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他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呼吸也比方才平稳了些许。
应是起效了。
程安轻轻舒了口气,将空碗放在矮几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整整一天,她都守在他身边,期盼着他能度过危险,醒来同她说话,哪怕是骂她也好。
她将那乌木盒子放在床头,一边密切观察谢无恙的变化,一边翻来覆去地研究盒子上的花纹和饰样。
这东西古怪,绕了一圈,她仍是不知道该怎么打开,或许他能有些办法。
就这样守着守着,到了傍晚,眼皮就开始打架,不久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她先是瞥了一眼榻上的人:他的脸色还是那样白,但呼吸已经趋于平稳,胸口正规律地起伏着。
她稍稍放下心来,揉了揉眼,起身准备去打水。
“醒了?”
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程安猛地回头,正对上谢无恙疲惫的眼睛。
顾不上有些发麻的手脚,她赶紧凑到床边去:“你什么时候醒的?”
谢无恙看起来糟糕极了,脸上毫无血色,声音更是沙哑得厉害,中气明显不足,看去比风中残烛也好不了多少。
很明显,宋洹的毒质量很好,药效褪去后,谢无恙变得前所未有的虚弱。虽是有那毒蘑菇做替代,可毕竟毒性不如以往,只缓解毒发的痛苦罢了,却无法再让他像超级赛亚人一般,纵使伤重,依旧生龙活虎、活蹦乱跳。
“你哭了。”谢无恙说。
“什么?”程安刚刚醒来,头脑发懵,反应迟钝,一时竟没能抓住他的意思。
“你哭过了。”
谢无恙重复道,仍是那副要死不死的样子。
“……”
程安一时无言,像被抓包了罪行一般,脸上从鼻尖处开始变红,不一会儿,整个人都变得红彤彤的,“你瞎说什么!”
谢无恙却不知怎的,变成了复读机。
“你为我……哭了。”
紧接着,他嘴角轻轻动了动,扯出了一个有些上扬的弧度。
还没等程安出口反驳,这弧度竟越来越上扬,此人的嘴角也越来越弯,不一会儿,竟弯到了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程度。
“你笑什么?”程安忍无可忍,“不许笑!”
她……她是哭过,可他却为此笑得这么开心,这真的合适吗,他还有人性吗!
可谢无恙却笑得更放肆了,肩膀都在跟着轻轻抖动。
笑着笑着,不知是不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神色变得有些痛苦。
“咳咳……”
“你快别笑了!”程安连忙轻拍后背,帮他顺气,“小心乐极生悲!”
……
这毒蘑菇果真药效不够,谢无恙的情况仍是不太好,虽是短暂醒过来了一会儿,还没多久,便再度睡去。
程安想再煮些蘑菇,心中盘算,既然质量不行,那就得靠数量来补,等会儿还得去后山寻摸一些备用。
正当她走到墙角,准备收拾昨天的药渣时,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
抬头一看,银角大王正停在窗框上,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
程安不由得屏住呼吸,停下手中动作,倒想看看它要干嘛。
这笨鸟却似乎没看见她,见四下无人,鬼鬼祟祟地踱步进了屋。
紧接着,它凌空而起,直直飞向榻边,随后一个刹停,立在了谢无恙的脑门上。
“……”
真是只忠诚孝顺的好鸟。
程安一时无语,低声喝道:“你快下——”
“嘎!!”
话还没说完,银角大王被突然出现的人类吓得大叫出声,转头便要往窗外跑。
还没来得及振翅飞走,只听“咣当”一声,窗子被程安猛地关上,又“咔哒”一声落了锁。
这下可好,这傻鸟顿时慌了神,腾空而起,在空中扑腾扑腾飞了几圈,却找不到逃走的出口,只得拍打着翅膀,在屋内来回盘旋。
“呸!呸呸!”
一时间羽毛乱飞,程安吐着嘴里的浮毛,挥手将眼前的羽毛雨拂散,“别捣乱!你主子还伤着——你有没有点素质?”
银角大王似乎是通人性一般,一听这话,马上消停下来,一个俯冲,如老母鸡归窝一般冲进了笼子。
接着,它往笼底一趴,翅膀微微张开,摆出一个抱窝孵蛋的姿势来,一双黑豆眼睛警惕地瞪着她看。
……你个雄鸟,假装什么不好,居然假装孵蛋,还有没有点出息?
程安一边嘲笑着它,一边缓步接近,见它没有攻击的动作,索性一把将手伸进它肚子底下,四处摸索起来。
它风尘仆仆飞进屋子,又急匆匆去找谢无恙,定是收来了新的信件。
不想银角大王性子如此温和,只凶巴巴地瞪着她,却居然没有上嘴去叨。
不一会儿,程安便从它肚皮底下摸出巴掌大小的一卷信纸。
果然有信!
程安先是高兴了一瞬,随后却觉得有些奇怪:之前谢无恙明明说过,这鸟性子很烈,刚收入囊中时,还曾啄得他满手是伤。
可如今,她如同流氓一般在它怀中抢东西,它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挠了挠头,不明所以。
嗯……应是被他调教好了罢?没看出来,此人还是个驯兽大师。
这样想着,她手指一捻,将卷好的信纸徐徐展开。
读着读着,程安眉头渐渐蹙起,神色也变得凝重。
是宋洹的来信不错,可上面写的内容,已然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信书很简单,只寥寥数字而已:既已决意,便依你所愿。
从字里行间的措辞之中,不难推断出谢无恙的去信究竟写了什么。
大概,就是他的下一步动作。
阖上信,程安有些迷茫,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丝冷意。
她不知道谢无恙的“决意”究竟是什么,可既然提及了未来的计划之类,那应当就是屠村一事了。
可是……为什么?
