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凡一身狼狈地站在一间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眼前的木门。
空无一人,静悄悄的。
暗一屋内的陈设和太傅府一众仆役房一般无二,一张桌子一张床,还有一个木橱。
只是相比其他人的屋子,暗一的房间格外没有人气。
一眼扫过去,除了原本房中就有的东西,甚至没看到一丁点属于他自己的生活用具。
唐凡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门口,将这间一览无余的屋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没有任何能藏人的地方,他……确实不在这。
不知为何,唐凡的心里竟然也和这间屋子一样,空空荡荡的。不光很不舒服,还带着一阵阵难以忽视的闷疼……
唐凡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她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是早就下定决心要杀暗一保护家人的吗?怎么现在真的要大仇得报了,自己反而摆出这副姿态?
是因为他对自己的百依百顺?还是因为他在被追杀的危急情况下,还将她小心护好,用身体挡着箭雨,把她完好无损地送回了家?
所以,这种心口发闷、眼眶发酸的感觉……是愧疚?
“小姐?您在这干什么呢?”
身后传来的声响吓得唐凡一个激灵,回身看去。
是白鹭,她正从回廊向这边走来。
白鹭见到唐凡扭头的瞬间就愣住了,下一瞬,已经三步并两步地冲到了她面前。
“小姐!”白鹭惊慌失措,惊叫着:“我的天啊!您怎么摔成这样?!”
唐凡眨眨眼,呆愣愣地张嘴:“啊。”
白鹭急急伸手扶她,可伸出手后,愣是找不到一处敢碰的地方。
唐凡的衣服上蹭得满是泥污,胳膊肘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渗血的擦伤。膝盖处的布料也磨得稀烂,发间还沾着血迹。
白鹭急得跺脚:“不是!祖宗,您到底干什么去了?!胳膊破了,膝盖也破了!怎么头都摔了?!小姐!您能不能别这样了!您是想吓死我吗?快让我看看还有哪伤着了……”
不知为何,在白鹭惊慌的团团转中,唐凡缓缓回过神,干涩许久的眼睛好像有了湿意。
她不想哭的。
刚刚她摔倒了都不觉得疼,怎么会哭呢?
她已经长大了,不是什么爱哭的小孩子了。
但,唐凡抿紧唇,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嘴角向下的弧度,她轻轻道:“白鹭……我好疼啊……”
话音落地,那点强撑的伪装瞬间崩塌。一下午的恐慌、愧疚、担忧像突然找到了宣泄口,汹涌而来。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腿,肩膀剧烈地颤抖,嚎啕大哭。
“真的好疼啊……胳膊疼,头也疼,浑身都疼……还有这里……”
……
唐凡哭得太凶了,最后几乎是被白鹭半拖半抱回的兰馨苑。刚进屋,就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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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凡醒来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影。
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伤口也被白鹭处理过了。唐凡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有些疼,还有些饥肠辘辘的。
看看天色,估计也快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了。于是唐凡撑着身子坐起来,穿好鞋子去外间寻人。
刚转过一个拐角,她就与自家三哥面面相觑。
唐昭礼正坐在桌子前喝茶,见唐凡出来,与她对视许久,出声道:“醒了?先过来喝点水。”
“嗯。”唐凡点点头,不解道:“三哥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唐昭礼十分耿直地回答:“你眼睛很肿,有点像当初被蜜蜂蛰了眼皮的大黑。”
大黑,是他们府里小福子养的一条狗。有一年被蜜蜂蛰了右眼皮,半张脸肿得像个馒头,逗得全府上下笑了好几天。
唐凡:“……”
她嘴角抽了抽,要是说这话的她二哥,她一定会抄起桌上的点心砸过去,骂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故意阴阳怪气。
可说这话的是三哥……三哥性子木讷,从来不会说假话,他说像,那就是真的像。
唐凡立刻捂着脸跑去梳妆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有些水肿的脸,最扎眼的就是那双眼睛。
原本圆圆的大眼肿得像两个大核桃,眼尾还泛着红,连双眼皮都肿没了,活脱脱就是大黑当年的翻版!
