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满吓了一跳。
她忙道:“我不认识。表姐,我怎么会认识呢?”
“只是当年我正在扬州,听说了顾将军的事迹。扬州周围的县民都非常感谢他。”虞满回答。
她说的也不是假话。灾祸在南方几个县乡开始,逐渐蔓延到扬州边境。虽说还不到扬州城,但那段时间大家同样提心吊胆。
顾将军救下许多百姓,在当地广为流传,底下几个县乡,甚至提出过要给他立祠祭拜。
姚沛音盯着她盯了好久:“你紧张什么,我随口一问。”
虞满不想姚沛音知晓。否则以表姐的聪明劲,她没准就会猜出自己与顾珏洲成婚一事,应当同顾珏稷有关联。
“这些事,顾珏洲真的不曾与你说过?”姚沛音拉住虞满的手。
“不曾。”虞满摇摇头,“顾将军已经走了很多年,或许是他们不愿再提起这些细节。”
毕竟那两位夫人也说,侯府不是没有找过,只是消息石沉大海,逐渐放弃了而已。
姚沛音就有点心疼,她隐约察觉到皎皎似乎有些委曲求全,还刻意不与自己多说。她拍了拍虞满的手背:“我们回去吧。”
宴席余下时间,宋淑窈一直跟在老夫人身边,看样子是宋府不让她再随意走动。
她只能恨恨地,趁家人不注意,反复瞪虞满。有一回被老夫人发现,又变回乖顺的鹌鹑。
虞满想,若是她嫁给顾珏洲,估计也会被人说不够端庄。
宴会结束,虞满和婆母坐侯府的马车回去。
婆母有些疲累了,虞满知晓,她其实替自己挡了很多祝酒和恭维。
于是她也很贴心地没有说话,让婆母能闭目养神一会儿。
夜晚安静,车轮声辘辘,在玄武大街上穿行。
文安公主忽然开口:“皎皎,谁也不是一开始便学会如何做夫人。”
虞满的手指绞了绞:“我知道的。”
文安公主亦拍了拍她的衣裙,不再提这个:“给仲疏的回信,若是写好了,明日让门房一同寄出。”
这夜虞满回去之后沐浴过,开始提笔写给顾珏洲的回信。
她先写了两字「夫君」,顿了顿,又将纸撤去,换了张空白的。
信写完,她便有些困倦了,让雪荷将信交给门房,她早早上榻休息。
信件传得很快,侯府日常书信,也能传出八百里加急的气势,各处都顺畅通行。
廖行将信拿给顾珏洲的时候,他刚刚与同僚议完事,简单洗浴过。
天阶夜色凉如水,顾珏洲披了件外衣,身形挺拔,缓缓回卧房,手上拆着那些信件。
先是父亲和母亲的。父亲言辞依然简略,母亲则多问他此行是否有不便,身体是否还好,叮嘱他注意暑热。
顾珏洲想,此行在山中,一早一晚,甚至有些寒凉。
他平静地看完,又抽出底下一封,一打开,迎面来的大字让他的眉猛地一皱:
顾
珏
洲!
每个字都占据了纸张的三分之一,仿佛要跳进他的眼睛似的,刺的他眼仁生疼。
顾珏洲想,又开始闹了。
哪里像已经嫁人。
但从第二页开始,信的版面就正常了,但内容并没有好转。顾珏洲看下去,尽是一些细碎的废话。
「顾珏洲,我与表姐出去玩,捉了萤火虫」
「顾珏洲,广和楼的糕点很不错,这次我没有碰见方公子,也没有碰见其他任何男人。」
「顾珏洲,我有一件小衣怎么找不到了,是你收拾时卷走了吧」
行,不仅在闹,甚至还诽谤他。
好端端的,他偷拿她的小衣做什么?他多少还算是个君子,不是那等浪荡的登徒子。
又翻了一页,就看见她马上又写:
「嘿嘿,小衣找到了,我误会你了顾珏洲」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最后一行上。
「你快些回来,我给你准备了礼物,顾珏洲。」
她恨不得每一句都叫一遍他的名字。
顾珏洲微微蹙眉。
“喝酒吗?”简荀敲门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顾珏洲不喜饮酒,但简荀在外面声音很大,他还是站起身开了门,想让他闭嘴。
简荀就看见了他手中的信。
信纸偏薄,墨迹力透纸背,简荀就看见了那隔五尺都恨不得能看清的大字。
他挑了挑眉,立刻猜出这是谁人手笔:“这是你们小夫妻间的情趣?”
顾珏洲眉头又压了压:“胡说什么。”
简荀佯装伸手:“给我看看。”
他只是诈他一下,并没有看别人信件的爱好。
可指尖还没碰着信纸,顾珏洲就将书信背在了身后。他道:“她为何叫我名字?”
简荀:“不是情趣吗?”
“她先前叫我夫君。”顾珏洲回答。
虽然刚刚读信的时候,他似乎产生幻听,听见虞满在用她那把清甜的、偶尔黏糊糊的嗓音,叫他的名字。
其实也是好听的。
“哦。”简荀问,“那你叫她夫人?”
