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灵水伸手,手却蓦然穿过面前那片虚无,方才说话的人已然不见了踪迹。
她迷茫地站在虚空中,周遭是沉闷的玄色,唯有她身上有一束浅淡的微弱的光,堪堪能让她看清眼前情势。
姬灵水确信这是梦,可无论如何呼喊施法,她都逃不出这场梦境。
她冷静地思索起对策,想起方才那个人说的话。
这一回不要杀掉他……“他”是谁?
难道是……姬灵水微微垂头,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为何人人都看得出来,偏偏她没有感觉?
为何她是龙,腹中的孩子却生来就是人形?
究竟现在的场景是梦,还是方才的一切才是梦?
这时,一道强光猛地刺过来,姬灵水双眼微眯,待那阵强光过去,远远瞧见斜角处站着个女人,身形与她相似,穿着大红色的绸缎,乌黑的长发整齐披散在身后,不加一丝修饰,再看她的脸……不对。
那个人的脸与她一模一样!分明就是姬灵水。
只是红衣的姬灵水眼神空洞,面带决绝,饶是她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也能看出她的伤心与绝望。
她眼底微微肿起,像是哭过。
姬灵水想朝她走去,刚迈出两步便被逼退回来,只好那样远远地看着她。
那是她吗?是以后的她,还是从前的她?
红衣的姬灵水似乎并没看见她,只缓缓地垂下头,手掌轻抚上自己的肚子,她这才发现,那个“姬灵水”貌似也有孕了,她腹部高高隆起,像是月份已久。
姬灵水静静地看着她轻柔和缓的动作,隐约从她那张麻木的脸上窥见了几分慈爱。
忽然,“姬灵水”笑容一滞,原本充满爱意的眸光骤然变得狠厉,她手狠狠往腹中一按,竟穿透过皮肉,鲜血随之溢出。
姬灵水瞠目结舌,死死咬住唇瓣才压制住自己的尖叫声。
这画面……太过惨厉。
“姬灵水”即便已疼得冷汗直流,面上也无一分慌乱,她很是淡然地从腹中“掏出”那个已成了人形的婴孩,婴孩通体血肉模糊,竟也不会啼哭,她似是早有预料,麻木又冷漠地松开手,任由婴孩坠地。
随后像是力竭一般瘫坐在地。
血腥气弥漫开来,她衣裳上的鲜红加深了几分。
不出片刻,一个白衣男子跌撞着闯入,立在“姬灵水”身前,不可置信地问:“你杀了它?”
“姬灵水”并未抬头看他,眼神凝着那个没有气息的婴孩,冷笑两声:“是我杀了它,还是你杀了它?”
“……这可怜的孩儿,父母都想杀你,你若是泉下有知,来世定要化作厉鬼,来索我们的命才好。”
“灵水,不要胡说。”他颤着手去扶她,“它只是病了,我们以后还会有健康的孩子。”
“病了?”她厉声道,“你好好看看它的脸,它是病了吗?它流的血里有什么,你应当比谁都清楚!”
她站起身,步步逼近他:“鱼扶鹤,你要杀子证道,这便是你的道啊,你将自己的孩子做成鬼人,天下怎会有你这样的父亲!”
姬灵水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这是……这是前世。
她丢掉的那段记忆。
原来不是杀她,是杀掉他们的亲生骨肉。
原来她曾经真的有过孩子。
她一手撑地,一手抚上腹部,所以,这是那个孩子回来索命吗?
眼前的鱼扶鹤还在说着什么,可姬灵水已无心再去听,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快要将她吞噬殆尽,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视线已模糊不清。
下一息,一只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双眼,她的小臂被人轻轻一拉,整个人后仰,跌进一个充满清香的怀抱。
这个气味有些许的熟悉。
姬灵水停止了抽泣,两只手攀上那只手掌,迟疑地开口:“……神君?”
