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外面飘起小雨。
林家安不麻烦长辈,让大家都歇着,自己去乘电梯。
一天过去,宁宣依旧亢奋。想趁着气氛还热乎,努努力把假的变成真的。后脚就抓着雨伞夺门而出,“雨下大了,我去送送!”
宁宣出了门,看见林家安刚进电梯。他转身时对上宁宣的视线,便抬提手。移门碰到他胳膊,缩了回去。
宁宣握着伞柄站到林家安身边。
他身形依旧挺拔,但额前掉出一缕碎发。
林家安经常在下午来买咖啡,高强度工作后依旧神清气爽。却在应付了老宁一天后也被磋磨出疲态。
电梯合门下行,宁宣仰头向他道谢,“今天多谢了,我爸就是精神头有点太足了。”
老宁很久不上班,天天就研究些喜欢的小玩意。年轻时的心气还剩大半,说话声音都比别的老头响。
一楼到,电梯门开,两人一前一后出来。
林家安走在前面,“老年人健健康康挺好的。”
长腿停在车边,林家安拉开后排车门,“回去吧,雨下大了,代驾可能要晚点到。”说完侧身上了车。
车身一沉,宁宣站在门外想,这不行啊!
脑子一急也跟着拉门,从另一边坐了进去。
林家安看宁宣坐到身边,有一瞬意外,转而又笑起来。他真是个温和的人,累了也依旧和颜悦色,“怎么,想去我家啊?”
宁宣抠了抠手指,心想也不是不行。
当然这话不可能明说,毕竟女孩子,还是要矜持些。想想便皱起眉,伸手进后腰。开始施展拙劣的演技,“哎呦,什么膈着我了。”
林家安探身过来查看。
宁宣沉浸在无实物表演里,轱扭着身子朝林家安靠。
双向奔赴的结果就是脸会贴到一起。
意识到“车速”过快,宁宣条件反射后撤,身子就微微仰着靠到椅背。林家安反应迅速,抬手撑住车窗,但肌肉的惯性依旧让他俯身罩在了宁宣上方。
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人在紧张时会丧失部分感官,后排车灯没开,唯一光源就是窗外的路灯。透过车窗照进来,宁宣看见细长的黑影从林家安脸上划过,她知道是雨下大了,却听不见声音。
心脏在胸口不要命地捶,捶得眼皮跟着颤。宁宣压着呼吸,不动声色地捂住。
再吸气时,就闻到侵略的香。
很淡,却存在感极强。无孔不入地挑逗着宁宣每一根神经。小城也有香樟,但雨夜潮湿,又关着窗,宁宣终于确定这让她痴迷的香味来自哪里。
宁宣颤着睫毛看林家安,他的双眼皮到了晚上更深,卧蚕下一条细细的纹路,没有老态,反而更显骨相的优越。
雨越来越大,像巴掌一样拍在车上,吵得宁宣回过神。
她咽了咽口水,盯着林家安的瞳孔支支吾吾,“你再不让开,我就,亲你了。”
眼前的身影滞住,黑眸一错不错看着宁宣,撑在玻璃上的长指逐渐蜷缩,在那张青白的脸上留下轮廓的阴影。
宁宣动了动身子。轿车的后排空间不大,膝盖就抵到林家安西裤。粗粝的质感摩挲着皮肤,理智就被一点一点吞没。
心动的女孩无限大胆。
说完那句话后嗓子干得要冒火,宁宣就那么盯着林家安,拽下撑在窗上的手,使劲按到自己腰上。
林家安没有拒绝,老老实实顺从宁宣的摆布。他的手很大,能完全掌住宁宣的后腰。纤细身段在他手里,像一个精致的娃娃。
裙子是很薄的雪纺材质,微潮的掌心烫得宁宣吞了吞口水。她看见林家安的嘴唇,也很干,好像比自己的还干,就想帮他润一润。
产生这个念头后,宁宣就凑上去。
鼻息即将缠绕时,腰上的手却掐着她往后一推。
宁宣顿住。
几乎是同时,密闭空间里响起震动。
林家安低头,接起手机,“我是,车在小区,你先进来...”宁宣开始耳鸣,只看见林家安嘴唇在动。
明明也从他眼里读出澎湃,为什么要把自己推开?是推开吧?手机明明是后面才响的,意思就是林家安主动拒绝了她。
难道这些天的种种都是她一人的自作多情?
宁宣没有力气思考,只觉得羞愧。脸红得发烫,没和林家安打招呼便逃进雨里。
回来后一头扎进房间。
扯开侧腰的拉链,直直倒在床上。没一会手机开始狂弹消息,宁宣歪过脖子,看见的全是裴培。
【战况战况。】
【坏笑.jpg】
【明天爬山能手牵手了吧?】
宁宣看落地窗外的雨,水珠砸在玻璃上都来不及成型,便汇入雨线一齐冲下。
手机还在响。
【?】
【黄了?】
【抠鼻屎.jpg】
【真黄了?】
宁宣没力气回消息,只在脑子里一直钻牛角尖。自己在林家安心里到底多不堪?主动送上门的他都不要。
他何止不是渣男,简直是有钢铁一般坚硬的原则。
夜色漆黑,贴着窗户像一面境子,宁宣看见自己破碎的影子,软塌塌一条胳膊挂在床沿。
难道是这个?