“我叫她名字。”顾珏洲回答。
“那你还问?!”简荀摇了摇头,几欲翻白眼,他懒得再叫顾珏洲喝酒了。
顾珏洲默默了一会儿,他想,是这个原因么。
他其实可以叫她皎皎。总之她家里人也这么叫,无所谓的。
但「夫人」二字,于他来说就像吃了一颗黏口的糖,顾珏洲试着在心里叫了一句,马上就被腻得说不出话来。
虞满倒是在新婚之夜,就已经改口叫他夫君。听话乖顺得很。他头一回听见,心头一跳。
简荀:“听我的,你回信,叫她夫人。保证她会重新叫回夫君。”
出了个馊主意。顾珏洲转身离开,他将信纸对折,夹进正在看的书中。半晌后,又把书也合起来,放回行囊。
简荀:“这么宝贝?”
顾珏洲:“滚。”
他当然不能说,那是因为虞满在信件里面提什么小衣的事情。
所以这信绝不能让旁人看见。
“好,我滚。”简荀痛斥,“反正我向来是帮你解决问题后就被浑忘的人,我——”
他还没说完,顾珏洲已经快步走来,砰地一声合上门。
门板差点撞到简荀鼻尖。他酒意醒了,怒斥道:“顾珏洲,你这个负心汉,我祝你跟你夫人生分,这辈子都听不见她再叫你夫君!”
顾珏洲充耳不闻,虞满才不会。
她那么喜欢自己,怎会和自己生分。
顾珏洲回到书桌前,看了眼窗外月亮。
正是上弯月如钩,但月色皎皎。
他心蓦然一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皎皎」,随后又在暗恼中将纸扔掉。
-
花灯进展缓慢,但终究是做完了。
虞满在婢女的指导下,先用细竹条搭框架,以薄纸覆盖,粘贴好后又在宣纸上描画了层层叠叠的芙蓉花。
花灯做成,她试着点亮蜡烛,栖晖院的所有婢子都围了过来,纷纷感叹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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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满被夸得心花怒放,栖晖院中其乐融融,她看着那些芙蓉花,忽产生了一个念头,便又将花灯拿回房内描补了。
顾珏洲回京当日,正是七月七乞巧节。
他于午后进城,骄阳似火。玉京城的京畿军认出是平远侯世子,未加阻拦,城门大开放他策马进入。
但顾珏洲并未回侯府,他直接去了官署。
京郊事情了结,便要第一时间写奏折同陛下汇报,一一将进展和成果说明。
通政司内,因他不在,气氛缓了好几日。乍听他回城,还有人道没关系,顾大人定要回府的,他们还可松泛一下午。
毕竟今日是乞巧节,官员们早没了心思当值,都等着回去陪府中女眷,夫人孩童。
没想到说着,便有人急匆匆地小跑过来,说顾大人回来了。
这下将大家从懒怠中惊醒,纷纷收拾桌面上的杂物,随后便见顾珏洲一身玄色衣袍大步进了通政司,神情冷淡莫测,眼风淡淡扫过来,给了众人好大一个惊喜。
顾珏洲扫过他们,便将下属叫了过去。
其他人心中都在暗暗叫苦。这通政司,先前气氛并非如此,文书上传下达的地儿,没什么新意,直到这位来了。
他们再也不敢放肆惫懒。
顾珏洲是真的很忙。他如今身兼数职,足可见陛下信赖的同时,他也的确没有时间偷闲,在通政司吩咐了事情之后,便又去了东宫见太子。
他走了,大家也不敢喘口气,果然临到下值时间,他又回来了。面色依旧冷肃威严,似乎完全忘了,今日也是佳节。
几位一早就约好要尽早回去陪女儿的官员坐不住了,犹豫半晌后,还是去敲顾珏洲的门。
他陪着笑脸:“顾大人,今日可是乞巧节啊,怎还如此忙碌?”
顾珏洲抬眼:“女儿家的节日,你们过什么?”
此人忙道:“我不过,可我家闺女要过呀。我今日一早便承诺早些回去,若再看不到我,只怕闺女要闹了。”
顾珏洲:“去吧。”
他在公务方面,严于律己,并不会拿同样的标准来要求别人。
下属感恩戴德,又想起顾珏洲也已成婚,便顺势恭维两句:“多谢顾大人。您现在不懂也是情理之中,等您将来有了女儿,便知道咱们的心情了。”
顾珏洲手中的笔一顿,栖晖院的秋千、茶桌、风铃纸鸢出现在眼前。
他想,他还需要有个女儿吗。
养虞满在府中,可不就跟养了个女儿一样吗。
可若是真的有个女儿......
她会很漂亮的。她很可能会长得像虞满,大概也会很娇气。也会有白白净净的脸蛋,让人想伸手去掐揉。
那栖晖院要更吵闹了,多了个小姑娘,便多了许多要操心的事。花园子里,一只秋千恐怕不够,得再扎一只。
下属说完就溜走了,生怕顾珏洲反悔,可若他多停一会儿,就会发现方才还兢兢业业的顾大人,此刻似陷入了某种思考,竟许久未再动笔。
顾珏洲想到扎秋千的事,开始觉得头痛了。
虞满已没有为人妇的模样,教出来的女儿,还不知该如何顽皮,正巧平远侯府,有的是让她撒野的地。
直到笔尖上的一滴墨落下,顾珏洲才发现自己出神许久。
他脸色沉了些。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却已惹得他遐思。
这段时间,他似乎总是如此。归根究底,还是因为虞满。
她就是一缕不听话的风,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钻进他的心口,将一切都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