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陆卿从后备箱拿出一条毯子，把小满身上擦干净，再随便抹了抹自己。
小满：“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他在用毯子掸去裤腿上的雨水。他抬头看她。
小满没解释，拉起他的手就走。
陆卿被她拽着穿过湿漉漉的小区路面，敲响爷爷奶奶的家门。
来开门的男人一脸颓靡：“你找谁？”
“我是来看房子的。”小满面不改色，侧身从他旁边挤了进去。
小满一进门就翻箱倒柜，东西被翻得到处都是。
陆卿皱了皱眉，低声说：“这样不太礼貌。”
小满瞪了他一眼。
陆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找到了。
小满从一堆旧报纸底下拽出一个布包。布包被仔细地裹了好几层，打开，里面是一沓奖状、几张照片，还有一份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作文。
“这里垃圾也太多了。”她大声说。
她把那些东西往空中一扬。
老旧的纸张在半空散开，带着旧物特有的颗粒味道，在昏暗的房间里洋洋洒洒飘荡下来。
奖状上的金字已经褪了。
照片上一个小男孩戴着红领巾笑得开心。
报纸上的作文标题写着《我的妈妈》。
小满拉着陆卿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
陆卿很享受被小满牵手的感觉。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到了车边，小满晃了晃手：“不松开怎么上车？”
陆卿故作惊讶地松开。
汽车一路朝建设村开去。
陆卿看了一眼懒洋洋靠在车门上的小满：“是那对老夫妻的儿子？”
小满说：“嗯。他们住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被儿子赶出去了。现在他还想把房子卖了。”
“这件事做得不错。点到为止。能懂的就懂了，不懂的人，你说再多也没用。”
小满还是靠在车门上，歪着头看向他。
怎么像在评价一个解题思路。
“陆教授不愧是人民教师，花圃里的园丁，谈起教育来果然很有心得。”
陆卿被她这句话说得心里痒痒的，嘴角又翘起来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住一本正经的样子：“教育只是副业，我的主业还是数学研究。不过——”他顿了顿，“如果你想知道什么，随时可以问我。我愿意倾囊相授。”
“我才不要学。”小满说。
“从穿鞋子开始，哪一件事不是我教的？”
小满噎住，扭头不理他。*
*
夜晚路况良好，很快就到了湖边小屋。
春意正浓，陆卿的花园几天不见，又是另一个样子。
小满停在栅栏上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花朵旁。
“这是什么花？”
陆卿也不知道。他拿出她的手机，点击了几下界面上多了一个app。
“拍一下就显示了。”陆卿说，“虽然我不懂植物，但我会答题。”
卿言卿语又来了。
是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小满抬杠：“可有些题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对，但无解也是一种正确答案。”
*
回到家，陆卿放好洗澡水出来，看见小满蜷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身体隆起，几乎围成一个圈。
柔韧性不错。陆卿想。
他轻轻推了推：“小满？”只有沉沉的呼吸声。
陆卿拿来一条薄被子盖在她身上。
睡吧。
在外面，哪有在他家睡得舒坦。
*
小满一觉睡到天亮。
从房间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小米粥，煎蛋，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餐。
小满吃着吃着放下筷子：“以前是我寄人篱下，现在是你请我回来的，对吧？”
陆卿点了点头。
“那我想提几个要求。”
陆卿有些意外。小满对物质向来没什么需求，随性得很，能提什么要求？
“几个？”他问。
“三个。”
陆卿心想，无非就是三文鱼、北极贝，顶多再要求他陪看几部电视剧。他端起牛奶杯，大方地说：“答应你。”
小满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再也不想洗澡了。”
陆卿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他怎么就忘了，小满的需求，怎么能用人类的思维去设想呢？
“第二。”小满竖起第二根手指，“我不想再穿衣服了。”
陆卿一口牛奶呛进气管，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脸都红了。
小满一脸无辜，赶紧补充：“我就在家不穿。你回来后我会穿上的。”
“第三——”小满又要竖起手指。
“等等。”陆卿抬手打断她，“让我缓一缓。”
小满犹豫了一下：“第三点其实也不重要。上面这两点答应我就行了。”
陆卿艰难道：“同意。”
同一时间，小满眼睛弯成了月牙。
*
于是，陆卿出门上班的时候，门还没掩上，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林婷婷也有他家密码，万一——
他回过头，透过门缝，看到小满身上只剩下贴身衣物，大片细腻的肌肤露在外面，诱人得晃眼。
陆卿迅速转身，将门关紧了。
*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林婷婷来的时候，小满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听见门锁转动，连忙拾起四散在各处的衣物，连滚带爬躲到沙发后面，匆忙将衣服穿上。
林婷婷用目光找寻一圈，不见人。
小满穿戴齐全了，才从沙发背后露出一个脑袋。
林婷婷是来示好的。
她可不想当那种容不下儿媳的恶婆婆，原本立志要把儿媳当作亲生女儿，但和小满相处的这几次，总感觉两人气场对不上。
尤其上次，她也没觉得说了什么很重的话，结果人家姑娘直接离家出走。
此刻看到小满一见她来就躲沙发后面，林婷婷心里一阵自责。
“我去倒茶。”小满从沙发后面站起来，笑容标准得像酒店迎宾。
“不用忙了，过来坐。”林婷婷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柔和，举了举手中的袋子，“因为我带了这个。”
