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珏洲和简荀正在书房下棋。
“私铁矿的事,你原先不准备在这时挑起。”简荀有些费解,“上回在京郊,你还说要徐徐图之。”
宬国公的私铁矿,是他和顾珏洲一起发现的。铁矿才刚经营半年,不成规模,此时揭开,能定的罪并不大。
顾珏洲原本的计划是让他放一放,待发酵起来,再一举收网,打蛇打七寸,这样更好。
顾珏洲手执一枚黑子,修长的手指摩挲棋子,没说话。
片刻之后,他落下一子,顿时杀了简荀一大片。
简荀:“......”
“还下么?”顾珏洲抬眸问。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吧。”简荀愤愤地看棋盘上的战局,知道自己已无回天之力,还有什么好下的,“好端端的,怎么不等了。”
顾珏洲:“不愿等了。”
简荀惊讶:“真是稀奇,你以往不是最能沉得住气吗。”
顾珏洲心想,大长公主仗着出身皇室,再仗着嫁给宬国公,她才如此倨傲。
如今已经敲打过他的妻子,他若再等,岂非助长那些人的气焰。
明明攥着证据,却隐而不发,岂非让他们更有劲折腾他的妻子。
既然闲的,就干脆给他们找点事做。
“宬国公夫人,这段时间不太好过吧。”顾珏洲抬眼,黑漆漆的眸子看着简荀。
简荀从这双眼中看出点恶狠狠,他连长公主殿下的尊称都不叫了。
不知怎的,简荀背后一凉:“妇人们的事情,我不太知晓。只知道她昨日似入宫向陛下求情去了。”
她是长公主,是邺明帝的姐姐。
“随她。”顾珏洲声音淡淡。
邺明帝若真顾及这位姐姐,在查到私矿与宬国公相关时,就会将消息隐瞒下来,不会打宬国公府上一个措手不及。
“还有,你弹劾齐大人,就是为了帮夫人娘家?”简荀啧啧两声,“你成婚前怎么同我说的,「毁女子清白而不娶之」......”
他还没说完,顾珏洲又落下一个子。这下,简荀没声了。
他输了个彻底,咬牙站了起来。
顾珏洲这才道:“姚崇资历年久,在御史台熬了很多年,这给事中之位,本也当得。”
简荀:“行,我不说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行了吧。”
他没了下棋的心思,起身在书房里转。
古朴简素的书房,墙上挂的一盏花里胡哨,带着点儿脂粉气的花灯格外显眼。
简荀刚来的时候就想去一探究竟了,但没顾上。这会儿走过去仔细看。
他看见了上头画的大雁和芙蓉花,打趣:“你夫人画的?这记忆不错。”
正准备转一转花灯,看看背后的图案,顾珏洲已经冷道:“看就行了,别碰。”
“呵,这小气的。”简荀不敢去触他的霉头,这么个一看就专属小娘子的东西挂在书房,可见顾珏洲喜欢极了。
“喜欢?”顾珏洲唇角翘了翘,“喜欢让你夫人给你做。”
简荀:“?”
他哪有夫人?
不过他也从顾珏洲的话里明白过来味儿了,打趣道:“行,你现在和你夫人是蜜里调油啊,是不是我在这儿拉着你下棋有点多余了?我这就离开行不行?”
顾珏洲笑了声:“聒噪。”
正谈笑着,廖行来汇报:“少夫人来了,带了汤羹。”
顾珏洲站起来,朝门口走。
简荀一看他那样子,忍不住又嗤笑一声。他决定把顾珏洲婚前说的那些话给记住,以后没什么事,就拿出来刺他。
什么「只是擦肩而过而已」啊,什么「不知所谓」啊,什么「也会影响我的声誉」啊。
他想到这场面,就乐得直笑。
顾珏洲将虞满带进来,他手上端着食盒。
虞满见到简荀,笑着同他问好。
简荀也问好。他盯着虞满身后婢女空空如也的手,心想,这是从院门口就迫不及待,把食盒抢过来自己拿着了。
给他美的。
虞满本也只想送一盅汤来,见顾珏洲正在和简荀议事,便道:“那不打扰你们,我先回去。”
顾珏洲:“不打扰,他要走了。”
简荀:“我要走了吗?”
虞满笑:“栖晖院里还有事,我还得回去一趟。”
这段时间,虞满虽然被顾珏洲哄好了,但她知晓,别人觉得她不配顾珏洲,是因为他太厉害,而她名不见经传。
她来京城时间不久,没有美名,没有才气。京城有些世家,在女儿及笄后便会开始造势,贤良淑婉,或才貌双全,以搏一个更好的夫家。
而她没有。和顾珏洲订婚的方式又显得太乌龙。
所以她知晓,要从根源上改变这些,她得将侯府中的庶务打理好才行。
所以这段时间在跟婆母学。
顾珏洲知道这点。他叮嘱了一句:“天热,不要太劳累。”
“放心啦夫君。”虞满道,又带着雪荷一道回去了。
简荀看这两人关系显然变好了,他有些气不过:“再来一局?”
顾珏洲奉陪,那盅汤就放在旁边,香味若有似无地勾着简荀。
到最后他终于认定顾珏洲是故意的,故意在他面前炫耀自己有夫人,所以汤也不喝,放在那干看着!
简荀气得恨不得掀棋盘。这什么好友,棋他也不下了!
