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今意最后是在两道惊诧目光的注视下离开的。
上了车,手机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杭今意垂头看了眼,苏尹一连给她发来好几串问号,聊天界面瞬间被白色对话框占满。
她余光瞄了眼身旁开车的人,只简短回复:我明天当面跟你解释。
随后对面没再发来新消息,车厢内又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微弱的引擎声响。
过了个十字路口,驾驶座上的人突然开口:“今意,你是不是介意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内容是问句,口吻却像在陈述。
他说这话时目视前方,杭今意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察觉到他兴致不太高,语气比平时低沉不少,隐约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低落。
她之前的确没如实坦白两人之间的关系,但完全不是出于介意,只是觉得麻烦且没必要。见谢既则误会,她甚至没去细想他为什么会失落,就立马说出实情。
“不是的……没有介意,我只是担心解释起来会有点麻烦,就还没告诉同事们。”
“这样啊。”谢既则闻言应了声,尾音轻轻上扬,听上去情绪似乎好了不少,“那就好。”
杭今意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回想起此行的目的地,她一下又紧张起来。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交际,更何况还是同两位素不相识的长辈。
犹豫片刻,她决定开口打探:“谢先生,叔叔阿姨比较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文静亦或开朗,不管是哪种性格她都愿意尽力去扮演,毕竟谢既则在外婆面前表现极佳,她自然也想尽自己所能让谢父谢母满意。
谢既则听了这问题先是一愣,明白过来她的想法后很无奈地笑了下。
恰逢路口红灯,谢既则停下车,转头看向身旁的杭今意,一字一顿极其郑重:
“今意,做你自己就很好。”
十来分钟后,轿车缓缓驶入别墅区,园区内道路宽阔规整,绿化树木繁茂,两侧的独栋别墅排布错落。
谢既则轻打方向盘转入其中一栋后院,开车进了车库。车库内整齐停放着一整排型号各式的车,即使是杭今意这种对车不算了解的人也一眼认出好几个logo。
她并未多看,收回视线同谢既则一起下了车。
临进门,不放心的她没忍住叮嘱:“谢先生,如果我待会儿有说错或是做错什么,你记得提醒下我。”
不远处的保姆已经注意到他们,正走过来迎接,因此杭今意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整个人几乎凑了过来,温热的气息轻打在他耳边。
谢既则晃了晃神,以同样压低的声音反问她:“今意,等会儿在爸妈面前你也要这么称呼我吗?”
杭今意回忆了下自己的话,才意识到问题:“抱歉,我忘了这回事了……”
上次统一口径时遗漏了这点,她想了想,试探着问:“那就叫你阿则,可以吗?我之前听周乘这么称呼你。”
她声线细软,询问时抬眼与近在咫尺的人对视,一双眼眸黑亮澄澈。
谢既则喉结轻滚了下,仓忙别开眼。
“可以。”
.
保姆林姨上前同二人打了招呼,引着他们进到客厅,杭今意还没反应过来,沙发上翘首以盼多时的人就起身朝她走来,十分热情地拉住她的手。
“今意,总算见到你了。”
余黎身上利落的白西装还未换下,一头长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热络的语气与周身凌厉干练的气质全然不符。她一路拉着杭今意到沙发上坐下,视线落在后者身上没离开过。
“你收着点儿,别把人孩子吓着了。”
一旁的谢正山看不下去,出声提醒她,随后又温和地向杭今意解释:“今意你别介意啊,你阿姨早就想见见你,但分公司那边实在走不开才拖到现在,今天回程的路上她就开始激动了……”
虽然不太适应这份过量的热情,杭今意还是笑着表示没关系。
余黎打量一圈,目光停留在杭今意没什么血色的清瘦脸颊上,她心疼地替眼前的人捋了捋头发,转头吩咐厨房加了两道补气血的菜。
到了饭桌上,余黎更是不停替杭今意盛汤、添菜,她连推脱都来不及,到了后面已经吃不下,又不想辜负这一片好心,只得偷偷朝身旁的谢既则投去求助的目光。
谢既则扫了眼她堆成座小山的饭碗,又看着她发愁的神情,没忍住低头轻笑了下。
“妈。”他出声阻止又要给人夹菜的余黎,“别夹那么多,她吃不了。”
余黎这才发现自己似乎热情过了头,停下动作:“怪我怪我,那今意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夹。”
杭今意如释重负地点点头,但一垂眸又看见碗里吃不掉的满满当当的饭菜。
头疼。
她刚想再努努力能塞几口算几口,谢既则忽然借着倒茶水的动作把她的碗往自己方向挪了挪,然后不动声色地夹走大部分菜,十分自然地吃掉。
虽说那些菜杭今意都还没动过,但看着他吃自己“剩下的”东西,她还是莫名感到难为情。
.