“完了……”唐凡欲哭无泪,用手指戳了戳肿起来的眼皮,怎么压都压不回去。
唐昭礼也跟着看向镜子的方向,望着在镜中愁眉苦脸的唐凡,道:“为什么哭成这样?被人欺负了?三哥去给你报仇。”
唐凡转过身,坐在梳妆凳上,与唐昭礼面对面坐好。
她摇摇头,叹气道:“三哥,你别满脑子都想着打打杀杀的,没人欺负我,真的。”
唐昭礼当然不信,伸手指指她的眼睛,皱眉:“都这样了,还说没有?”
唐凡一点都不愿意再想起暗一的事,于是她想了想,说了另一件:“三哥,我不是去外祖父那里接母亲了吗……”
“嗯,不是上午已经接回来了?我去看过她了。”
“我……”唐凡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先问了一句:“三哥,你觉得父亲和母亲的关系怎么样啊?”
唐昭礼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盏里的水溅了出来,他皱眉道:“谁和你说什么了?”
这紧张的语气……就很不对。
难道,连三哥都知道其中内情?
唐凡急道:“三哥,你和我说实话!他俩的感情到底如何?”
唐昭礼沉默良久,最后在她的逼视下叹了口气,避开她的眼神道:“小妹,不论如何,父亲都还是父亲,母亲也一样是我们的母亲。其他那些……都是他们大人间的事,你不必……”
“什么叫他们大人的事!”唐凡大吼一声站起身来,椅子被她带得“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她的眼睛本来就肿,此刻因为激动又泛出了些红,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他们根本就是貌合神离!你从来都知道是不是?!”
唐昭礼无措地伸出手,想解释什么:“小妹,我……”
“为什么瞒着我!你们凭什么不告诉我!你都知道的事,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我们不是关系最好的吗?!”
唐凡的语气愈来愈急,声音也越来越大,声音隐隐带着哭腔:“凭什么啊,我不是家里的一份子吗?!是不是只有我被瞒在鼓里?!只有我!”
“我说祠堂那日,为什么他们吵成那样,父亲都没追出来哄她。反观你们一个个的,都反应平平,是不是其实早都见怪不怪了!”
“我就像傻子一样,和京中所有人一样,都被你们蒙骗了!母亲都要给父亲迎新人入门了,我傻傻的以为他们恩爱至极!”
唐昭礼僵硬地坐在原地,他本就嘴笨,此时面对唐凡的厉声控诉,更显得慌乱至极。
“小妹……不是,你别气……我……”
唐凡崩溃地喊着:“你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瞒着我!一直瞒到我死!”
是了,他们可不就是这么做的!
上一世不就是吗?直到她死,她都误以为父母恩爱和睦!
唐昭礼嘴唇动了动,勉强道:“小妹,你先冷静一点……”
唐凡站在原地跺了跺脚,一字一顿地大声道:“我现在!很!冷静!”
“好好好。”唐昭礼连忙应下,软下声音道:“小妹,我能解释,你先别……激动。”
他把“哭”字咽了回去,生怕又戳到她的痛处。
“我不激动!”唐凡大喊一嗓子,顺手飞速蹭掉眼角的两颗金豆豆。
“好好好,没有没有。唉……”唐昭礼深深叹气,“母亲和父亲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唐昭礼偷偷瞅了眼唐凡的神情,见她没有突然暴起,这才继续,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我们所有人都觉得,没必要让小妹你跟着忧心……还是我说的那句话,那是他们大人的事,他们既然还愿意在你面前伪装,那定然是不想让你受委屈。小妹,你从小就是大家的心尖宠,我们只想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唐凡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何尝不懂这是家人对她的保护,可她就是一时间很难接受,更没法接受全家人瞒着她!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比知道真相本身更让她委屈。
唐昭礼依旧在温声劝着:“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
“谁心里难受呢?让我看看?”一道突兀又带着戏谑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接着,人也迈入屋内。
唐凡和唐昭礼同时看过去,是唐昭义来了。
唐昭义一眼看见站在屋内正中的唐凡,先是呆了一下,立刻“唰”地合拢折扇,用扇柄指着她,故意道:“呔,肿眼怪,你把我小妹藏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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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凡握紧双手,想直接给这人一拳。她现在本来就觉得自己丑得很,被他这么一喊,更丢人了。
偏偏唐昭礼回得认真,他指了指唐凡道:“这就是小妹,她只是眼睛哭肿了。”
唐昭义挑挑眉,找了个椅子坐在桌前,装模作样地道:“哦?原来你是小妹啊。抱歉抱歉,小妹别生气,是二哥眼拙了。”
“所以她为什么哭成这样?刚刚说到什么了?”唐昭义看向一旁端坐的唐昭礼,出声问着。
唐昭礼沉默了,看向唐凡,发出无声的询问。
唐凡一扭头,根本不吭声。
于是唐昭礼道:“小妹问我母亲和父亲关系如何。”
“还能如何?”唐昭义的眼睛从他们二人身上扫过一圈,试探道:“那肯定是非常好啊,佳偶天成,羡煞旁人。”
唐凡立刻怒了,瞪向唐二:“你还敢骗我!”
