意,“这时候了,改设计不现实,要么试试加点细节遮盖吧。我下午去轻纺市场,要不要一起?”

    宁宣感动得想哭,“哪里碰头?我现在就去。”

    “让青文过去接你,他开车快,要是有采购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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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回来。”

    “他不上班吗?”

    “假期综合症啊,单身狗年假用不完的。”

    轻纺市场宁宣去过,不算特别偏的位置,但她学校在东边,地铁过去要到市区换乘,特别费时。

    宁宣有点不好意思,但想想还是没拒绝,“那行,再欠你俩一顿饭。”

    Dora在那边笑,“你等他电话。”

    “嗯。”

    可能难得和同专业学姐交流,Dora又是可预判的站在自己这边,碰面后宁宣有很多话说。

    “衣服就该给人穿的,搞那么抽象的概念干什么?关键现在做了,又不满意,付出的时间和精力轻飘飘就否定了。不知道做这个设计有什么意义。”

    其实就是在抱怨,不甘心也不服气。

    Dora平静笑笑,“我也经历过,熬过去就好了。其实毕业设计,一般不会让学生设计常服,这样毕设展览就没有宣传点。毕设一般是展示理念和设计能力,也是展示学校和老师的水平,被干涉是不可避免的。”

    她拍拍宁宣肩膀,“反正你也毕业啦,后面去了公司都是设计常服,一样的东西看来看去,看到想吐。”

    宁宣嘟囔着嘴点头。

    她挑中几个喜欢的样品,抬头问老板,“这个怎么卖的?”

    老板坐在店里翘着腿,“288一米。”

    Dora正回消息,闻言抬头,又把手机塞进包里。扬声问,“夺少?”

    老板怯了一下,依旧硬着腰杆,“这是最高档的水溶蕾丝,市场价就是288呀。”

    Dora接过宁宣手里的小样摸了摸,“你这个门面新开的吧?这一带我闭着眼睛都能逛完。整个轻纺市场的蕾丝,再高档都上不了200。”又转头对宁宣说,“反正就走秀用一下,不用买那么贵的,50以下的基础款够了。”

    遇到行家了,老板不再说话。

    买完东西从市场出来,赵青文已经买好奶茶,车上开着音乐在等她俩。

    赵青文先顺路送Dora,然后送宁宣回学校。

    开车还是快的,一个来回办好事情,才五点。不过中午开始天就阴了,朦朦有点泛黑。

    赵青文把车停在校外。

    宁宣按开搭扣,伸手没摸到门,抬头发现赵青文站在车旁,已经帮她开好了门,“哦,谢谢。”

    宁宣拎着买好的东西下来,一个小袋子,没什么重量。赵青文抢着帮她拿,“当心头顶。”说话时另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方。

    下来后赵青文砰一声关门,没上车,看着宁宣道:“我跟你一起吧,你们二楼食堂的炒菜好吃。”

    宁宣现在才后知后觉,买点辅料补个窟窿,用得着开车拉么?

    但今天承了赵青文的情,宁宣不好说什么,就客气笑笑,“你怎么知道的?”

    赵青文拎着袋子,手往后面背。塑料袋是那种硬挺的材质,随他走路晃悠出折叠的声音,“有个朋友在这读研,来吃过几次饭。”

    有点意料之外,宁宣张了张嘴,“那我请你吧,耽误你半天时间。”

    “不用,你不是还有作业要赶,以后有的是机会。”

    时间确实挺紧张,宁宣不打算再客气,“那我真走了。”

    赵青文笑笑,“别跟我客气。”

    阴天黑得很快,校门对面是路面停车位,锃亮的SUV少了些光彩。一双凌厉的眼穿透玻璃,目送两人并肩进了校门。

    车载广播里是柔和的声线:“今夜有雨,局部中到大雨,最高气温27度,最低气温19度。东风2-3级,湿度较大,出行请携带雨具,并注意交通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