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就这般无话一路向前,可无论怎么走也看不到尽头,姬灵水突然想到黎长微说只方才那是她的情关之一,莫非接下来还会遇到别的人?
她心中隐隐不安,若是再有与某些人关到一起的关卡,她可就真的受不了了。
姬灵水悄悄瞟了眼黎长微,暗想他也算天赋异禀,其实当时她教着教着就不想吭声了,还是黎长微求知之心过于旺盛,一边用力一边向她请教,问他做得对不对,好不好,神情庄严得就像在问她什么时候向魔界出兵比较好。
她只好艰难地出声,说他已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总而言之她短时间内不想再经历一次破阵了。
这样思索着,一时不察,姬灵水脚踝一崴,立时就要往旁边斜下去,黎长微眼疾手快地将人捞起来,姬灵水却是一碰到他就立刻拉开了步子。
事到如今的地步,该避的嫌还是得避。
黎长微怔了几瞬,讪讪收回了手,忽听姬灵水低低唤了声“神官”,他面色稍霁,抬首却发觉姬灵水并未看他,他循着姬灵水视线望去。
见不远处有一穿着秋香色长衫的男子,星蓝长发端束,一腿屈膝坐于棋盘前,吊儿郎当地执着一白子,不知在与何人对局,此刻正嚷着方才这一子是他看错了,要撤回来。
待他幽幽转过面来,姬灵水倏然瞅见他的金银异瞳,才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人。
她轻呼:“明陵神官!”
黎长微皱眉:“你们认识?他怎会在你梦中?”
姬灵水还未应他,那厢明陵眼神发亮,将棋子往盘上一扔,奔到姬灵水身前,盯着她看了好几圈,才霍然出声:“小水,是你吗?好久不见,你又变美了。”
姬灵水哼了两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到处说我长得丑!”
要不是那一日树灵告诉了她,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冤枉啊,小水,是他们都想见你,我怕你烦恼,才说传闻不实,并非说你丑啊,苍天可鉴!”明陵说着就贴近过来,想去抓姬灵水的胳膊,肩上骤然被一股力道一阻。
明陵这才分神看过去,惊喜道:“师兄!”
黎长微轻哼一声,正待开口,却见明陵脸色骤然生变,慌忙问姬灵水:“小水,我师兄怎会同你在一处,他是来抓你的吗?你犯什么事了?”
黎长微面色沉下去:“你……”
“你误会了,”姬灵水忙道,“倒是我要问你,你怎么在我梦里,你这是肉身还是魂魄?抑或是我梦里的虚像?”
“当然是魂魄,哪个蠢人会以肉身入梦?”
“诶——”姬灵水去捂他的嘴,明陵一愣,旋即更欣喜了,握着姬灵水放在他唇上的手,几欲流下泪来:“你终于肯碰我了,小水,我就知道,只要活得够久,就会有机会。”
“别说了!”姬灵水用眼神警告他。
“吾记得你今日应当在星宫当值。”黎长微眼神凌厉,话虽不重,但却足够让人胆寒,“无端离守,是为何故?”
明陵咽了咽唾沫,正色了几分,对黎长微行了一礼,清清嗓子道:“典律官明鉴,今日寂星神君体恤小使年纪轻,经验尚且不足,便让小使自行活动。”
……难道不是因为寂星神君是他父君吗?
姬灵水咂咂嘴,虽与明陵多年不见,但他那没正形的模样一点没变,半点没有神官的姿态。
这套说辞黎长微已听过百遍,又道:“贸然入人梦境,缘何?”
说到这儿明陵来了劲,也不顾那么多表面功夫,兴奋道:“早知道是小水的梦境,我也不推拒那么多回了。前几日我在引魂宫跟人下棋,那小子说不想上值,非跟我赌棋,我本也没输,但拗不过人嘴巴比我能说会道,三两下将我打发来这儿替他给人引路。”
“师兄又是为何来此,莫不是也被人骗来做苦力的?”
……呃,也算是做苦力了,姬灵水见黎长微神色不悦,替他答道:“我被困在梦境中了,长微神君有仁爱之心,特来助我脱困的。”
“被困在这儿了?”明陵吸了口气,随后道,“小水,你放心,有我与师兄在,一定护你平安出去。”
他正义凛然地说完,两眼钉在黎长微的紫袍上,陡然高声道:“天啊,典律官,您身上怎有个洞?”
“实在是太过分了!我定会去引魂宫问罪,查出是何人胆敢伤了天界的'典律谛言无相神官'。”他松开紧攥的拳头,继而行到姬灵水身边,低声喃道,“小水,我好想你。”
“……”
这还是她第一回听见黎长微完整的封号,姬灵水去看黎长微的眼色,未想他不怒反笑,“引路。”
姬灵水硬着头皮跟明陵并肩行在前头,眼神往后瞟了瞟,轻声问:“你方才是故意那么说的么?你与长微神君关系不好?”
