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去。”
裴双月虚弱到气若游丝,顾不上双眼黑漆漆一片,只想将身旁的色/鬼/坏夫君赶出房间。
可身子脆弱,只能落得个被人摆弄的地步。
裴双月双臂被环箍,后背贴着坏夫君不知何时养出的硬胸膛,动弹不得。
萧让旻闭眸安抚:“娘子放心,我今夜不会胡来。”
裴双月怀疑地歪头,被他的大掌扭正,又听他说:“伪君子也有说真话之时。”
“呵。”
裴双月双目不便,无法掀眼皮白目,干脆给他一声嗤笑。
翌日,不知什么时辰。
裴双月昏昏沉沉醒来,唇边是温热的湿漉漉,有点甜滋味。
她嘤咛一声,那甜水撤离,耳旁响起一阵喝彩与欢呼,还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一息之间,她的双耳便被堵住,轰鸣的鞭炮声被隔绝在宽厚的手掌外。
天地间恢复安宁,那双大手退离,随后是周老爷笑哈哈又爽利的致辞,大意是为女儿招亲而高兴。
“娘子今日觉长,可有哪里不适?”坏夫君问她。
裴双月身子疲倦如寻常,到没有觉出哪里不适,她掩唇轻咳,佯装费力吐出两个字:“下腹痛。”
坏夫君呼吸一重,嗓音微哑:“当真?”
“嗯。”裴双月嗓音虚虚一夹,“坠痛。”
“可是昨夜娘子晕后,我什么都没做。”萧让旻在她耳边如同一个刽子手,慢条斯理研磨铡刀,“娘子怕是短寿之兆呐,这该如何与阿姐交代?”
裴双月:“……”
“娘子还痛的话,得去医馆扎几针,再喝些苦汤药才行。”萧让旻戏谑追问,“娘子还有哪里不适?一并说了吧。”
裴双月干脆利落装耳聋,不再理会身旁人。
天际蔚蓝,云卷云舒,二月的良城是晴好时节,周府门前红艳艳的阁楼上站着一个身段窈窕面遮红纱的女子,下边的公子少爷们全都笑颜仰头望她,如众星捧月般。
裴双月几人被周老爷安排在阁楼附近,有几个小厮婢女服侍,与招亲的公子少爷们有些距离。
周老爷侃侃而谈,比八月份泄洪还要有力有水分。
薛楼厌烦着左顾右盼,见裴双月面色冷淡,不理会公子,黝黑眼珠一转,凑了过去。
“少夫人,你与公子吵架了?”
裴双月不想理会人,可薛楼无辜,又是薛举人的独子,她不好发难他:“嗯。”
“吵什么了?”薛楼好奇,半蹲下,指尖不经意擦过裴双月的衣裳,被料子的丝滑与做工惊到,“好漂亮的衣裳!”
裴双月:“……”
薛楼已经忘记第一句问的什么,满眼都是裴双月的衣裳,以及未婚妻与自己相似的瘦削高挑身量。
他急切又欢喜:“少夫人,等回了客栈,我可以试试你的衣裳吗?我保证不弄脏!”
旁边的萧让旻脸黑如墨:“胡言什么!”
柳沐严与柳沐青滴溜黑目从阁楼转向木轮椅,齐刷刷、直勾勾,一眨不眨。
薛楼欣喜要解释,一抬头对上萧让旻幽邃的黑瞳,吓得一个字也不敢吐。
萧让旻满意收回视线:“衣裳料子确实不错,娘子可喜欢?”
“不喜欢。”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齐刷刷从木轮椅转望向阁楼。
柳沐严:“周家小姐真漂亮!”
柳沐青:“对,性格真好。”
薛楼大赞:“对对对,绣球真好——看?诶?”