这条胳膊受过伤,有明显的疤,恢复之后就总是细细的,不影响正常生活,但还是比右边胳膊细一些。
这伤和老宁一样,都是被裁床刀片削的。
她小时候经常跟着爸爸去厂里玩,结识过一个很要好的哥哥。他们在门口的小公园玩滑梯,荡秋千,还一起吃零食。
有次贪玩,他们在厂里窜着玩猫捉老鼠。正值午休,车间人少,他俩攀着裁布机爬上爬下。结果掉到裁床上,被找过来的老宁抢下。
流了好多好多血,都没有生命危险,但代价很重。
不幸中的万幸老板有良心,保险加补贴赔了很多钱。这笔钱让宁宣童年富足,但却也是她心里过不去的结。
雨还在下。
宁宣叹了口气,把头埋进被子。明明应该是很快乐的一天,却发生这么多难过的事...
三秒后。
被子猛地掀开。
宁宣支着上半身坐起来。
她不是过分自信的人,而她仍旧清楚自己是个美女。胳膊是有点伤,但从小到大那么多追求者,证明根本无伤大雅。除非林家安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品味,否则“不堪”这两个字和她根本不沾边。
生日那晚,她能明显察觉与林家安之间牵扯的暧昧。如果真没点好感,餐厅里碰了面也不会无聊到去搅她的相亲局。
还有昨天在茶室的那些话,绝对意有所指。
会让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反转的,只可能是某个突发事件。
宁宣想到林家安看老宁断指的眼神。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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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栖湾别墅。
莲蓬头里水线哗啦啦冲,浇在凌乱的黑发上。林家安垂着眼,长手将发往后梳,水便从整齐的发际线溢出来。有些从鼻尖滴落,更多是汇聚着流过泳装模特般结实的胸肌腹肌,一路而下。
水温已调至最低,冷水淋在身上却像浇油,燥热不减反增。
林家安关了水,围上浴巾去厨房。拉开冰箱,里面只有气泡水和啤酒。
他挑最冰的水喝。不换气,整口整口往下吞。脑仁冻得生疼,身体里依旧冒火。水灌进肚子好像一下就蒸发了,皮肤烫得不得了。
林家安索性扔了水,拉开冰箱,将一抽屉冰块全倒在头上。身体和脑子都冻木了,才算暂时冷静下来。
他裹着浴巾倒进沙发,胸口上一块死白的疤。
雨还在下,隔着玻璃将花园里的灯放大。林家安抬手压在额头,遮住刺眼的光线。
嘀——
电子门锁响。
高潜滴着水进来。
看见林家安后愣了一下,脱掉外套抖了抖,“原来你在家啊,小秋阿姨说你见家长去了?”
高潜像自己家一样,去冰箱拿喝的,踢了一脚冰块,啧着嘴问:“怎么搞这样,她爸妈不喜欢你?”等不到回答,又自说自话,“我也觉得太草率。”
然后呲一声拧开瓶盖,绕过沙发坐到林家安对面,“早让你想清楚了。”
林家安靠着沙发,不动也不说话。
高潜放下水,苦口婆心帮林家安算账,“她刚毕业,比你小六岁。这个年纪的女孩,谈恋爱大概率不是奔着结婚去。就算能谈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婚。就算结了婚,过几年二人世界,等要孩子你最起码35了。”
“35啊,性功能都下降了。久坐精子质量也会变差。现在各种放射污染、微型塑料,能不能自然怀孕都是问题。怀不上得做试管,你舍得让她吃那个苦吗?不生的话,你这颗独苗过得了爸妈那关?”
林家安还是没说话,扯过靠枕盖住脸。
其实早在第一次见面那晚,他就认出了宁宣。
她手肘有明显的擦伤,擦伤下还有旧伤。是很长一道撕裂过的口,分段突起疤痕,像被切断的蜈蚣。那里皮肤皱得不正常,像被暴力扯拽的塑料袋,看起来很薄且没有弹性。
林家安抬手摸胸口疤,十八年了,除了肤色有点差异,手感已经摸不出区别。
那次事故他伤得最轻。
宁宣伤了胳膊,她父亲断了手指,而林家安只是少了块皮肉。
宁宣的白裙子红了一半,抱着她父亲的手直喊爸爸。
这让林家安觉得自己像个叛徒,一个没有与她共担痛苦的叛徒。
十来岁的孩子,还不会处理如此强烈的情绪。他想补偿宁宣,但又不敢见她。刚好父母给他报的国际学校来了通知,他就逃似的去了上海。
十八年过去了,林家安见多了风浪。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足够扛起儿时压垮他的责任。
但无论出发前多么笃定坦然,甚至是胜券在握。都在看见宁宣父亲的断指时,被抽得一丝不剩。
还有宁宣。
说起父亲时她会叹气,浅浅的一口却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滤干净,也像是在给自己放空麻痹的时间。
林家安就坐在宁宣身旁,将一切看在眼里。他才明白事情永远也不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