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她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路途后,沈令殊其实很少接到来自父母的电话了。

    他们时常责怪她的灵机一动,厌恶她把自己的前途弃如敝履。

    她刚从地铁站走出来,脑子里还在想《红喜鹊》的事情,就得到了父亲被枪击的消息。

    “哎呀妈咪,我知晓你在国外啦,生日礼物已经放到家门口啦,我真的有在在意您的生日啦,真的不用找这么可怕的消息逼我……”沈令殊声音懒洋洋的,还在思虑着半月后的试镜的事情。

    从前也有父母看不上她抛头露面的混在外面,尝尝用些旁的信息驱动她回家,当她浑浑噩噩到连港的时候,只能看见父亲可耻的装病,以及装哭的母亲。

    沈令殊被气笑了,尽职尽责的守在父亲床头端茶倒水,一看到父亲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连忙跑过去帮忙,还在半夜担忧的守在父母门口询问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到最后父亲首先受不了了,前一天还病入膏肓床都起不来,下一天就趁着母亲处理公司上的事情,生龙活虎的在琴房练琴,跟她摆摆手让她赶紧去上班。

    她依言没跟母亲打过招呼,就头也不回的回京都。

    没料到等到大晚上,母亲泪眼婆娑的打来电话,说父亲生病就爱吃点冰汤圆,能不能出门去路程三公里的品牌店顺路买一下。

    “妈咪,我到京都了。”沈令殊笑眯眯的,“爹地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所以我就回去上班了。”

    易女士一言不发的挂断,然后三百年都没有主动给她打过电话。

    但沈令殊偶尔良心发现,孝顺的给她慈祥的老母亲打电话,总会得来了来自母亲的友好嘲讽。

    这还是第一次母亲主动来找她,沈令殊只当是易女士在谴责她对自己母亲的生日不上心,再度打电话催她回去。

    “沈令殊。”易女士严肃的喊了她的全名,“我们现在已经回国治疗了,就在京都。”

    沈令殊沉默片刻,“地址发我,我去找你。”

    易女士发的医院,距离她现在所在的位置间隔了大半个京都,但所幸她站在地铁口附近,冷静的准备再度一头扎入地铁。

    手机铃声再度响起,她恍惚的连谁打来的都没看清,就直接接起。

    对面是男人清冽干净的嗓音,沈令殊甚至能闻到对面身上传来的木质香味,但可惜她没空欣赏美色。

    “上车,我带你去。”

    她循声向后望去,谢听途单手插兜,眉眼柔和,站在树荫处静静的看着她。

    沈令殊对于那一刻记忆模糊。

    但如果一定要说出她的感受,那就是安心。

    仿佛体内的所有情绪都有了落点,重新开始运转有了归处。

    谢听途一言不发的帮神游在外的她系上安全带,连号库里南穿梭在车流内,全部车辆都在有意规避这个速度不减反增的西装暴徒。

    车内温柔清雅的熏香终于拉回了她的半分思绪,她无意识的看向不断后退的街景,“慢点吧,咱们别再出事了。”

    谢听途余光扫了她一眼,声音没什么变化,“没事我心里有数。”

    时间不早不晚,处在中午与晚上中间的空闲期,上班人还没有下班,这较长的路程竟难得的没有多少次堵车。

    趁着等绿灯间隙,谢听途将身侧的温水递到她微凉的手心,而后沉默无言的继续开动车辆。

    终于到达时,沈令殊甚至没有精力再等停车的谢听途,接过他手心的口罩转身上了ICU的手术室外。

    易女士神色苍白,双拳紧握,这个在商业帝国说一不二的女人在生离死别的那刻,身上脸上的彷徨无措没有比她少半分。

    “我来了。”沈令殊调整好情绪,安抚般的拍打她的后背,递给她一杯温水。

    易女士安静的看了她一眼,也冲她笑笑。

    “发生了什么事情。”沈令殊温声询问道,她密切的注意着易女士的情绪,在看到她眉宇阴霾时补充一句,“不想说就不说吧。”

    她声音呜咽,颤颤巍巍的指了指自己的胸腔,“他的这里被打到了。国外医生说他们没有把握让他活下来……只能尽可能的吊住他的命,剩下的只能让私人飞机以最快速度回国医治。”

    沈令殊脑袋里炸出来了无数个烟花,轰隆隆的响不停,竟然连母亲的无言哭泣声都自动忽略,只呆呆的坐在原地,被浸湿的泪痕打湿肩头的绸缎状的衣物。

    凉凉的,湿湿的。

    她们母女二人静静的在手术室外面等待,连医师过来劝导让它们先去休息室吃点东西,都被母亲轻言否决,固执的要等待沈父传来一丝消息。

    纪崇云的电话不知道响了多少次,沈令殊只沉默的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连动动手指的精力都没有。