明陵不解:“我与师兄关系好得很啊,神官擢选的时候多亏他给我传授秘籍。”
说着说着他又逐渐红了眼眶:“当年你拒绝了我提亲,我在星宫外醉得险些丢了半条命,还是师兄路过将我救回去的。”
“那你还……”这般戳人的痛处。
姬灵水咬唇。
“我还想着你。”他诚恳接道。
他醒酒后想了很久,最后想开了。
万陵仙洲的陵和明陵的陵是同一个陵,姬灵水心里一定不会将他忘个干净。
鱼扶鹤先前是个凡人,凡人命不及神仙长久,兴许他还能熬死他。
“……我说的不是这个。”姬灵水叹气,“罢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明陵摇头:“不,小水,我懂的。师兄没你想得那样脆弱,我说的那些话伤不到他。”
“哈?你还是故意的?”
明陵委屈道:“你知道的,我当年就是一个不留神就让你被人抢走了,那个人还是我最看不上眼的鱼扶鹤,所以我忍不住对你身边的人这样恶毒,我看到师兄站在你身旁,你们郎才女貌宛如一对璧人,我就觉得不顺眼。因此才这样说话了,你不会生我的气吧?你会讨厌我么?”
“我当然不会生你的气,该生气的又不是我。”姬灵水道。
明陵一扫方才的阴霾脸色,“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气。”
话锋一转,“听说你跟鱼扶鹤和离了,是真的吗?我有个神官朋友说去万陵的时候看见你们的婚书还被鱼扶鹤放在莲花座上——”
“明陵。”
身后黎长微唤他,明陵依依不舍地转过身去,“怎么了,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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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这么引的路?”黎长微冷声。
明陵脚步一顿,向四周看去。
他适才只顾着跟姬灵水说话了,将引魂宫人跟他说的话全抛到了脑后,漫无目的也不知走到了何处。
姬灵水立在原地,忽而沉声:“过第一关后根本没人引路,怎会在第二关中途就有引路的职位?”
她想了想,问明陵:“引魂宫会编织梦境吗?”
“会。”明陵恍然,“所以他们是故意引我前来……”
“你的梦里本来就该有我?”
见明陵又将自己说高兴了,姬灵水转而面对黎长微:“神君,看来之前的阵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关卡在这里。”
“阵?什么阵?”明陵插嘴问。
“不错。”黎长微凝向四周,周遭如浓稠的笔墨洒在画布上,偶尔缀以几颗星星装点,他仔细端详,发现其似几块幕布缝合而成。
由繁星连成的长线为界,所有曲面一共被划分成了三块。
“正好三段,一人一段。”他道。
“小水,你可以吗?”
“长微神君没有功法,怎么……”
二人声音一道响起。
黎长微扬眉,“我没事。”
明陵则幽怨地看向姬灵水,忽又听黎长微嘱咐他:“灵水君功力微弱,需你稍加留意。”
“知道了。”明陵默默行到姬灵水身侧,“小水……”
姬灵水却已跪在地面摸索起那张幕布,又仔仔细细去研究那连成线的碎星子,急迫想要知道其中的奥秘。
她冷静地思索,这一关还是情关,明陵是星宫少主,难道与他有关吗?
她与明陵之间曾有过一段缘分,当年明陵来蓬於作客,于花园后湖偶见姬灵水,一眼万年,便生了追求的心思。
为了与她搭话还不慎掉入后湖中,染上风寒后烧了三天三夜,姬灵水为表歉意,每日在他将要醒的时辰就去他床边坐坐,明陵以为姬灵水衣不解带地昼夜照顾他,每醒一次便感动一分。
后来他三天两头就往蓬於的后湖去戏水,姬灵水觉得他是将脑子给烧坏了。
时至今日,姬灵水还有些愧疚。
她想了想,忽而灵光乍现。
梦境是她的心魔,难不成她内心深处还一直忧心着明陵的脑子,所以如今要解决这事儿吗?
姬灵水端坐,目光移到一侧的明陵身上。
明陵感觉到姬灵水在看他,忙露出个笑来,手上法诀都没来得及收,忽而刺到姬灵水膝下的幕布上,霎那间,地面那块幕布上的星子游走流窜,浅浅勾勒出一个人形。
小小的人形。
姬灵水专注盯着人形,见其似乎在慢慢填充上血肉。
忽然,姬灵水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跌去,明陵倾身奔过去,仍旧被黎长微抢先一步,他将姬灵水揽在怀中,一手蒙着她的眼睛,柔声道:“没事了,我在。”
明陵的手滞在半空,眼神凝上那个人形。
那是一个孩童的模样。
只是它四肢和身体中,都在流着滚烫的鬼水。
他的头脑有片刻的凝滞。
随后心中只浮现出一个名字。
鱼扶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