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千里而来的马车,在陆家大门口停了不过半个时辰,又灰溜溜地驶离。马车走远后,温青秋抬脚走进了陆家。
空荡荡的二进宅院里,温青秋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陆临崖,问了老仆,老仆也不知陆临崖的去处。温青秋本打算回家,可突然心头一动,随即转身往后院练武场走去。走到练武场角落抬眼望去,她果然看见陆临崖坐在墙头。
他独坐在墙头上,背对着她,望着远方。温青秋看不清他的神情,而他似乎也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发现她的到来。温青秋张张嘴,本想出声叫他,可看着他单薄中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她放轻脚步,默默离开了。
回到家中,她阿婆已做好晚膳,让她去喊陆临崖过来吃饭,她摇了摇头。
“他在想他娘。”
温老太诧异:“他同你说的?”
温青秋又摇了摇头。
她猜的。
他很少上那墙头,可每回上去,都是一副郁郁不乐、甚至有些伤感的模样。
她偶尔偷偷躲起来想娘亲时,也是这般样子。
所以她想,他定是在思念娘亲。
温青秋沉默不语,温老太也不再让孙女去喊人,转而将饭菜装进食盒,吩咐明心送去了隔壁。
深夜,与同僚喝完酒的陆铮回到家中,从老仆口中得知了白日里发生的事。他当即拔腿朝儿子的屋子走去,脚步行得极快,可离屋子越近,步伐便越是沉重。最后停在房门前,他抬起准备叩门的手,久久没能落下。良久,他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一场插曲,在陆家没有掀起一丝波澜。温家人对此更是一无所知,一门心思筹备着年节。
临近年节,温青秋也不再往齐家跑,乖乖留在家中写夫子留的课业。她埋首书写半日,抬头一看,身旁的陆临崖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坐姿,面前的纸上干干净净,一字未写。
温青秋心中疑惑,问他为何不写,陆临崖只说不想写。
温青秋劝他,若是不完成课业,年后开堂夫子定会责罚。陆临崖却回道,罚便罚吧。
陆临崖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让温青秋觉得十分陌生。可她既不是夫子,也不是陆临崖的爹,劝说不动,只得去找自家爹爹告状。
温谦听后,让女儿先回屋,独自留下了陆临崖。
陆临崖猜出温谦的用意,不等他开口,先问道:“温叔,武将粗蛮吗?”
温谦愣了一下,沉吟片刻,不答反问:“你觉着你爹粗蛮吗?”
陆临崖垂首细细思索。
他爹性情是粗犷,却不蛮横。
世上哪有粗蛮之人,会把军中伤残老兵接回府中,名义上当作仆役,实则尽心供养?哪有粗蛮之人,会因妻子的牵挂,四处奔走,求上告下,只为让流放之地的岳丈与舅兄过得好些?又哪有粗蛮之人,会在岳丈、舅兄得以起复之后,倾尽家中积蓄,只为他们归途顺遂,到了京城也能衣食无忧?
世人皆称文人仁善,可他爹做了这许多事,到头来不仅赔了夫人,还落了个粗蛮的名声。
倘若潜心读书,最后便是成为这般人,那这诗文,他不学也罢。
至于京城,他一辈子都不会踏足。
陆临崖抿紧双唇,垂在身侧的手也紧紧攥起。
一年多朝夕相处,陆临崖对温谦而言,不是亲儿却似亲儿。见他这副模样,结合前尘往事,温谦心中也猜出了七八分,却没有点破,只缓缓开口:“习文识字,不为争虚名、论长短,而是为明事理、修本心。”
这一夜,温谦说了许多。一番交谈过后,陆临崖虽愿意提笔完成课业,却再也没有从前那般专心。
到底不是自家孩子,温谦不好多言,只得寻了空闲将此事告知陆铮。陆铮听罢,只应了一句,说自己心里有数。
大年夜前一日,陆铮早早出了门,回来时身侧跟着一个半大小子。小子年纪和陆临崖相仿,身形却壮实不少。他把陆临崖从隔壁唤回,神色看似随意,语气却认真:“他叫大柱,从今往后,便跟着你了。”
陆临崖打量着眼前之人。
别家世家郎君,身侧随从都是早早从家生子里精挑细选,悉心调教后留在身边。武将之家虽不拘小节,可说得过去的人家,也会早早安排。唯独他,娘走了,他爹不仅忙于军务,心也粗,连陪伴他的时间都少有,自然更想不到这些。
见他爹今日突然给他安排随从,陆临崖正疑惑,又听他爹道:“大柱虽跟着你,却没有卖身,也不曾签下奴契。你要好好待他。”
说完,陆铮摆摆手让大柱先出去。待大柱的身影消失在门边,他才正色看向儿子:“大柱的父兄,皆在此次战役中战亡,如今家中只剩他一人。我答应过他爹,会好好照拂他。阿临,你懂该如何待他了吗?”
原本神色还有几分散漫的陆临崖,闻言正了正神色,点了点头。
见儿子领会了,陆铮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大柱不过比你年长一岁,却早早扛起家事,此番更是独自料理完父兄的后事。爹也不多说别的,只问你,你可想过日后要走哪条路?”
“是入朝为官,习武从军,还是经商?”
