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厢内一片沉寂,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格外清晰,“咕噜咕噜”的惹人心烦。
连素来心宽的白鹭都察觉出了氛围的古怪,她抱着唐凡的大氅坐在角落,一路上大气都不敢喘。
马车缓缓进府。
下了车,走在回兰馨苑的石子路上,白鹭才终于试探着开口:“小姐,您和夫人……是吵架了吗?”
唐凡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迈进自己的院门。
院子里唐三给她移栽的那几棵树的花瓣落了一地,洋洋洒洒的,像铺了层粉色的绒毯,可她却连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即将踏进屋内时,唐凡突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回身看向正在给几棵树浇水的小蝶,扬声问道:“小蝶,暗一回来了吗?”
小蝶看过来,擦了擦额角的汗,摇头道:“没有啊小姐,他不是和你们一起走的吗?没一起回来吗?”
“没事了。”唐凡随口应了句,推门进屋。
唐凡坐到窗边的软榻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丝花瓣的清香,却并没有让唐凡的心里好受一些。
唐凡定定地看着窗外,声音中带了些少见的疲惫:“白鹭,你觉得父亲母亲关系如何?”
白鹭给她递了杯水,回道:“老爷和夫人不是一直很恩爱吗?怎么了?是上次吵架吵得太凶了吗?”
唐凡回头接过杯子,看到白鹭不解的样子,知道她真的也和自己一样,完全不知情。
唐凡垂眸,声音很轻:“你知道母亲为什么回外祖家吗?根本不是因为吵架,是为了回去和外祖母商量着给父亲纳妾。”
“什么!纳妾?!”白鹭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和当初唐凡听说这件事时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白鹭有些语无伦次:“不是……这,这……小姐,您说真的?!夫人怎么会……”
唐凡道:“你今天没在外祖母家见到那个穿浅粉色衣裙的女子吗?那就是母亲选定的人。”
白鹭的嘴张合数次,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实在无法相信,平日里恩爱的老爷夫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最后,她和唐凡双双沉默。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作响。
良久后,唐凡打破沉默,出声:“暗一到底去哪了?”
白鹭摇摇头,探究道:“小姐有事找他?看您今天问了他好几遍了,往常您可没这么关心他。”
唐凡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白了脸,炸毛道:“没……没事就不能找他了吗,他不是我的贴身护卫吗!什么叫‘关心’?他平白无故的失踪我还不能找一下了?”
白鹭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吧好吧,是我多嘴了。那我去给您找下,去问问府里的下人有没有看到他。”言罢,推门出去找人了。
不是唐凡非要找他,而是她隐隐有了一个非常荒诞的猜测。
她怀疑自己那瓶毒药根本不是丢了,而是在她昨晚喝得烂醉如泥时,被她自己稀里糊涂地给暗一用上了。
暗一一直没出现,或许是因为他此时已经被她毒死了……
唐凡倚靠在在软榻上,手指揪着榻上的绒垫,心里乱成了一团。
难道,就……这么容易被毒死了吗?
那她心惊胆战的去良阁买凶算什么?暗一那种高手,会栽在一个甚至自己都回不了家的醉鬼手里?
唐凡很难形容她现在的心情,既隐隐期待大仇得报,觉得自己应该开心些,可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
她承认,她实际上没有那么开心。心里酸酸的,眼眶也有些发涩。
至于为什么不开心,她也说不清楚。
难道因为现在的暗一并没有对她家人做什么?她现在的复仇,实则伤害的是个一无所知的无辜人?
想到这个,唐凡的心情彻底沉到了底,她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猛然松口。
可……她只是想保护家人,她有什么错?
对,她没错!
对,她不该愧疚!
门外,小蝶的声音打断了唐凡乱七八糟的思绪:“小姐,张远来找您。”
“哦好,让他进来吧。”
话音一落,张远便推门而入。他穿着一身褐色短衫,手里捧着两个蓝色封皮的小册子,额间还带着点薄汗,应该是一路小跑来的。
进门后,张远先冲着坐在窗边的唐凡行了一礼,然后将手里拿着的册子递了过去。
“小姐,这是上次咱们说好的话本子,我给您找出来了。”
“哦。”唐凡兴致缺缺地伸手接过,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扑面而来,本来就对话本子不感兴趣的唐凡看得一阵眼晕。
唐凡合上册子,随手将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心里的烦躁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什么时候要看话本子了?她现在哪还有什么心思看话本子。
然,思绪一顿,唐凡猛地想起张远为什么会来送这种东西给她。
对!张远很古怪!
上次和白鹭一起去寻他时,就发现他很不对劲了!
唐凡又想起当初用来试探张远的那张偏方……
于是,唐凡将心里的种种情绪压下,打起精神应对这个处处透着古怪的张远。
唐凡一脸认真地看向张远,道:“对了,那张方子,你给二哥用上了吗?二哥好些了吗?”
张远停顿了一瞬,立刻点点头,笑道:“多亏了白鹭姑娘,二少爷的偏头痛好多了。”
唐凡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
那张偏方确实是治疗偏头痛的没错,但她记得,白鹭当初分明说的是张远要给他自己用的。
着实不对劲。
唐凡故作关切,继续追问道:“二哥有偏头痛怎么也不和家里说啊,只喝偏方能管用吗?不行还是请府医来看一下吧,万一耽误了病情可就不好了。”
张远眼神中闪过慌乱,连忙挥手拒绝:“不用了小姐,真的不用了!二少爷说他喝过后已经好多了,头不疼了,不用再麻烦府医了!”
“哦,这样的吗,那这个方子还挺管用的呢。”唐凡眨眨眼,十分好奇地问道:“二哥那么怕苦的一个人,你是怎么让他咽下去中药的啊?”