小满犹豫了一下，从茶几旁绕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林婷婷见她盯着奶茶的眼神有些陌生，想到陆卿不爱喝这些，估计小满跟着他也没尝过。
她拆开吸管，插进杯里。
小满先是闻了闻，焦糖混着奶香。她好奇地吸了一大口。
好喝。
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
回到昨天。
林婷婷知道陆卿将小满找回来后，一整天没吃饭，躺在懒人椅上思来想去。陆卿父亲变着花样做了好几样菜色，这才哄着她吃了几口。
直到晚上临睡前，林婷婷总算想通。让丈夫将菜都重新热了端上来。
她边吃边说：“老陆，你说是不是这样。只要是儿子喜欢，那我们就当她是自己女儿了。”
老陆一笑，眼角皱纹舒展开，风度翩翩。
“你说的都对。”
*
“你能回来就好。”林婷婷看着大口喝奶茶的小满，突然道。
奶茶很快见底。小满将空杯子放在茶几上，看向林婷婷：“阿姨，我还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住多久都可以。如果嫌这里太冷清，我们在市区有套房子，让陆卿陪你搬过去。”
“以前我都是按照我的喜好，给陆卿送吃的。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披萨，卤味，小龙虾，这些喜欢吗？”
“我看你穿来穿去，就是这几件衣服，现在有空吗，我带你出去逛街。要是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我教你网购。网购可有趣了。”
“我还带了几本小说，你喜欢看电视，那一定也喜欢看小说。都是言情的，很多电视里拍不出来的剧情，小说里都能写。”
林婷婷本身也就比陆卿大了十来岁，再加上保养得当，到外面说跟陆卿是姐弟也有人信。但此刻，她脸上浮现出与年纪不符的慈祥。
“陆卿妈妈，我一定会对陆卿好的，您放心。”小满说。
林婷婷默默看着她，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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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脑袋里的事，我会找机会说服他的。”
*
林婷婷走后，小满变成小猫的样子，去找爷爷奶奶。
奶奶看到她很亲切：“怎么几天不见，脸变圆了。”
她拿出他们的菜肴。
“不喜欢吃奶奶的饭了，是不是被人领养了。我就知道，这么漂亮的小猫咪，肯定有人愿意收留。”
*
傍晚，住户们陆陆续续回来。
自行车、电瓶车在窄巷里穿梭，孩子们背着书包疯跑，大人扯着嗓子喊谁谁谁回家吃饭。
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人与人紧密地连在一起。
地球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大家，都爱得那么真。
小满蹲在屋檐边，尾巴绕过来盖住小脚，低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一辆自行车在爷爷奶奶家门口停下。
“今天单位发了大米，我们吃不完。”骑车的人长腿一跨，从车上下来，声音真好听。
“这怎么好意思，总是给我们送东西。上次是你把我送去医院，还为我支付了医药费，该我们感谢你。”
声音太过熟悉，虽然没有了居家时的慵懒随意，多了些清亮和客气。小满探出头朝下看。
陆卿正站在自行车旁，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提着一袋米。
他今天穿了一件薄外套，头发因为骑车被吹得有些乱。从这个角度，正好看到他长而密的扑棱棱的睫毛，以及睫毛下挺直的鼻梁。
即使看不清其他五官，也知道这是个俊朗到要人命的男人。
陆卿像是感应到什么，迎着上方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屋檐边伸出来，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眼睛透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
陆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将大米拎进屋里。
“你太客气了。吃饭了吗，要不留下吃一点？”
“不用了。家里有人等我吃饭，我只喜欢吃她做的饭，这个点应该已经开始做饭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附近的人听见。
奶奶追问：“是你太太？”
“不是的，我还没结婚。”
“知道了，女朋友。”奶奶笑得如同少女。
小满愣了愣，绕到屋后朝别墅一路狂奔。
遭了，忘了时间了。
*
陆卿和爷爷奶奶告别后，推着自行车悠哉悠哉往家走。他掐着时间，推开门的时候，小满刚好穿戴好。
她气喘吁吁，路过陆卿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家伙，刚才绝对是故意的。故意说什么自己已经开始做饭，就是为了看她火急火燎赶回来。
但又不能当面把气撒出来。
“饭还没做。我看冰箱里海鲜有多，蒸一下，做个捞汁小海鲜，很快就能吃了。”她往厨房走。
“你又不是做饭的保姆，不要把这当成任务。走，我带你出去吃好吃的。”陆卿跟上来。
“你不是就喜欢吃我做的菜吗？”
“没有啊。我这人不挑，有的吃就行。”
小满眼睛瞪大。
陆卿靠在门框上，嘴角慢慢翘起来：“小满，你听谁说的？”
*
小满气鼓鼓地清洗海鲜，将贝类洗得咔咔作响。
陆卿直挠头：“要不还是我来。他们已经为我们而死了，让他们安生点。”
小满看看他，目光不善。
陆卿后退一步：“那还是你来吧。”
蒸海鲜的时候，小满已经将酱汁调好。
葱姜蒜末，生抽香醋，一点点糖和辣椒油，最后浇一勺热油上去，“刺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香味。
再往海鲜上一淋。
陆卿一直站在旁边，没走开，也没帮忙，就那么看着小满忙活，嘴角挂着一抹笑容。
这笑容在小满眼里，总感觉，贱兮兮的。
全部搞定后，小满刚将手伸向后腰，陆卿已经上前一步，手指捏住围裙的系带，轻轻一抽，围裙就从她身上滑了下来。
他站在她身后，鼻尖刚好碰到她后颈的肌肤。
“猫咪，喵”APP上说，小猫可以一辈子不洗澡，身上也是香香的。
他闻了闻。
还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