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葵。
“你怎么又来了。”小满的语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准确地说，我没走。”葵抱着手臂，神色轻松，“我就是想看看，刚才跟我说了一堆道理，一副看透世事的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小满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我表情很好啊！”
葵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现在是猫。有本事变成人，让我看看。”
小满跑开，没多久又以人类模样出现，一脸灿烂地向葵挥手。
“变成人没几天，人类的装模作样倒是学的不错。”葵说。
“你管我！”小满继续嘻嘻哈哈。
葵却不笑了。
她突然伸手，拽着小满的胳膊往旁边挪了几步，正好对着一扇漆黑的窗户。
“看看你自己，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根本不是这样笑的。”
窗户像一面清晰的镜子。
镜中的自己，嘴角是上扬的，眼睛却是空洞的。
“你现在，根本就笑不出来。”
“你别说了。”小满也不想装了。她褪去笑容，推开葵，想要回去。
“他已经找到小区来了，明天，后天，说不定天天都会来。你就打算一直用这幅表情，躲着他？”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看看我做的，会不会比樱好。”
小满缓缓看向她，认真地看了许久，难过的情绪一点一点蔓延。
小满沿墙坐下：“他喜欢我。我怕耽误他，所以离开他，你信吗？”
“我就知道。”
“一开始我也这样以为。可刚才看到他绕着小区找我时，我才突然发现，其实正好相反，如果不离开，伤得更重、更无法挽回的，会是我。”
“为什么是你？”
小满呼吸放慢：“我大概也，喜欢上他了。”
她抬起头，看向没有星星的城市夜空。
“白天他去上班，我在家里四处游荡。起初，我很快乐。可渐渐的，我发现等待他下班回家，变成了我最期待的事。我躺在草坪上发呆时，就会想象他现在在做什么、想什么，想在所有有他味道的地方睡觉，想和他就这样静静地保持着一米的距离，想立刻听到门外他的脚步声。”
“我必须在刚萌生这样的想法时，就彻底地切断。否则，当我回到喵星，那里有千年万年的时光，却没有东谷湖，没有他，我再也等不到他回来，闻不到他的味道，那会比死还难受。”
小满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葵……我这样是对的吧。”
话音未落，第一滴泪滑落下来。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泪水安静地涌出。
葵皱了皱眉，她从来没有安慰过人。
小满自嘲地笑了笑：“你是不是又要说我活该了，因为我违反了喵星守则第三条。动了不该动的心。”
“你是活该。”葵生硬地说，却移开了视线，“可我不想看到你难受。”
“我也讨厌自己现在的样子。”小满低下头，用笑容掩饰着不堪和窘迫，“我给喵星蒙羞了。要是……要是我不是喵星人就好了。”
“你说什么！”葵震惊地看向她。
“葵，我该怎么办？”小满轻轻地抓住葵的衣袖。
“我带你走。我可以给你办托运，带你到最远的城市，雪山、沙漠，哪里都行，离这里远远的。”
小满笑了笑。葵的话一点都没有安慰到她，不过有她的陪伴，总是好的。
小满将头贴在膝盖上，感受着左胸膛的跳动。
走远了，但这里更想念。
*
第二天，小满鬼使神差地在大门口等了一天。
她就坐在一进大门的草坪上，爱护花草的立牌旁边。
踩踏花草，是喵星人的特权。
阳光从东移到西。
他没来。
*
傍晚时分，工作人员又在搭幕布。
遛弯的大爷凑过来：“今晚又放电影？”
“不是。是一部古装剧的第三集，您说奇不奇怪。”
大爷说：“哦，古偶嘛，这个我懂。现在人为了流量，就不能循规蹈矩。快下雨了，要放赶紧啊。”
“这不预定的人还没到嘛。啊，来了来了。”
陆卿从暮色深处走来。
他走得不快。经过路灯时，灯光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屏幕亮起，电视剧开播。中庭方向传来喧哗声，又被渐起的雨声盖过。渐渐地，那些声音都沉寂下去，只剩下雨打幕布的啪嗒声，和远处隐约的台词对白。
小满趴在昏暗的角落里，用尾巴将自己裹成小小的一团，不让自己的毛发沾上一点雨水。
安静看着雨。
这是上回他们未看完的那一集。
*
工作人员去躲雨了，屏幕前只剩下陆卿一个人，还有那块发光的幕布。
他没有撑伞，就那样站在雨里，仰头看屏幕里的温馨场景。
“雨大了，收起来吧。”他对工作人员说。
片刻之后，连幕布也不见了，只剩下陆卿。
整个世界沉入墨蓝色的雨夜。
*
小满叹了口气。
她的影子拉长，拉细。最后变成人类的轮廓。
她从角落走进雨中，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宽大的开衫在风里微微颤动。
她每一步都踩着水花，走向那个同样湿透的人。
距离五步远时，她停下。
陆卿缓缓转过身。
“电视剧我看了。你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陆卿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亮。
他笑了：“你终于出现了。”
陆卿没有管她说什么，一下跨过那五步的距离，不由分说抓住了她的手腕。
“走，跟我回去。”
小满冷静道：“我的伤已经好了，之后就不打扰你了。”
“什么叫‘不打扰我’？我有嫌弃过你吗？你在我那里住得好好的，一句话不说就走？”
