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的火气与质疑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心疼。张老师望着眼前早早扛起生活重担的少女,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彻底打消了劝她返校上课的念头。
“罢了,老师不逼你。”张老师声音温和又沙哑,眼底满是怜惜,“你性子稳、底子好,既有把握自学,老师便信你一次。”
说完,他转身走到墙角那只老旧掉漆的木柜前,小心翼翼拉开松动的柜门。
柜子里分门别类,整齐叠放着各科旧课本、备用习题册和手抄知识点讲义,都是他多年从教积攒下来的资料,平日里格外爱惜。
他俯身细细翻找,将初高中衔接的课本、配套练习、重难点汇总册子一一挑出,又专门找了几本适配当下年级的基础解析书,厚厚一叠摞在一起,整整齐齐抱在怀里。
木柜门关合的轻响落下,张老师抱着满满一摞厚重的学习资料走回来,轻轻递到林菀星的手中。
纸张带着旧书本特有的温润质感,边角虽有磨损,却无一卷折、无一涂鸦,干净规整,足以见得他平日里的珍视。
“这些你都拿去。”张老师的语气格外郑重,满是期许,“各科的知识点、习题、解析都在里面了,足够你在家自学所用。”
他顿了顿,又细细叮嘱道:“自学晦涩难懂,遇到卡壳、看不懂的知识点,不要死磕,也不要敷衍跳过,统统用笔圈画标记出来,你随时可以来学校找我。”
林菀星怀抱着沉甸甸的书本,入手厚重温热,不仅是一摞资料,更是老师沉甸甸的善意与期许。她心头一暖,眼底泛起浅浅的湿意,郑重地对着张老师躬身道谢,语气真挚又恳切:“多谢张老师,麻烦您了。”
一旁的苏老师和兰老师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苏老师温柔开口,轻声安抚:“菀星,你别有压力。孩子们复学后的功课我们盯着,你的学业也别落下,有学校、有我们老师在,不会让你们姐弟三人无路可走。”
兰老师也跟着点头。
温暖的话语填满了简陋狭小的办公室,驱散了所有的无奈与沉重。
张老师看着懂事沉稳的三个孩子,缓缓点头,最终拍板定下:“既然都说定了,那从明天开始,铁军和殊禾就正常回原班级上课。你们姐弟三人好好努力,未来的路,只会越来越宽。”
姐弟三人谢过三位老师,轻轻带上办公室的木门,一步步走出了这所简陋却盛满温暖的学堂。
午后的日光柔和洒落,铺在坑洼的土路上,也落在两个孩子懵懂又怔然的小脸上。
从走出走廊的那一刻起,林铁军和林殊禾便始终处在一种轻飘飘的恍惚里,脚步发轻,像是踩在绵软的云朵上。
他们悄悄对视一眼,又各自茫然地看向街边的草木、远处的田野,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懵懂。
明天,他们真的能像从前一样,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坐在课桌前读书写字?
林铁军小手微微攥着,指尖还有些发颤,一向沉稳的孩子此刻眼神飘忽,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学校大门,生怕下一秒这场美梦就会落空。
林殊禾更是眼底水光闪闪,小嘴巴微微抿着,圆圆的脸蛋上又是欢喜又是恍惚,小声喃喃自语:“姐姐,我们……明天真的能来上学吗?”