吃过饭,谢既则陪着谢正山在客厅下象棋,余黎则饶有兴致地带着杭今意上了二楼。
“让他们父子俩自己玩,我带你去参观参观小则的房间。”
卧室毕竟关乎隐私,杭今意本想拒绝,但最后还是没能坳过余黎。
开门后的景象和杭今意想象中很不一样,她本以为房间的基调会类似谢既则现在的家——黑白灰三色铺满,陈设简洁单调。
而眼前的卧室装潢要复杂不少,虽然主色调还是黑白,但许多零散的物件给房间添了色彩。
靠近书桌的位置放置着书柜,格子里除了书籍还规整陈列着动漫手办和各式奖杯,最底下那栏静静躺着颗篮球。
在今天之前,杭今意对谢既则的印象都只停留在沉稳、绅士、优秀,而这会儿看着眼前这些与他相关的简单事物,她忽然觉得像是又重新认识了他一次。
原来他喜欢打篮球。
原来他爱看海贼王。
原来他参加过这么多比赛拿了这么多奖。
脑海里的他瞬间变得更为生动鲜活。
见她感兴趣,余黎同她介绍:“这些都是小则念书时拿的奖,他那时候挺辛苦的,隔三岔五就要去外地参加比赛集训,一去就是个把月,你叔叔还开玩笑说呢,他比我们出差还跑得勤。”
杭今意仿佛透过这只言片语看到了学生时代的谢既则,她忽地想起上次在车上周乘说的话。
“我听说谢……阿则高考还是市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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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厉害。”她由衷感慨。
余黎听到这儿倒又回想起件当年的事:“他当时其实已经拿到南大的保送名额了,南大挺不错的离家又近,我和他爸爸都建议他就去南大。他一开始也同意了,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改变主意,执意要参加高考去京大,我们怎么也拦不住。”
“所以他真的是个挺有主见的人。”余黎笑了下,“之前他突然告诉我结婚的事情,我一开始还觉得他把婚姻当成儿戏太胡闹,可后来一想,只要是他认定的事,肯定都经过了周全考虑。”
“尤其今天见了你,我更加确信这一点。”
听着这番话,杭今意回想起当时谢既则关于结婚缘由的说辞,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没等她想清楚,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而后是谢既则的声音:“妈,我和今意明天都还有工作,就先早点回去了。”
余黎闻言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过,也就没再留他们,“行,那你们有空就多回家来玩啊。”
“尤其是今意。”她补充道,“医院太忙小则一年到头没几天空闲,你不用管他,什么时候想回来玩就让司机去接你,有想吃的菜就提前告诉林姨,我待会儿把他们的联系方式都发你一份,还有……”
余黎滔滔不绝叮嘱了好一会儿,谢正山也时不时插上几句,两人就差直接让杭今意搬过来住。
一旁的谢既则则是倚着门框,眼底带笑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耳边的话语真心实意,杭今意一一点头应下,心口不禁泛起密密麻麻的酸。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热闹的,幸福的,名为“家”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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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已是十一点。刚按亮客厅的灯,杭今意眼尖地发现之前一直紧闭着的空房间这会儿开着门,虽然里面光线很暗,但借着门外光亮还是能看清房内多了不少东西。
她疑惑转头看向身后的人,谢既则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她进去,随后打开了屋内的灯。
视野明亮起来的一瞬间,杭今意几乎愣住。
整个房间焕然一新,四周墙面贴上了严实的隔音棉,本该在她卧室内放着的录音设备全被搬来了这里,按照之前的位置一一还原摆放。墙角多出一个崭新的恒湿箱,大提琴被妥帖安放在内。
杭今意目光仔仔细细地扫过屋内每一处,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刚好你今天没待在家里,我就找人来装修了下。”谢既则向她解释,“今意,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工作间,如果还缺什么东西随时告诉我。”
“谢先生……”杭今意看向他,心底百感交集,后半句话一下子没能说出口。
谢既则却像是猜到内容,半开玩笑道:“又要跟我说谢谢?”
见杭今意不否认,他垂眼笑了下,语气正经不少:“今意,如果真的想感谢我,那以后私下里也别再称呼我谢先生了,太生疏了。”
眼前的人微低着头,注视着她等待答复,头顶投射下来的白色灯光笼罩他周身,明亮又柔和。
杭今意脑海里不由得闪过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一切,明明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他却一次次不厌其烦地给予她关切、帮助,甚至是温暖。
她抬眼,就这样直直撞入他眼底。
“谢既则,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