红艳艳的绣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自阁楼抛出,众目睽睽之下,绣球流畅地砸进萧让旻手中。
众人还未来得及倒吸一口凉气,萧让旻动作迅速地将绣球扔给旁边的柳沐严。
伴随绣球的是激昂的鼓声,听到鼓声不止,公子少爷们纷纷冲上前哄抢。
柳沐严可不敢接,在众人如狼似虎的眼神中,如同扔烫手山芋一般,唰地扔了出去。
一众人如火如荼哄抢起来。
萧让旻斜睨向阁楼上掩面的周家小姐,蹙眉不愿沾染上乱七八糟之人,以免裴双月与他生了嫌隙,耽误与他生小太子小公主。
他往裴双月身旁凑,低声轻语:“娘子可得守住自己的夫君,当心被其他女子抢走呢。”
裴双月嫌弃:“啧。”
旁边几人实在没眼看,当中柳沐严最甚,他是唯一知晓对方身份之人。
“娘子若是不爱我,待沾完喜气,我便找棵歪脖子树吊死罢了。”萧让旻自怨自艾,面上却尽是戏谑,“今日之后,你便做个瞎寡妇吧。”
围观几人目瞪口呆。
薛楼呆愣愣瞅了好几眼,回头扯柳沐严的袖子:“柳大哥,公子他……”
这不是大骗子么!
竟然忽悠瞎子!
柳沐严一把捂住薛楼的嘴巴,防止他说出不该说的话。
“我的!我的!”
“是我的!我的才对!”
安静的几人被哄抢声吸引,入目便是那颗通红绣球被几只大掌拽来拽去,正想看看花落谁家时,又一枚红绣球自阁楼上抛出,稳稳砸进萧让旻怀里。
萧让旻:“……”
他蹙眉朝阁楼上望去,周家小姐面相他揭下面纱。
争抢的众人全然寂静,仰头看周家藏了十六年的美人小姐。
面若银盘,眼若弯月,周身淌着静美安宁的气质,身上的月白绸缎牡丹裙衬出七分的富贵,叫人不敢亵渎。
人群中有人痴迷喃喃:“仙子……”
薛楼眨眨眼,喜滋滋往裴双月耳边拱火:“少夫人,公子他要娶新妇了呢。”
裴双月:“啧。”
“啧”声刚落,怀中被塞入一团柔软绣球,裴双月耸了耸鼻尖,不大明白萧让旻的意思。
人群哄闹起来,周老爷顾不上脸面,面红耳赤地指着周小姐大声呵斥:“逆女!你非要丢人丢出良城不可么!”
众人仰望,面色从最初的惊艳沦为看好戏、看热闹。
仙子固然昳丽,可再美的仙子不会属于人间;只有跌进泥巴里,仙子才会看见凡人、安生与凡人过日子。
“今日是我周绮云招亲的大喜之日,理应顺我心意,遥望人堆,我只看上了那位白衣公子!”周绮云清细的嗓音嘹亮,且有力量,“我看得出公子家中有妻,若你与夫人愿意,我周绮云愿为妾!还请公子给我一个答复。”
萧让旻面色复杂诡谲,浓睫下阴翳浓郁。
周家这位小姐貌美、遭受苦难、仰慕英雄,小女人姿态下又能当中刚硬……
许是哪一方势力安插过来的细作!
他亲手选择与培养过细作,清楚女子细作怎样才能不引起对方的怀疑,这位周小姐太像一个细作该展现的模样。
“族规森严,族中男儿年过四旬若无子嗣才可纳妾。”萧让旻随口扯个幌子,“还请周小姐莫为难我夫妻二人,否则回族后不好与长辈们交代。”
裴双月:“啧。”
周绮云凄凄浅笑,扬声道:“公子对发妻不离不弃,实乃重情重义!不枉我将绣球扔给您两次!”
萧让旻没答这句话,低声与裴双月说:“娘子,她比你有眼光。”
裴双月没多少力气骂他,喉咙间溢出一声冷嗤。
周老爷怒不可遏:“说够没有!你这不知廉耻的逆女!”
“爹!我说过,此生只嫁裴郎!”周绮云泪水顺着脸蛋淌下,“是你逼我!如今丢脸的场面你早该预想到!要么我去做那位公子的妾!要么我出家做尼姑!”
周老爷胸膛连绵起伏,黑着脸指使小厮:“小姐癔症犯了,带小姐回院子!快!”
