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日,这日拂晓时分,鸡鸣声刚响,姜绒已收拾妥当,准备前往肉行去取昨日定的食材。
这两日出摊下来,她发现大翊人对牛羊肉的偏爱远胜其他,咖喱牛腩最受食客们的欢迎,每次总是最先卖完,利润也在她那近十种配菜里算得上高的。
因此她昨日已与肉行的老板谈好,以每斤五十文的批发价,先定了三十斤最好的牛肉,今天一大早就要去取。
昨晚她睡前重新数了下她摆摊以来的利润,除去第一天只赚了两百多文,后续的每一天,她都进账了四五百文,尤其是最近这两天,在她推出了一系列咖喱新品以后,每日利润甚至直逼六百文。
光是这一周的收入就有足足三贯钱,姜绒昨日算完账后,也像灏儿一样,抱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合不拢嘴。这样算下来,过不了几个月,她就能将当初柳宛凝资助的那三十贯本金全部赚回来了。
这日子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姜绒精神抖擞地背后着空背篓,双肩扛着扁担,准备出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在静谧的清晨听来格外突兀。
谁会这么早来拜访?姜绒心里疑惑,只能暂且放下行头,掌了灯前去开门。
没曾想,外面竟是周嬷嬷,她额角,脖颈上沁满了薄汗,显然是一路匆匆而来的。
“周嬷嬷,快,进来擦擦汗。”姜绒笑道,“这么大清早的,有什么事?”
周嬷嬷直接用袖子揩下额头,焦急地问:“三夫人,不对,姜娘子啊,冬梅那丫头可是在你这儿?”
姜绒心里咯噔一下,“冬梅?没有啊,她难道没回去吗?”
周嬷嬷一听,急得一拍大腿,道:“哎呀,这下坏了!”
姜绒皱眉道:“昨天我还让冬梅帮忙在门口发传单,后来她招呼也没打就不见了,我以为她自个儿回去了呢。”
“没有。”周嬷嬷急得快哭了,“前些天这丫头都是下午就回来了,昨个儿到晚饭时候还没见人,我们夫人当时还笑,是不是赖在娘子这儿蹭饭了,结果夜里她还没回来。那时已经很晚了,我们夫人怕扰着娘子和小公子休息,便让老奴今儿一早来问……”
冬梅是她的女儿,她们一家人都为侯府做事,丈夫去世后,便只剩这么个小女儿在身边。与春夏秋其它三个丫头不同,冬梅因为有她这个母亲的庇护,四房夫妇又都是讲理的人,心性便单纯许多。
“怕不是被什么歹人拐了……”周嬷嬷越想越后怕,忍不住抹了一把泪。
姜绒十分自责,“都怪我,没盯着点儿那丫头,要是我考虑周全些,也不至于过了一晚上才发现。”
周嬷嬷哽咽着叹道:“娘子要忙着摊子上的事,难免疏忽些,只是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盯上了我的儿,她才十三岁啊!”
她越想越感到害怕。
“您别急,”姜绒安抚地拍拍周嬷嬷的肩膀,“今天我先不出摊了,待会儿等铺子都开张了,我去挨个问问。昨日那么多人盯着,总有人知道她的去向。”
“哦,哦哦。”周嬷嬷生硬地点点头。
姜绒又道:“如果没结果,我再去晓市署问问。您放心,如今陛下广开商路,鼓励四方货殖。晓市又乃京城两市之一,是商业往来的要地,光天化日之下丢了人,那可是头等的大事,别说是晓市署了,就是京兆尹也不敢坐视不理。”
她这番劝说很是有用,周嬷嬷终于稍稍放心,含泪道:“那便谢谢娘子了。”
辰时一过,姜绒把灏儿留在家里让周嬷嬷帮忙照顾着,自己轻装简行地去了晓市。
市场门口的店铺小摊早已升起了幌子,袅袅炊烟升起,卖烧饼豆浆的,卖馒头汤饼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往来行商百姓络绎不绝,哪里看得出半分危险的样子?
姜绒首先找的是门口一家名为陈记煎饼铺的。
店家陈大娘性格爽朗外向,对附近一片儿商铺的事情几乎是了如指掌。大到哪家的儿子赌博挪用家里的钱,导致交不上租子了;小到昨天对面卖豆浆的老吴头往豆浆里多掺了一壶水,几乎没有她不关心和不知道的事。
姜绒脸上带着笑,礼貌地朝她问好:“大娘早啊,今儿个生意还好吧,早上又卖了几百个饼子?”
以往每天早上陈大娘见她推着车出摊,还总爱热络地主动跟她打招呼,但今日不知是她生意不好还是怎的,竟态度意外的冷漠。
“切,”她轻嗤一声,说道,“我这人老珠黄的,再怎么变着花儿拼死了卖,也卖不过姜娘子这般年轻貌美的寡妇啊!”