虽然早就知道他未来会变成凶手,可这些天来,他一直没有黑化的迹象,为何却在这个时间点上,突然下定了屠村的决心?
程安心中焦急,飞快地盘算着。
算算日期,信鸽一来一回,总得花上五天有余。饶是银角大王飞得比一般鸽子更快,也需要三天时间。
她细细回想着这些日子里的点点滴滴。
等等,三天前?
该不会……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她丹田缓缓升起,顺着脊背,爬上了后颈。
——三天前的夜晚,她手握一柄柴刀,一手揪住他脑后的发,一手将刀尖刺入他的口中,粗暴地撬开了他的嘴。
难道……难道……
程安如坠冰窟,整个人僵在原地。
难道导致他残忍屠村的元凶,居然是她?
——难道,他竟恨她至此,竟非要全体村民同她陪葬?
可,可如若真是这样,他今日又为何要舍命救她,不惜以身挡刀?
程安的脑中一团乱麻,简直快要炸开。
可很快,她又慢慢冷静下来。
不对,逻辑根本说不通。
若是他当下所做的一切,都与未来屠村的预言不符,那么,到底哪个才是真相?
是不是她先入为主,把一切都弄错了呢?会不会真的是她不分青红皂白,明明人家没有隐瞒的意思,她却一直要他说实话?
怪不得他怎么都不肯开口,万一他说的,真是实话呢?
是她错怪了他吗?
等等,若是他真的因为她的粗暴对待而愤怒不已,甚至气到彻底转性,那也不该大费周章,拉整个村子陪葬吧?
程安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会不会,她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其实恰恰是改变了他原本屠村的决定呢?
难道说……是她之前的“保护”,让他下不去手了?电视剧里不都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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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吗,反派被善良纯洁的少女感动,然后痛改前非、悔不当初。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了一瞬,程安便被自己恶心到了,赶紧疯狂摇头,试图把它从自己脑袋里甩出去。
——程安啊程安,你是哪门子的善良少女,分明是个紧着柴刀到处砍人的悍匪,土匪见了你都吓得手脚冰凉。
可无论怎么否认,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她:谢无恙看向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依赖,再到如今,似乎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仇人,而似乎更像是在看一个……在意的人。
程安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不管他是不是因为她而改变了主意,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得把他脑子里的秘密全榨出来。
毕竟时间也不多了,早日找出真相,带村民们回家才是正事。
……
赵大夫走了,换药的差事自然落在徐知节头上。他自然是心不甘情不愿,但架不住程安耐着性子来求,只好半推半就,踱进谢无恙房里。
谢无恙正醒着,见是他来,便眉头一蹙,声音气若游丝:“怎么是你?”
“你以为我想来?”徐知节将托盘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完成村里交给我的任务罢了。”
“我不要你给我换药。”
谢无恙面无表情,抬手一指,直直指向程安,“我要她。”
程安:“……”
她也得会啊!
谢无恙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你之前,不是帮我换过吗?”
程安顿时头大:“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是没办法,村里的法医罢工了;现在他自愿帮你换药,还要我这个半吊子干嘛?”
她有意忽略了“徐知节当时为什么罢工”这个话题。
毕竟背后的故事不算光彩。
徐知节也不跟他一个伤员计较:“我来换还快些。”
“不管,我就要她。”谢无恙一步不让。
此人虽然卧病在床,面白如纸,中气倒是挺足,也不知道是真虚弱还是装虚弱。
程安妥协:“行行行,我来打下手,总行了吧?”
谢无恙的伤处一直在渗血,每换一次药,便要浸透一层纱布。
程安看得揪心,侧过脸去,不忍多看。
不知是不是公报私仇,徐知节手上的动作很是粗暴,像是故意要弄痛他似的。谢无恙也不吱声,只一个劲地倒吸冷气。
程安看不下去,颤抖着声音问他:“是不是很痛?”
自然是痛,谢无恙咬着牙,从喉咙中挤出一句:“……你说呢?”
她说,她说看来还是不够痛。
伤口重新包扎好,不顾谢无恙的眼神抗议,程安半拖半拽,把徐知节拉到门外。
“你对他有意见?”
她抱起胳膊,斜睨着他。
徐知节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竟哈地笑出声来:“我有意见?程导,你不如问问各位村民,看看我究竟该不该有意见?”
程安一愣:“你什么意思?”
“程导这是恋爱谈得太投入,脑子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徐知节似笑非笑,“你掰着手指头算一算,今天已经是我们穿越的第几天了?”
他竟无端造起谣来了,程安有些不悦:“怎么,我难道没有带大家找线索吗?那乌木盒子,难道不是我从谢无恙手中抢过来的?”
“你还记得找线索呢?程导,我看你整整一天都守在谢将军身边,也没提到要继续搜查,还以为你早就把这事忘了呢!”
徐知节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尖酸起来,“我记得,那盒子的事,当初是你亲口说要处理好的吧?”
“你是在审我?”程安说,“徐知节,你怎么变得如此刻薄?”
“我刻薄?程导,今天是第十八天了!”
徐知节声音压得很低,却仍压不住怒意。
“你知不知道,每天有多少村民来我这儿诉苦抗议,怨声载道?若不是我在拦着,他们恐怕就要把你和谢无恙一起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