张远“啊”了一声,干巴巴道:“这……这可能是二少爷实在难受得紧?良药苦口嘛,二少爷道理还是懂的,也不用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多说,自己就喝了。”
唐凡看到了张远躲闪的眼神,以及他的手指。那双手此时捏着袖边,指节有些泛白,正在无意识地蜷缩着……
这是一个人紧张的表现。
张远一定在说谎。
所以,他在哪件事上说了谎?
是二哥没有得偏头痛,还是二哥根本没有吃那副药?
可这为什么需要说谎?不过是一副治头痛的偏方,犯得着这么遮遮掩掩吗?完全没道理啊……
唐凡想不通,她的眸子就这么盯着他,张远在她的视线中显得愈发局促不安了。
审视一阵后,唐凡突然侧过身,手肘撑在一旁的小桌上,指尖轻轻敲着下巴,眯起眼睛装作高深莫测的模样:“张远,你很不对劲。”
张远肉眼可见的浑身僵直,脸色也变得苍白:“啊?小……小姐,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了?”
这副惊慌失措的姿态更让唐凡确认了他的古怪,于是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些狡黠:“张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张远喉间一滚:“什么……秘密?”
唐凡突然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很甜,却没什么温度:“其实,我根本不爱看话本子啊……我又怎么会问你借这个来看?那天,我们聊的,其实根本不是这个吧?”
唐凡话语落地的瞬间,屋内寂静无比,连窗外的风声都像被掐断了。
张远颤抖地迎上唐凡的目光,只感觉自己的头皮有些发麻,手脚都无处安放。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这份死寂的氛围,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还有一道语速极快的童声。
“小凡姐在不在在不在,我来找你玩啦!快点出来啊,别躲在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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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啦!”
紧接着是一个女子的骂声:“孔万泽!你小子再继续鬼叫,信不信我一脚把你踹回府!”
唐凡听出了来人的声音,是孔君瑶和孔万泽来了。
唐凡咬了咬唇角,心里有点郁闷。
他们俩来得可不是时候,她刚要撬开张远的嘴,就被打断了,下次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成功了……
但事到如此,试探也只能暂时作罢。
唐凡瞥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张远,冲着门的方向扬声道:“表姐,你们直接进来就好!”
“吱嘎”,门被推开。
“小凡姐,好久不见!你又没有想我啊!”一个圆滚滚小豆丁几步冲到唐凡的眼前,就差扑上来抱住唐凡了。
孔君瑶大步流星紧随其后,怕他乱来,在他快要碰到唐凡衣角的瞬间,长臂一伸,直接扯着他的领子将人提溜起来,像拎小鸡似的扔到自己身后。
孔君瑶面无表情道:“男女授受不亲,你离小凡远点。”
孔万泽趔趄了一下,气得原地崩了个高:“我还是个小孩子!”
孔君瑶回头,冷下脸点了点他:“不听话就滚回你家去,别在这儿添乱。”
被他们这么一闹一骂,唐凡心里那股堵得慌的郁气终于散了些。她起身拉住孔君瑶的手,笑道:“表姐,万泽,你们怎么来啦?快坐。”
说完,她拉着孔君瑶坐在了软榻的另一侧,孔万泽则自己找了个椅子爬上去坐好。
孔君瑶看到了站在屋内的张远,挑了挑眉,戏谑道:“呦,这还有个熟人呢。”
当然是熟人,张远跟在唐二身边那么多年,孔君瑶能见唐二几次,多半也能见到他几次。
张远忙俯身行礼:“见过孔大小姐。”
“他这是犯了什么事?”孔君瑶靠在软榻上看向唐凡。
唐凡笑了笑,摇摇头道:“没事表姐,张远就是来给我送话本子的。”
张远连忙将身子俯得更低,接话道:“是是是,小姐,既然话本子送到了,小的就先……”
“这个吗?”孔君瑶打断他的话,伸手把桌子上蓝色封皮的话本子拿了起来。
她看了看正反两面书封,又翻开了第一页扫过几眼,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唐凡看到她的表情,疑惑道:“怎么了表姐?这话本子有问题吗?”
孔君瑶又翻过几页,一脸纠结:“小凡喜欢看这种……”
“我不喜欢。”唐凡立刻答。
“哦,我还以为呢。”孔君瑶这才松了口气,把那话本子扔回去,嫌弃道:“这都是什么东西啊?没有勘误校正,也没有书局统一发派的书号……一看就不是正经书舍印制的,估摸是什么人的自娱自乐之作,也好意思拿出示人。”
唐凡愣了一下:“啊?”
无人在意的另一边,张远额上溢出冷汗,他快速用袖子擦了擦,声音拔高道:“小姐,小的想起二少爷还有别的吩咐,就先退下了。”
说完,他也不等唐凡回应,像有狗追着一般,转身就往门外跑,出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唐凡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
孔君瑶也看到了他落荒而逃的样子,嗤笑一声:“他跑那么快作甚?我能吃了他?”
唐凡却摇摇头,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表姐,不是因为你,是张远他有些怪。”
孔君瑶来了兴致,也靠前坐直身体,道:“哦?具体说说。”
连坐得远的孔万泽都转了转眼珠子,抱着自己的小凳子吭哧吭哧凑了过来。
唐凡和他们凑近一些,先说出了自己的结论:“张远他好像失忆了……”
一番窃窃低语,唐凡将前些日子与张远见面时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孔君瑶沉吟片刻,看了眼桌上的那个话本,沉声道:“听你这么说,反而不像失忆……”
孔万泽的眼珠子在两个姐姐身上打着转,问道:“那像什么啊?”
有两道声音同时回答了他。
孔君瑶:“冒名顶替。”
唐凡:“芯子里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