这话有几分刺耳,但姜绒只当她是调侃,没放在心上,笑着问道:“大娘,今日我来,是想问问昨天在这门口发传单的丫头冬梅,发了单子人就不见了,一晚上也没回来。大娘可有看见她最后去了哪儿?或被什么人带走了?”
谁知陈大娘当场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那是姜娘子的人,娘子不看好,跑来问我?莫非是一门心思地忙着勾汉子去了?”
“你说什么?”姜绒秀眉紧蹙,严肃起来。
这时对面买豆浆的老吴头趁着客人走掉的工夫,叼着烟管,贼兮兮地朝她身上打量着,并说:“这姜小娘子还装懵呢,要不是我一把老骨头了,不然还真想试试你这漂亮小寡妇的滋味呢,嘿嘿嘿……”
姜绒彻底火了,怒道:“吴老伯,手上不干净,嘴巴还不干净吗!都是一条街上做生意的,这种话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老吴头吞吐着烟圈,不为所动,“丢人?小娘子天天勾搭了一群码头的船工去吃饭,那里面到底有多少你的相好别以为大伙不知道。”
姜绒气得一阵眩晕。
以她的脾气,听到此等侮辱,恨不得当场砸了他的摊,将那掺多了水的豆浆整个淋到他身上。
但气归气,她还是用理智让自己保持着镇定。环视一圈四周,姜绒发现周围的摊主和店家,要么一副鄙夷的表情,要么则是幸灾乐祸地看好戏,稍微好一点的,也是事不关己的回避态度。
明明昨天早上她出摊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陈大娘热情地跟她嘘寒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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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米的韩七腼腆地笑着冲她点头,开汤饼铺的顾叔还好心地帮她扶了一下车子。
可现在,不到一天的工夫,一切全变了。
不对,这很不对。
姜绒冷静地思索着,定是这些人听了什么不好的话,才对她转变了态度。
一旁的老吴头见她愣着没反应,索性放开了胆子,色眯眯地踱步到她面前,手脚也不老实,小声调戏道:
“知道姜娘子喜欢那年轻力壮的,但我虽然老了,技术却是一等一的好,要不……”
他还没说话,只听啪的一声,脸上便挨了姜绒结实的一巴掌,立刻红了一片。
“□□娘的,敢打你爷爷我?”老吴头捂着脸哀嚎道。
姜绒抬起手悬在半空,冷冷道:“你再乱说一个字,我继续打!”
她这具身体常年干活的力气可不是白攒的,刚那一掌下去着实打疼了那老吴头。眼见他退后几步,放声大叫道:“打人了!打人了!偷汉子的小娘子又打人了!”
他的喊声引来了一群好奇围观的人,他更是幸灾乐祸道:“你那小丫头昨儿个才被抓走,没想到今天你又在此打人!待会儿巡捕令来了,你俩一起挨板子,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姜绒被他气得脸都白了,可听到这话,还是愣住了。
所谓的巡捕令乃是晓市署手下雇用来专门维护集市治安秩序的,防的就是商户与商户之间,还有顾客与店家发生吵架斗殴的骚乱。按大翊的经营规矩,凡在街市人众中扰乱市场秩序者,杖八十。
但冬梅那丫头,与人多说一句话都脸红,怎会跟人无端地起争执?
而且他说的自己偷汉子又是什么意思?
“冬梅昨天被巡捕抓走了?”她向四周围观的商户们问道。
众人都冷眼不语,只有米铺的韩七,吞吞吐吐地说:“是、是的,那个小姑娘被巡捕令带走了,说是她干扰了集市秩序……”
市集中常有这样的摩擦争执,以韩七的性子本来不想掺和。但他每天早晨天蒙蒙亮的时候,都会看见姜绒背着背篓,挑着几十斤重的扁担采买了食材回去。等太阳升起,市场人烟渐渐稠密的时候,他又会看到她推着推车,带着一个小男孩来出摊。
他看在眼里,觉得这个女人勤快又很不容易。
所以现在眼见街坊邻里的一片冷眼,他却无论如何都过不了心里那个坎。
姜绒心里已经有了数,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幸好冬梅不是像周嬷嬷想的那样,被什么歹人给掳走了,那样她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由衷地感谢道:“我明白了,谢谢你,韩大哥。”
“没,没什么。”韩七盯着她那双晶亮的漂亮眼睛,脸色通红,又鼓起勇气道,“姜娘子,其实……还、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韩七更不好意思了。他摸了摸后脑勺,酝酿了一下措辞后才说道:
“他们……他们说,说姜娘子以前在清远侯府,是跟大伯兄有些……过节,才被赶出来摆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