“好好好,我错了。”唐昭义迅速举起双手讨饶,看着眼睛红肿的唐凡和沉默的唐三,在瞬间就对眼前的情形有了判断。
无外乎是小妹发现了父母不合的真相,此时正揪着说不过她的唐三撒气呢。
唐昭义单手转了转折扇,摆出一副“我早知如此”的样子,道:“我早就说了,小凡也是个大人了,这些事当然是能说的。都怪你们一个个的,非要藏着掖着,这下好了,把我们家小妹委屈成这样。”
唐昭礼猛地扭头看去,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明明当初说瞒着小妹时,就属唐二的态度坚定!
但他实在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憋了半天只“哼”了一声,算是表达不满。
唐昭义装作听不见,继续道:“所以……是母亲和你说的?”
“不然呢?”唐凡反问:“妾室都要迎进门了,再不告诉我是把我当成傻子吗?!”
话音落地,反应激烈的却是两位兄长。
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震惊道:“妾室?!”
唐昭礼突然想起刚刚唐凡情绪不稳时说的话,皱眉:“所以你刚刚说的什么,‘母亲要给父亲迎新人’……不是随口说说?”
唐凡看他们震惊成这样,不知为何心里竟然平衡了不少,她冷哼道:“什么随口?母亲连人选都定好了,就等合八字选吉日了。”
唐昭礼垂眸思索一阵,道:“合理,母亲能将纳妾一事拖到今日,已经不容易了。”
而另一侧的唐昭义却罕见的没有吭声,只是敛眸沉吟着。
唐凡有些不开心,想说些什么。恰在这时,五脏庙发出了一声“咕噜”的抗议。
唐昭义看向她:“这个时辰了还没吃饭?”
唐凡:“没呢,我刚睡醒,三哥你吃了吗?”
唐昭礼摇摇头。
唐昭义见此,道:“行,你俩在这等着吧,我去叫人给你们传膳,顺便去把你们今日的药煎上。”言罢,起身出门了。
没过多久,丫鬟就陆陆续续将晚膳摆上。
很快,唐凡和唐昭礼二人就吃饱喝足,唐昭义也在这时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回来了。
“来两位,不用抢,人人有份。”
唐凡撇撇嘴接过,放在了身前的桌子上,嘟囔道:“才刚刚吃完饭,我可不想把一肚子的饭全吐了。”
唐昭礼倒是没说什么,接过后一股脑地咽了下去。
“咚”,他将空碗放回桌上,拿起旁边的蜜饯塞进嘴里嚼着,这才对唐凡道:“太烫了,你等会儿再喝。”
这话正合她意,唐凡无视旁边皱眉的唐二,迅速点了点头。这时,她突然又想起上午张远的那件事。
她想开口问问二哥有没有发现张远的不对劲,可莫名脑中想起了表姐的话。
于是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二哥你有偏头痛吗?”
这话问得唐凡自己都觉得有些傻了。
她二哥怎么会有偏头痛?这明明是假张远随便编来糊弄她的,都是已经被她拆穿了的把戏。
然而,她却听唐昭义答道:“托你的福,已经好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在额角轻轻按了按,像是真的有偏头痛在身。
唐凡愣了愣:“啊?”
“不是你让白鹭给我找的方子吗?用过以后确实好多了。”唐昭义伸手点了点药碗,“别说那么多废话了,赶紧给我把药喝了!”
唐凡眨了眨眼,抱着碗边又“啊”了一声。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