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素芳最终还是被送进了手术室,手术花了整整六个小时,才被送回ICU病房。
等次日陆满愿再来的时候,呼吸机还在稳定工作,总是精气神十足的老太太此刻就躺在病床上闭着眼,没有一点动静。
病房外,陆满愿隔着窗,脑海中还回荡着之前医生最后说过的话。
“她应该是已经撑了很久了,之前你们都没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吗?”
陆满愿抿着唇,裴素芳曾经说过的话在脑海中不断重现,浓烈的愧疚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给淹没。
“只是些治嗓子的药。”
“不用,都是小事。”
“小满,来帮阿奶捶捶背,人老了,最近后背老是有些难受。”
陆满愿搭在墙壁上的手蜷紧了起来,明明有那么多次的机会,可她怎么就能那么轻飘飘的就此过去。
“裴素芳家属,过来补交一下押金。”
护士的声音在走廊尽头那边传来,陆满愿抹了把眼睛才往护士站方向过去。
手机支付成功的声音弹了出来,护士将费用清单递到她的面前:“这是日常费用清单,总清单会在患者出院时打印给你,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们。”
“谢谢。”
陆满愿接过清单坐回到了长椅上,清单里除了日常药物消耗,还有实际手术的费用。
不多不少,刚好三十五万。
这笔钱,几乎就要用完家里所剩的积蓄,更别提后续还会有ICU持续关注所产生的费用叠加。
陆满愿看着清单,陷入了沉思。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韩享发来的消息,上面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小妹妹,别忘了过几天就是交钱的日子。
手机屏幕被熄灭,走廊处的长椅上,时间在无声的流转,写满数据的清单被陆满愿盖在了脸上,久久没有动作。
顾嘉清发现,陆满愿已经好久没和自己联系了。她就这么带着心事出了门,在球场附近才被齐商他们叫住。
“在想什么呢,顾大小姐。”齐商看着顾嘉清一脸心事的样子,调侃了句。
“我已经好些天没和满满联系上了。”顾嘉清叹了口气,又戳了戳没什么反应的手机。
“你这么一说的话好像确实好几天没在群上见她说话了。”
何荆手里的网球被拿在手里颠了颠,复又补充了句:“说不定是在忙呢。”
顾嘉清将她和陆满愿最近几天的聊天界面展示在众人眼前:“再忙也没理由不回消息啊。”
谢祁漾接过了她的手机。目光之下,陆满愿最后发过来的一条消息是在五天前,是一张贴贴表情包。再后面的,就都是顾嘉清单方面发过去的消息,无一例外落了空。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将手机还给了顾嘉清:“荒野那边问过了吗?”
顾嘉清摇了摇头:“除了周末兼职,基本很少过去。”
谢祈漾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球拍上轻敲了下,嗓音沉沉:“去她家看看吧。”
...
经过几天的静养,裴秀芳的精神状态渐好已经被转回到了普通病房。邻床的患者都去做检查,此刻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陆满愿推门走进来的时候,裴素芳正在看窗外开着的花。
陆满愿走进来将吃饭的板子架起来后,才将保温桶里的食物挨个拿出来。离得近了,裴素芳才发现陆满愿晒黑了很多,连带着十个指头都有几个缠了创可贴。
裴素芳拉住了她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陆满愿收回了手,没有回答裴素芳的问题。只是将饭菜摆放好,坐在了床沿边。
她端着碗,脸上还带着笑容:“阿奶,试试看,我炖了好久呢。”
裴素芳躲开了她递过来的勺子,表情难得的有些严肃:“你今天要是不告诉这是怎么弄的,这些吃的就都带回去吧。”
陆满愿声音放缓,笑容变得有些无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的身体还在恢复,哪能说不吃就不吃了。”
裴素芳依旧不吱声。两人僵持了许久,陆满愿才将饭碗放回到隔板上,原本挺直的后脊梁在说话的时候有些弯了下来。
她的声音很小:“上班的时候不小心弄到的。”
听到这,裴素芳的眉头皱紧,有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你上什么班能弄成这样!”
陆满愿低着头,没接嘴。
见状,裴素芳的声音又大了些:“说话!”
裴素芳盯了陆满愿好久,陆满愿才启了启唇,说话时声音又小了一点:“搬货。”
何荆有句话说对了。
陆满愿这几天确实很忙,别说回消息了,来医院都是严格计算好时间的。这些天市面上能日结,能赚钱的,她基本都干了。
果然,陆满愿的话刚说完。裴素芳直接坐直了身子,动作大的连腿上的隔板都被震动了两下。而碗里的汤更是直接溅出来了些许。
“你一个女孩子去搬什么货!”