小厮们二话不说,乌泱泱朝着阁楼奔去,守阁楼的婢女们被吓得惊叫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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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绮云被小厮们围堵在栏杆处,身后再无退路,底下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子声音。
“周小姐!你看中的男人不仅是有妇之夫,更是在你危难之时袖手旁观!不如许给小爷?”
众人朝说话的男子望去,在他周身退开几寸的距离。
男子眉目秀气,男生女相,嘴角勾着不着调的弧度,身量瘦高不矮,肤色白净,冠玉与衣裳瞧着便价值不菲。
“是小戚爷!”
人群中有人认出。
柳沐严忙上前打听:“这位少爷,小戚爷是什么人?我们几个外地人没听说过,不知可否告知一二?”
“小戚爷是我们良城首富戚家的独子,叫戚沅,这名字,你听听就知道有多嚣张跋扈!他平时流连烟花柳巷,读书更是毫无建树,且一脸女相,估摸着是个败家之子!”
说话的少爷满目嫌弃,甚至带着恨意,“戚家早晚败在他手中!”
旁边的少爷插话,笑说:“他喜欢的花红姑娘自从见了小戚爷,再也不接待他,这才说小戚爷的坏话。不过小戚爷为人确实嚣张。”
柳沐严得了消息,当即与萧让旻说,反被萧让旻打断。
“听见了。”萧让旻眼神晦暗打量戚沅,从头到脚,一寸又一寸,“娘子,看来有必要走一趟戚家了,岳父岳母的事,兴许能查出些线索。”
裴双月自然是想查清父母惨死一案,可她身中剧毒,双目失明,不良于行,夫君又是个时好时坏的玩意儿,如何才能靠谱查出线索?
裴双月思考之际,阁楼那边正在高调示爱。
戚家嚣张的小少爷声音愈发洪亮:“周小姐!若是嫁与本少爷,本少带你去找裴郎,接他来家中一起住!本少不仅不碰你,本少还养他!”
众人:“吓!”
天菩萨!
遇上真菩萨了!
猛然抽出思绪的裴双月:“嗯?”
看戏的萧让旻:“啧。”
周老爷急火攻心,急赤白脸指着戚沅破口大骂:“戚家的小王八羔子!你滚!滚!”
周绮云则满眼期待回应戚沅:“小戚爷可是说真的?”
“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二人一仰头一俯首,于喜庆红绸中,与高架阁楼间,与众人不解下,相视许出承诺。
“好,我嫁给你!”
一场闹剧以周老爷气晕在地收场,整个良城都在讨论戚家与周家是否会结为亲家。
翟明箬错过两场好戏,终于坐不住,匆忙到萧让旻眼前晃悠。
她身姿袅娜,莲步频频:“张公子,我们在良城耽误许久,怕是会误了到晋州府的时日,那事也……”
“粮草之事不会耽误,翟小姐放心便是。”萧让旻后退一步保持距离,淡漠疏离笑说,“娘子患病,良城喜庆,于我而言,任何事不及她痛快重要。”
他想要的,是裴双月的一切,好的坏的他都要——毕竟一生只会有这一段情爱,他务必要尽善尽美。
翟明箬脆弱淌泪,眼含爱慕与失落上前:“张公子,为何你就不能看看我?我哪里比不上裴双月?”
萧让旻烦躁蹙眉,毫不留情戳穿她的假面:“翟小姐,真正爱慕的眼神是干净的,你的眼神至极的脏污,若是陆鸷或姚夫人吩咐你勾引我,你可以放弃了。”
翟明箬怔怔望着萧让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捧着云吞夜宵的薛楼上楼,她问他:“我演的不好吗?”
“嗯,你没事就冲着少夫人呲牙,冲着公子翻白眼,等与他们说话时才一脸笑,比狗屎装黑窝窝头还要假。”薛楼停顿须臾,好奇地问,“你那般厌恶公子,还要装温柔,不累吗?”
说完,薛楼麻溜地捧着云吞回了屋。
翟明箬崩溃地愣在原地,慌张惊恐,喃喃道:“表姐!我早说过我不行!你非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