    原来恐惧悲伤到极致是这种感觉。

    对人世间的所有事情都失去了兴趣,连片刻的念头都没法转动,浑身僵硬只能凭着生理本能来做事。

    昏暗苍白的灯光不知道在何时亮起,ICU的指示牌依旧不怕疲倦的亮着,沈令殊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医务人员神色凝重的推着设备从里面出来,再推着设备进去。

    天光大亮时,ICU的灯光已经熄灭,片刻不愿移开目光的沈令殊推了推不知何时眼眶有了红血丝的母亲,哑着声音开口,“手术结束了。”

    易女士焦虑的起身,坐的时间太过漫长,似乎是没站稳正要倒地。

    沈令殊慌张的起身欲扶,一道身影比她更快,稳重的按下她的肩膀,先一步扶起了易女士将倒的身躯。

    谢听途递给沈令殊让她安心的眼神,扶着易女士去抓第一个出来的医师询问沈父的情况。

    医师也疲态尽显,但带来的是个好消息,沈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易女士喜极而泣,忙抱着紧随其后的沈令殊和谢听途收敛情绪。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再陪陪他。”易女士重新恢复姿态,勒令两人回去休息。

    沈令殊也是倔气上涌,“妈咪你熬了太久了,接下来的时间交给我吧。”

    易女士皱眉不允。

    谢听途也温和的劝导易女士回去休息,“干妈你回去先睡一觉,等睡醒了再来换我们。”

    易女士看着两人沆瀣一气,也失了力气,照着谢听途的安排去了离医院并不远的五星酒店。

    医院一如既往的忙乱,沈令殊也因着状态不佳根本没能在意后续的安排。

    她这时终于缓过来了,看向专心致志给沈父安排贵宾病房以及喊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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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冰丝床单的谢听途。

    终是没忍住开口,“你怎么知道爸爸一定要冰丝床单?”

    他将手中的温水递给沈令殊,回应了她的疑惑,带着笑意,“令殊,我也是跟干爹干妈生活了十八年的人,他们早就是我的另一对父母了。”

    即使是王牌医院,走廊上的灯光也是惨败昏暗的,偶尔会出现推着病床的护士游荡在其中。

    谢听途一身黑衣,连口罩都忘记带了,反而记得把随身携带的口罩递给早已经失神的沈令殊。

    身材高挑,温然的看着蓬头垢面的沈令殊。

    “你真厉害。”沈令殊发自内心的感叹道。

    谢听途身形一滞,反而慌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沈令殊哭笑不得的开口,真心实意的朝他凑近两步,“我是真的在夸你。”

    他一直都是整齐的衣着,温和的表情以及妥帖的行为。

    在惨白的灯光下,他像一盏暖黄色的发光体在静静的等她。

    她在谢听途身上看到了硕大的四个大字:利他主义。

    她将手中的温水一饮而尽,冲他露出一抹浅笑,“走吧,咱们去看看爸爸怎么样了。”

    在VIP无菌病房内,沈令殊透过玻璃窗看向毫无生气的沈父。

    “你说,有可能是仇杀吗?”沈令殊轻飘飘的开口。

    谢听途也注意到了沈父胸口上的仪器,“不用多想,等干妈状态好了去问问就知道了。”

    明明已经急流勇退了,父亲只是趁着母亲生日,闲暇时光去外面度蜜月都能遇到这档子事。

    沈令殊气的牙痒痒。

    如果真是仇杀或者买凶杀人,那不消得沈令殊多言,她的女强人妈咪也会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这些本来不用沈令殊操心,可如果这些威胁一直存在,而年迈的家长总要新鲜血液反过来保护,她是一定要接起家族的重任的。

    可现在问题是,她哪有这能力啊。

    沈令殊难耐的拢住眉心。

    早在高中时,母亲就有意将手中的庞然大物尽数交到她手里,可她看不懂报表,也不懂人情世故。

    在努力了一年接过还是亏损了两三个亿的时候,易女士也认命了,宁愿着将资产缩水也要将手中的一切浪里淘沙洗干净,再安安稳稳的把固定资产交到沈令殊手里。

    实在不行……

    沈令殊的目光不住移到远处打电话的谢听途身上。

    招个赘婿?

    如果要说最符合赘婿条件了,那当仁不让一定是谢听途。

    青梅竹马、自小在易女士的高压教育下长大,心态好、没异心,一定会老老实实的把握她家的钱、学习成绩又好,那些晦涩难懂的商业计划他一定看一眼就能学会,最重要的是,长的太吊了,未来的婚姻生活一定很美满很快乐。

    但问题是。

    谢听途打完电话缓步走来,看到她一脸的悲伤,还以为是自己去打电话打太久忽略了她。

    于是主动开口解释,“我妈也听到了干爹受伤的消息,打电话过来问问需不需要她偷偷把罪魁祸首弄死。”

    问题是,谢家风头正盛,怎么会允许自家天之骄子去别人家洗碗做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