裴素芳怎么会不知道陆满愿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也就是因为知道,心疼的情绪才会在她开口的时候疯涨到了顶点。
“钱的事情我来解决,我去赚!暑假结束你就高三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习你不知道吗?”
裴素芳一把拉开了被子就要下床:“走!我没事了,咱们现在就出院。”
“阿奶,阿奶你的身体还没好,你听我说...”陆满愿连忙拦住裴素芳,却被她一把甩开了手。
“没什么好说的。”
裴素芳直接就要下床,她的力气很大,令陆满愿差点没拦住。
也就是在这一刻,在头顶悬了几天的剑彻底落了下来,顺着天灵盖,直直插进心里。疼得陆满愿呼吸都有些难受:“阿奶——”
扬高的声调很快又落了下来。
“我不想上学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静止,裴素芳的动作停了下来。
陆满愿这才松开了手,她低着头,有些不敢去看裴素芳此时的表情。
裴素芳看着眼前的陆满愿,喉头涩得不行:“抬起头,把你刚刚说的话对着我再说一遍。”
陆满愿的心就像是坠进了湖里,漂泊不定。她抬起头,入眼看到的便是裴素芳难过至极的表情。
她张了张唇,到嘴的话在嘴边停留了很久,想咽下去,但裴素芳晕倒在地上的画面又再次浮现在自己的脑海当中。
而同样出现的还有李秀丈夫曾经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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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我说啊,这女娃娃也不懂事,家里都什么环境了还想着读书,趁早出去赚钱算了。
当时的陆满愿对此并不在意,她觉得读书赚钱这两件事情并不冲突,她有吃苦的耐力,也有去争取A大新生奖学金的信心。
但陆满愿计算的太理想化了,以至于她忽略了这是个存在着各种未知意外的世界。
没错,她是有能力去争那奖学金,但这份能力之下能得到的回报还在摸不着头的一年后,谁也不知道这一年里还会再发生什么。
她连面对突发意外的能力都没有,又谈什么去构建一些虚妄的幻想。
她不能太贪心了。
陆满愿捏紧了手心,觉得眼睛酸涩得让她有些难受:“我不想上学了,我想——”
啪——
安静的病房里传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陆满愿要说的话被裴素芳突然的一巴掌扇得散尽。陆满愿被打偏了头,可比脸上火辣辣感觉来得更早的,是裴素芳用力的怀抱。
裴素芳死死的将陆满愿抱在怀里,痛苦的声音顺着耳畔直达她的心里。
“孩子,对不起,对不起。”
“是不是很疼?”
她摸着陆满愿红了的脸颊,语无伦次的开口,直到后背被陆满愿轻轻环住。
陆满愿红着眼,笑着摇摇头:“不疼的。”
只是短短的三个字,落进裴素芳的心里却让她眼泪大把大把的往下落。
“可是我的小满,阿奶很疼,疼得心里就像是要撕裂开了一样。”
“你别这样...你要疼死阿奶吗?”
...
陆满愿最终还是听了裴素芳的话放弃了原有的念头,等从病房出来后,她脸上的巴掌印还有着淡淡的痕迹。
她找了个充电的地方,将已经关机好几天的手机重新打开。
很快,手机里就弹出了很多消息,有顾嘉清的,有群聊的,有齐商何荆的,还有...谢祈漾的。
陆满愿的视线在谢祈漾的头像上停了许久,直至眼睫盖落下眼里的情绪,她才转而点开了顾嘉清的聊天框。
到底还只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女生,重压之下,陆满愿是真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来回修改着措辞,本来是想找顾嘉清借钱的,但当陆满愿看见这些天顾嘉清那边陆续发过来的信息时,原本还在打字的手却停了一下。
“在干嘛?”
“哎呀,再不回我信息我就要生气啦!”
“满满?”
“是出什么事了吗?”
聊天框里,顾嘉清从一开始的好奇,撒娇,假装生气,再到最后充斥着担心的字眼强势冲进了陆满愿的视野之下。
这些天陆满愿去打工时累极了没哭,陷入极度迷茫时没哭,可看着这些消息,她的眼里却开始有些发热。
陆满愿最后还是将手机收了起来,望着空荡荡的走廊,轻声喃喃。
“算了,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陆满愿提着保温盒回家时,刚走到家门口她就发现了不对劲。只见原本锁着的大门被虚开着一条缝,陆满愿刚走进去,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哟,可算是等到我们的大忙人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