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银华没有说话。
他又看向墙上那幅画。
画里的鲜花不会凋谢，画里的蝴蝶不会飞走，画里的猫永远都在。
“你想问什么？”
“霍叔叔，我也遇到了我的那个她，我想留下她，只有您能帮我了。”
霍银华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坐在他对面，眼睛里含着光。
三十年前，他也曾这样，想要留住一个人，愿意为那个人做任何事，不计后果，不问得失。
霍银华道：“我们没有得到好的结局，我如何帮你。”
陆卿的身体前倾，逐渐绷紧。
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我想知道让她留下的办法。十年之后他们就要返回，为什么霍阿姨还能在地球待这么久。她离开时，是正常的地球人三十岁的容貌——这说明，她变成了地球人。”
霍银华眼球浑浊起来。
面前这个年轻人，他的诚恳，渴求，和急切，一如三十年前，他和她畅想未来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霍银华起身，在书房中背着手踱了一圈：“小卿，放过他们吧，他们不属于这里。”
“她不喜欢水，我就在浴缸里放彩虹。她不喜欢穿衣，我带她去户外拍好看的写真。她不喜欢的，不适应的，我会一点一点让她改变。”陆卿站了起来，神色无比坚定，“霍叔叔，三十年过去了，曾经不好的结局，我来改写一下，好吗？”
这个曾经在医院的走廊上失去亲生母亲后，即使承受巨大伤痛也依然平静沉着的小男孩，长大了。
霍银华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其实你应该感觉的到，他们跟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区别。”霍银华缓缓道。
果然。陆卿心想。
“她能够留在地球，是因为——”
“今天有客人？我差点就错过了。”
一个短发女人赤脚走了进来，套着一件男款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袖子长出一截，她边走边将袖子撸起。
陆卿认出这是霍俊男的衣服。
霍银华看到来人，冷冷道：“我记得跟你说过，一楼会客室，有专门给你准备的衣服。”
“可我就是喜欢从别人阳台上拿来。”女人散漫地坐到陆卿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赤着的脚在空中晃着。
一边耳朵戴着一枚葵花耳坠，而另一边，是一朵樱花。
这枚耳坠——小满也有一只。
女人幽幽道：“霍俊男究竟是地球人，还是喵星人，还未下定论。你是想我们将他带走吗？”
陆卿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霍俊男真的是人类和喵星人的孩子！
葵说的话捏住了霍银华的脉门。他脸色一变，转过身，不再看向他们。
葵转而看向陆卿。她生来是一副冷脸，此刻看向陆卿，更是带着敌意。
她咬牙切齿：“你再敢纠缠小满，我就杀了你。”
陆卿迎上她的目光：“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陆卿用余光打量她，冲锋衣下面没有其他衣物的痕迹，大概也是只套了一件外套。
难道，她也是喵星人？
既然有喵星人出现在这，那……
“成星又是你们的什么人？”陆卿问。
“你的问题太多了。”
说话间，葵耳边的樱花耳坠晃了晃。
樱。
这个名字，他听到过。
那日学院聚餐，小满对成星大喊：“你不配提樱。”
此刻，陆卿的大脑犹如一台强大的处理器，以极快的速度筛选搜索着信息——
小满的耳坠，葵的耳坠，樱，成星，小满对成星说的话……
所有碎片在他的脑海中碰撞、拼接，突如其来的头疼袭来，一个可怕的结果产生在脑海中。
他走出房间，穿着制服的人端着盘子经过。陆卿叫住他：“成星在哪？”
那人指了方向。
陆卿穿梭在奢华的别墅中。
这里他很熟悉，他和霍俊男在这里探索过每一个房间。
很快，他找到成星的房间。
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光线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成星盘腿坐在床上，乐高零件洒了一床，他正对着图纸，一个一个拼搭上去。
姿态闲散而从容，像是这里的主人。
陆卿开口道：“是你，你明知道赵立明有精神疾病，却故意说他学术不端，给他施加压力，引诱他精神崩溃，以虐猫来发泄。”
他的眼睛里折射一道冷冽的光。
成星放下已经零件，嘴角抽起，那双细长的丹凤眼里，显露出居高临下的淡漠。
此时，葵追了过来。
成星轻蔑道：“我早就让你别跟他接触，就知道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走吧，我会搞定。”
他转向陆卿，终于被他知道了，他也不用再演了。他将他的恨全部挂在脸上：“赵立明杀了我最爱的女人，我只是让他身败名裂而已，又没让他以命偿命。”
“你最爱的女人？樱？”
她的名字被地球人说出来，成星的恨意几乎喷薄而出。
“对，她叫樱。被你的学生，赵立明，虐待致死。”
“可你为了报复，引导赵立明旧疾发作，去虐杀你们的人。”
被戳破后，成星冷笑一声：“只要他能回到喵星，他的眼睛，他的身体，全部都能恢复如初。”他特地放慢了语调，意有所指，“喵星能治愈一切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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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卿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喵星人考虑周到。回到喵星就能过上万年无忧的生活，在地球受点折磨，也就这样了。”
冷嘲热讽，不浓不淡，刚好够刺痛他。
成星皱着眉头：“真想不明白，喵星人怎么会爱上你一个地球人。”
“先放下你的偏见，我来和你谈一笔交易。”
成星眼珠转了一下，来了兴趣：“喵星的医疗技术，可不会随便向地球人提供的——”
陆卿打断了他：“告诉我如何让小满留下，让她变成地球人。”
成星细长的眼睛圆瞪：“你竟然不是想让我治好你的病，你是要诱拐我们的人！”
陆卿慢条斯理：“作为交换，我会帮你实现你的计划，至少我不会拆穿你。”
“我有什么计划？”
“我不知道。你在报复赵立明的时候，没有选择以命偿命，而是想让他身败名裂，生不如死，但是这件事被学校压了下去，你没有如愿。按照你的性格，恐怕会怪罪到其他地球人身上，你还想继续报复……”
陆卿没再说下去。
成星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信不信我可以杀了你。”
“你可以试一试。但地球上聪明的不止我一个，杀了我，只会让你暴露自己，你和你的计划反而会因此泡汤。”陆卿也逐渐癫狂，“我对你要做的事，没有兴趣，我也不在意人类的命运。我只想知道，如何留下她。”
成星快要气炸。
这个地球人，短命的像浮游一样朝生暮死的地球人，精准地猜到了他的目的。
他权衡了许久，说：“其实方法，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好好回想下。”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一句话就够了。
片刻后，陆卿的眉头舒展开：“知道了。”
终于拿到答案，他收起表情，满意地走出房间，遇见正等在外面的葵。
“既然是小满的朋友，欢迎来家里做客。”
离开前，他又去了书房。
霍银华仍坐在扶手椅上，安静地注视着那幅画。
“叔叔，你陪着我长大，带我出去玩，提醒我不能做的事，帮我联系最好的医生，比我爸还细心。爸爸说，要我长大了也要好好孝敬你。”
“我跟她，一定会幸福的，这也是我对您的报答之一。”
“快回去吧，早点睡觉。”霍银华的声音带着说不清的疲惫。
陆卿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车门还没关，副驾的门也被打开。
“真遗憾，本来是要杀了你的，谁让你知道的太多。但既然你说你不在意，我便放你一马。”一个身影坐了进来，语气里依旧是傲慢。
陆卿：“下去。”
成星像是没听见，他关上门，系上安全带：“但从今天开始，一直到计划结束，我搬去你那里住，我要监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