陆卿将她手握得更紧，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压抑的怒气。
“那好。对不起，我走了。这样可以了吗？”
“不可以。”
陆卿瞪圆了眼睛，他用力把小满往回一拉，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
胡搅蛮缠。
“陆教授，当初你说过，我随时可以离开的。”
“我不记得了。”
她就知道。
“脚长在我身上，我想走就走，你管不着了。”
“你说走就走，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知道我脑子有问题，万一情绪激动了炸了怎么办？”
小满没办法再保持冷静：“你别想道德绑架我。你有病就去治疗，是你自己偷偷把药倒掉的，关我什么事！”
陆卿怔住了。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下来，滑过他睁大的眼睛。
“你放开我，痛！”小满大叫。
陆卿松开了手。
小满的手腕上眼见着红了一圈。
她后退一步，试图让语气平和些：“陆教授，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本来就有地方住，离开了你我照样过得好好的。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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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卿远远指向老房子的方向：“你是说窗户下的草地上？你在我家虽然到处睡，但什么时候睡过地上？”他重新看向她，眼神锐利，“跟我回去。”
“你今天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有些事就是不用讲道理。”
“你们地球人不是最讲道理吗，什么事可以不讲道理？”
小满一激动，说漏了嘴都没发现。
他静静地看着她：“我喜欢你，要讲道理吗？”
雨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陆教授，别。过段时间，我还要去更远的地方，回我的老家。别喜欢我。”
“那在这里的日子，就来我家住吧。”
“你怎么不明白？我住得越久，分别时，对我们伤害越大。”
“我们？”陆卿捕捉到这个词。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暗夜里突然点燃的篝火。
小满点了点头：“因为我也喜欢你。”
陆卿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得像个斯文败类：“那再好不过了。我再教你一个知识，在地球上，互相喜欢的两个人，是要在一起的——”
小满打断他：“我是要离开的。我们就像那部悲剧结尾的电视剧，我已经告诉你结尾了——”
陆卿更加强势地打断她：“那我还是那个回答。如果再让他们选择一次，他们还是会在一起。”
他往前走了一步，雨幕被他的身影破开。
“如果今天你走了，等你回到老家，你会后悔得要死。你会后悔没有多和我一起吃饭。我们才吃了几顿饭啊，除了米饭面条寿司火锅，还有烧烤、西餐、夜市的小摊……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味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尝吗？”
“你会后悔没有和我一起看完那些电视剧。我收藏了十部，按照三十集每集四十分钟算，还有两百个小时，你不想知道剧里的人发生了什么？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
“你会后悔没有和我一起去里湖。不止是里湖，还有雪山脚下的星空，海边清晨的日出，深秋时铺满银杏的小路，那么多漂亮的风景，你都没有和我一起去看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等你回到老家，每一次吃饭，每一次看电视，每一次看到漂亮的景色，每一次路过一个跟我身高体型相仿的人，甚至每一次抬头看到天空，看到星星，你都会想，如果那时候我留下了，现在会怎样？”
“未来你要离开，现在，难道我们不该更加珍惜在一起的时光吗？”
陆卿伸出手，掌心向上，雨水在上面跳动。
“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纠结在要不要回来住这件小事上？”
谬论，都是谬论。
小满皱起眉头，摇着头：“可我们不可能——”
“等我们做完这些事，吃够世界上的美味，看够所有的风景，到了该分开的时候，我保证，我不会挽留你，不会说那些让你铭记一生的话，我会让你没有负担地离开。就像我当年送走母亲一样，我内心足够强大。”
一双修长的手就这样摆在她面前。
是她想的太多了吗？
就算未来会分开，认真度过当下的日子。
在每一个白天期待他的归来。
然后一起吃饭，看电视，数星星，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回到喵星，凭着这些日子的记忆，也不会像时光中的尘埃那样晃晃度日了。
陆卿，你真是花言巧语。
啪——
小满打掉了他的手。
“不纠结了。回去吧，我想快点擦干。”
陆卿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小满依然眉头紧锁，说不出不安在哪里。
“记得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