“你年岁也不小了,身为男儿,也该为将来打算了。你爹我,是个粗人,能走到今日,一半靠命,一半靠运。你与爹不同,无论你想选择哪条路,爹都会想尽法子为你铺路。”
鲜少与儿子谈心的陆铮,此刻说得语重心长。
陆临崖望着眼前苦心婆心的父亲,没有像往日一般顶嘴,沉默片刻后开口:“我想想。”
陆铮闻言,抬手笨拙地摸了摸儿子的头。
“不急,慢慢想。”
大年夜,两家凑在一起,热热闹闹过了个团圆年。
常言道,半大小子,吃穷爹娘。
往日两家,只有陆临崖一个半大小子,温老太又怕他饿着,常常会多做些,因此饭菜总有富余。如今多了食量过人的大柱,即便温老太特意多加了许多饭菜,一桌年夜饭最后依旧被吃得干干净净,盘光碗净。
身形壮实的大柱性子憨厚,摸着脑袋,脸上满是局促。温老太不以为意,乐呵呵领着刘婆子又进了厨房添菜。
桌上饭菜已空,陆铮只能和温谦相对坐着饮酒。
“温谦老弟,过完年,我再多送些伙食费过来。”
温谦虽也惊讶于大柱的食量,也可知晓大柱身世,说什么也不肯收。两人在席间相互推让,已经下桌的几个孩子却相处得十分和睦。
大柱与两个小侍女星儿、月儿在外屋低声说笑,温青秋则拉着陆临崖在内室,数收到的压岁钱。
今年陆铮留在温家过年,温青秋收到的压岁钱,比去年丰厚不少。她正满心欢喜,身侧的陆临崖却默默将他的那份,也放进了她的钱匣里。
温青秋还记着去年的事。
这些压岁钱又不是他娘给的,他为何又要给她?
温青秋正要取出来还给他,陆临崖开口:“你存着,正月十五逛庙会时用。”
自从一日上街,不慎弄丢钱袋之后,往后每回再出门,陆临崖都会将银钱交由温青秋保管。听他这么说,温青秋没再拿出来,只道:“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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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春衫,我让明心在你衣裳里缝个内袋,这样就不会再丢了。”
说罢,温青秋憧憬起了庙会。
去年她爹忙于公务,阿婆一人照看不住两人,便没带她出门凑热闹。今年,她爹说了会带她上街,她也盼许久。
温青秋满心想得能出门凑热闹,身旁的陆临崖出着神,想的却不是市井热闹。
正月初一,天还未亮,漫天风雪便落满了益州城。
瑞雪兆丰年,新年第一日,便是好兆头。
身上刀伤未愈的陆铮,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后头一件事,便是找儿子。
卧房里不见人影,他问了老仆,老仆抬手指向后院练武场。陆铮望着老仆所指的方向,愣了片刻,快步走了过去。
漫天白雪覆满庭院,风雪之中,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静静立在武器架前,抬手抚着架上冰冷的长刀。
陆铮远远望着,一时出神。
他本是农户出身,双亲早逝后,被走镖的大伯带在身边长大。在镖局里,他随着一众叔伯学过各式兵器,其中最得心应手的,便是长刀。
自儿子牙牙学语起,他便抱着儿子摸自己的佩刀。幼童握不动真刀,他便亲手做了一把木刀给儿子玩耍。
到底是血脉相连,他儿子不过三四岁,舞起木刀便有模有样。那时他心中满是骄傲,只觉得儿子天生就是习武的料子。
可这份骄傲没能持续多久。文氏素来不喜他舞刀弄枪,不仅收走了木刀,也不许他再教儿子习武。
陆铮表面顺从,私下里依旧偷偷陪着儿子练刀。父子二人瞒着旁人,倒也其乐融融。
可随着他和文氏争执越来越多,教儿子练刀的事也逐渐搁置了。
他不愿日日争吵,也不愿面对文氏眼中毫不掩饰的嫌弃,更不想走到和离的地步。于是他开始刻意回避,归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陪伴儿子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他原以为,文氏纵然看不上自己,对儿子还是爱的。
谁料想,原本活泼乖顺的孩子,在他甚少归家的时日里,性情逐渐霸道。在外但凡与人起了争执,便会动手相向。不出多久,益州城里稍有身份的世家子弟,几乎都被他打了个遍。
自此,文氏再也不肯带儿子出门,整日闭门在家。心中积下的烦闷又无处排解,最后全都发泄在了儿子身上。
等陆铮察觉事态不对时,儿子早已变得沉默寡言,性情冷硬。
看着儿子这般模样,陆铮满心不忍,也身心俱疲。他松了口,也放了手。他问过文氏,要不要将儿子带走,文氏一口回绝,他便不再多言。
文氏离开后,陆铮心中满是愧疚,特意告假在家陪伴儿子。可隔阂早已形成,儿子不仅不愿与他说话,还将他做的那把木刀扔进了火堆。
那时他以为,儿子此生都不会再碰刀。于是他才将儿子送入王府学堂读书。他想着,儿子身上到底流着一半书香门第的血脉,潜心向学,也是一条安稳出路。
他心中纵然有遗憾,可只要儿子过得舒心,便够了。
他放下期待,放下念想,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着儿子摸刀。
心中翻涌着激动,陆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步走上前去。
听到脚步声,立在兵器架前的小少年转过身来。
“爹。”
驰骋沙场的大将军,许久未曾听到儿子唤自己爹,不由喉头一紧。
他压下眼底的温热,清了清嗓子,沉声问道:“想清楚了?要从武吗?这可不是一条轻松的路。”
“嗯,我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