看着两个弟妹忐忑又期待的模样,林菀星心头柔软,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们,眉眼漾开温柔笃定的笑意:“是真的,不用怀疑,明天你们就正式开学上课了。”
为了让这份期盼彻底落地,让他们彻底放下不安、感受这份真实的喜悦,林菀星当即调转方向,没有带着他们回村,反而朝着热闹的集市走去。
“姐姐,我们还要摆摊吗?”林铁军下意识问道,今日收摊本就偏早,他还以为姐姐要趁着集市没有散场多做些生意。
“不是。”林菀星轻轻摇头,声音轻快温柔,“我们去买东西,买你们明天上学要用的物件。”
林菀星带着两人径直走到集市的杂货小摊,目光细细扫过摊上的物件。
这个年代物资匮乏,没有精致的文具店,所有上学要用的东西,都摆在这一方小小的地摊上——粗糙的牛皮纸作业本、削得整齐的木杆铅笔、简易的橡皮、纯色的粗布书包,简简单单几样,便是全部的求学装备。
林菀星半点没有含糊,挑得格外认真。
她选了崭新的厚页作业本,足够弟妹用上许久,又挑了几支顺滑好写的木杆铅笔、两块干净的白橡皮,最后咬牙选了两个洗得干净、没有破损的纯色粗布书包,一个藏青给林铁军,一个浅蓝给林殊禾。
每挑好一样,她便轻轻放进新书包里。
看着崭新的文具一点点填满书包,林铁军和林殊禾眼底的恍惚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真切欢喜,亮晶晶的光芒彻底点亮了眼眸。
风吹过集市,带着温热的烟火气,也吹散了一年来所有的委屈与落寞。
直到亲手触碰到崭新的作业本,摸到光滑的铅笔杆,两人才真正真切地感受到——他们不是做梦,他们真的可以重新回到课堂。
采购完文具,三人便踏上了回村的土路。
沉甸甸的铁锅被林铁军主动背在了背上,锅身贴在他单薄的后背,看着着实有些压人,他却腰杆挺得笔直,半点不弯腰驼背。
崭新的两个书包则由林殊禾抱在怀里,一蓝一青叠在一起,她小心翼翼搂得紧紧的,生怕路上磕碰到、弄脏了崭新的文具,小胳膊搂得发酸也舍不得松手。
回村的路不算近,坑洼的土路蜿蜒曲折,路边长满丛生的野草,晚风裹挟着乡野的清爽气息拂面而来。两人浑身仿佛攒满了用不完的力气,一路之上,叽叽喳喳的笑语声就没停过。
林铁军难得话多,背着铁锅步伐轻快,不住跟身旁的妹妹、身前的姐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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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话,认真念叨着明天要早早起床,绝不迟到,上课一定好好听讲,把落下的功课一点点全部补回来。
他眼神灼灼,满是对未来的笃定,往日的内敛拘谨一扫而空。
林殊禾更是雀跃不已,小脸涨得粉嫩,抱着书包小声细数着自己要学的生字、要写的作业,还欢喜地说起想念苏老师温柔的讲课声,想念班里一起玩耍的同学。细碎软糯的话语一声声溢出,清脆又欢快。
阳光温柔地落在两人稚嫩的脸庞上,扫去了往日因生计奔波的疲惫与沉郁。嘴角高高扬起的笑容真挚又灿烂,眼底的光亮纯粹又热烈,是林菀星传来后见过最轻松、最无忧无虑的模样。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谁也没有预料到,这份难得的轻松好心情,会在踏入村口的那一刻,瞬间荡然无存。
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一道熟悉又讨人厌的身影正斜斜倚着树干。
是大伯母王氏。
她双手抱胸,身子懒懒靠着粗糙的树干,眼角眉梢都挂着算计的刻薄,目光直直盯着进村的土路,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就是专门等着他们姐弟三人回来。
待林菀星三人走近,王氏立刻直起身子,扯着嘴角勾起一抹阴阳怪气的笑,声音拔高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打探:“哟!这不是我那去镇上做大买卖的侄女嘛,今天是赚了多少钱?”
尖锐的话音骤然落下,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进三人轻快的氛围里。
方才还叽叽喳喳说笑的林铁军和林殊禾瞬间噤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眼底的光亮飞快褪去。
王氏目光贪婪地扫过两个孩子,瞅见林铁军背上沉甸甸的铁锅,又落在林殊禾怀里抱得严实的崭新书包上,眼睛瞬间亮了几分,脚步一动,径直朝着弟妹二人凑了上去。
虽说姐弟三人早已从大伯母家搬出来,脱离了王氏的管束,可过去长年累月的打压、苛待与欺压,早已深深刻进两个孩子的骨子里。面对王氏带着压迫感的靠近,两人心底瞬间升起浓浓的本能恐惧。
林铁军脊背一僵,死死攥着背铁锅的绳子,双脚像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也不敢动,紧绷的小脸泛着青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殊禾更是吓得往哥哥身后缩了缩,怀里的书包抱得更紧,小身子微微发颤,眼底满是怯生生的慌乱,往日里的灵动活泼消失殆尽。
林菀星快步踏出,稳稳挡在两个弟妹身前,将他们严严实护在身后,隔绝了王氏所有的窥探与逼近。
她眉眼冷冽,面色淡漠,没有半分笑意,对上王氏贪婪刻薄的嘴脸,话语字字锋利,毫不客气。
“侄女赚多赚少,就不劳大伯母费心了。”
她语气微凉,带着十足的讥讽与底气,字字清晰落地:“毕竟我辛苦摆摊挣钱,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可不像大伯母,为了一点钱,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