看他要走了,顾珏洲才悠悠地抬眼:“不送。”
他小心将那盅汤端过来,慢条斯理喝了一口,很细致。
有点淡,山药放多了。
他断定虞满不敢料理鸡肉,汤中炖的土鸡是下人处理。她多是只处理了些山药之类的素菜,又觉得这样好似这汤不是她做的一般,卯足劲往里多加。
喧宾夺主了,但他仿佛看见虞满一股脑将切好的山药块全部倒进汤中的模样,唇角翘了翘。
这碗汤他喝了个干净。
在览山院读了一会儿书,顾珏洲心情不错,廖行看出他有些好整以暇,便问他在等什么。
“等人沉不住气。”顾珏洲只答。
不多时,门房传来消息,说宬国公府的轿辇停在门口。
廖行似有所悟,看着顾珏洲。
顾珏洲起身,神色淡漠。
终于求了过来,不出他所料。
小厮道:“世子,大长公主想要拜访您。”
顾珏洲:“她是长辈,论理应当我去拜访她。请她进来。”
文安公主听闻消息,也赶了过来。看见了怒气冲冲的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自恃宬国公夫人,又是长辈,不愿在顾珏洲面前失了气度,她说不出恳求的话,顾珏洲便慢条斯理地喝茶,比她更能沉得住气。
文安也不主动问她来意,坐在那懒懒地,还问身边身边婢女晚膳用什么。
大长公主见这两人均不好对付,她终于沉不住气:“妹妹,仲疏,我过来一趟,多少是客。这便是侯府待客的礼仪吗?”
文安公主故作纳闷:“姐姐还想要什么,茶也上了,座也给了,你不说明来意,我们不是只能等你开口么。”
大长公主几乎吐血。
她憋不住了,对顾珏洲道:“私铁矿案牵扯我丈夫,我知晓,是妹妹和仲疏因宋老夫人宴席上的事恼了我。”
“但文安,你是我妹妹。虽不是一母所生,到底同出一脉。论到底,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眷。何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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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咄咄逼人,站了起来。
顾珏洲淡淡道:“姨母稍安勿躁。”
“事已至此,我如何安?仲疏,你去一趟京郊,铁矿就坍塌了。从头到尾你是藏的好,但你敢说这事同你没有关系么?”
文安公主冷笑:“姐姐是为国公担心糊涂了。”
顾珏洲道:“姨母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不过,姨母不该拿「一家人」的说辞来压我。”
“我的夫人被姨母言语折辱的时候,姨母可曾想过,我们是「一家人」么?”
大长公主语塞,怒意又加了一分,那日,的确是虞满同表姐玩闹,失了礼仪。她是已经嫁人的女子了,怎能这般无礼?
可她毕竟有私心,想想待嫁的侄女,就掺了私怨。
她不该沉不住气,当着所有人的面提点虞满,话又说的重了点,反而让自己说不清了。
大长公主豁然起身:“我不与你们说,侯爷在哪儿,我去拜访他。”
文安公主道:“姐姐搞清事实,私铁矿一案证据确凿,如今是陛下要问罪,你找我丈夫又有何用。”
大长公主没听。她就不信了,顾珏洲现在位居高位,但他也还只是世子,还有平远侯压在上面呢,他能反了天了不成?
还有文安,妇为夫纲,这是千百年的道理,平远侯就算宠爱她,也不会这般没有分寸。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我先去问问侯爷。”
顾珏洲:“家父这几日在郊外钓鱼。姨母既想去,便去吧。”
大长公主问到了地址,愤愤不平地离开了。
直到深夜,大长公主乘马车回宬国公府,愤怒未消,疲惫堆积。
宬国公府老夫人和上下人等忙上前询问。
大长公主想到今日在郊外发生的事便更来气。
根据顾珏洲所说的地址,她找到了平远侯钓鱼的溪流草甸。
可是刚一走近,正欲开口说话,平远侯便竖起一根手指,让她噤声。
大长公主怀着求人的态度,默默忍受,身边的婢女不断用扇子给她扇风、驱赶蚊虫。
平远侯钓鱼的位置荒无人烟,草丛中蚊虫凶狠。哪怕有扇子驱赶,还是在大长公主的皮肤上叮了好几口。
她终于站不住了,开口问道:“侯爷,应当知晓我所为何事吧?”
话音还未落,平远侯便嫌恶地皱了眉,抬杆:“跑了。”
他竟自顾自地站起,收拾鱼竿鱼桶,换了个位置又坐下。
那位置正在草丛更深处,只怕蚊虫更加放肆。大长公主不敢靠近,也早已憋了一肚子怒火,他不怕蚊子咬的么?!
直到耐心告罄,平远侯钓上一只小鱼,他不甚满意,将鱼随手丢进鱼桶。
这才抬眸看向大长公主:“殿下的事,我帮不了。”
“陛下已经顾念,给了宬国公转圜的机会,否则让私铁矿再运作一段时间,宬国公便涉谋反。”顾原缓缓道,“要砍头的。”
穿便服的顾原坐在草丛中,身上贵族气质收了,看上去就像个普通渔民,大隐隐于市。说的话,却一语中的。
大长公主语塞,这个时候,她若还是看不出来平远侯的态度,她便是傻子了。
顾原也不会帮她。
大长公主恼恨地一跺脚,转而又起了心思。她隐隐听到些传言,说一开始平远侯对虞满这位儿媳并不满意。
以至于他在儿子婚前,并未出面和康安伯府有过任何交涉。
她眼珠一转,道:“这件事和仲疏相关,他是为了他夫人。侯爷,夫人是外娶的,为了她得罪自家人,是否太沉迷情爱,真的合适吗?”
顾原并不意外:“哦,我的儿子么,这点随我。”
大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