黎长微一愣,旋即轻嗯一声,“是我。”
“你怎么会来?”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这是我的梦,梦里怎么会有神君呢。”
黎长微轻道:“我来带你走出梦境。”
他将手从姬灵水眼前移开,姬灵水转过头,见真是黎长微,心底那股伤怀涌起,也顾不得许多,身子前倾用力地抱住他,头埋在他颈间,很快泪水濡湿了他一大片衣料。
黎长微的手顿在半空,思索了须臾,准备轻拍她后背时,姬灵水一下松开了他,她抹了抹面上的泪渍,哽咽道:“对不住,我方才就是见到神君太高兴了……”
“无妨。”黎长微起身,又伸手扶着她站起来。
姬灵水问他:“神君怎么知晓我被困在梦境里了?你是奉命来抓我的吗?”
黎长微摇头:“你兄长用先前的战功为你求了恩典,仙界无人再会置喙你与魔君的旧事。”
“你久眠不醒,桑桑姑娘用仙洲的仙镜唤了我来。”
说完他似怕人误会一般加了句:“今日恰好我当值。”
姬灵水垂着头,半晌才低声说:“哦……多谢神君。”
“你该谢你兄长。”黎长微道。
困扰了好些日子的事情骤然得到解决,姬灵水还缓不过来,木木地回道:“神君也帮过我许多。”
她解下腰间的玉佩,递还给他:“还有这个,虽然没用上……还好没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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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让神君为我费心。”
黎长微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凝眉:“我并非故意不回你,而是那日——”
那日姬烬水就在他身边。
姬灵水很快打断他:“我知道神君不是故意的,只是太忙。”
她双手捧着玉佩,大拇指在温热的玉石上摩挲了几下,“神君收回去吧,若我不小心弄丢了,一定赔不起。”
“丢了就丢了。”黎长微脱口而出,而后又补了句,“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你留着罢了。总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姬灵水便也没再推拒。
适才知道的事情她到现在都还未完全接受,自然也提不起兴致管旁的,顺手又把玉佩系回了腰间。
“这梦一定是我的心魔,神君虽可来去自如,但不一定带得走我。”她也历过几次劫,自然也看得出来这不是简简单单的梦魇。
“是结魂灯。”黎长微敛眉,“我也是才知晓万陵的结魂灯竟在你们上仙洲。”
原来是因为这个。姬灵水有些难为情:“等我出去了,只好麻烦神君帮我把结魂灯还给他。”
提到鱼扶鹤,姬灵水轻轻吸了口气。
原先憋回去的泪水又争先恐后地往外冒,姬灵水恨不得打自己一拳,她如今这副爱哭的模样一点也不像那个红衣的姬灵水,前世的她分明那么果决,也没有这么喜欢流泪,重活一世,她竟是越活越回去。
她只好背过身去擦拭面上的泪水,随后又转过去重新面对黎长微,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黎长微的视线在她面上打转。
姬灵水见他欲言又止,只好先硬硬出声:“如果神君是想替某人说话,便免开尊口。”
之前屺阴向他揭发鱼扶鹤制鬼人的事到如今都没有处置,想来黎长微也是要包庇到底的。
“并无此意。”黎长微向她伸出手,“我只是想说,若要走出这场梦境,你必得经过重重关卡,方才那一关已使你身心俱疲,之后的路,你承受得住么。”
姬灵水盯着黎长微的手心出神。
所以黎长微来的时候才说他来带她走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姬灵水说:“那我怎么知道,神君是否是关卡里的其中一关呢,若听信了你的话就会永远留在梦境里,我又该怎么办。”
黎长微唇角微扬,笑意使人如沐春风。
“灵水君与外界传言不一样,你很聪慧。”
“所以,灵水君决定,要不要同我一起走?”
片刻后,姬灵水把手放上去。
她凝着他的眼睛:“我相信神君。”
黎长微手掌收紧,有一瞬间,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