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集市口,扑面而来的便是八零年代乡村大集独有的热闹与淳朴。一条不算宽阔的土路贯穿整条集市,国家刚停用了各种票据,不再限制农副产品上街售卖,道路两侧便挨挨挤挤摆满了地摊,没有规整的商铺门面,全是乡民们自家搭的简易摊子,木板架在石头上、竹筐直接落地、粗布铺地,琳琅满目,满满当当。
此刻日头渐高,赶集的乡民越来越多,大多都是周边各村的村民,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褂子、粗布工装裤,脚下是千层底布鞋或是胶鞋,人人脸上带着朴实的烟火气。
路上人来人往,擦肩接踵,孩童的嬉闹、大人的交谈、摊贩的吆喝、鸡鸭的鸣叫交织在一起,热闹得沸反盈天。
道路东侧是粮油副食区,最是热闹。
粗瓷缸里盛满雪白的精盐、黝黑的酱油、醇香的陈醋,铁皮桶里装着清亮的菜籽油与花生油,浓郁的油香随风飘散。摊子上摆着成包的粗盐、散装的红糖、切成块的麦芽糖,还有一张张用油纸包好的粗茶叶,都是村里人日常离不开的刚需物件。
卖粮油的大爷戴着旧草帽,手里拿着竹筒做的提子,高声吆喝着,声音洪亮透彻。
往前几步是果蔬土特产摊,村民们挑着自家菜园种的新鲜蔬菜,摆得整整齐齐。
旁边堆着刚从山里采的野菌、板栗,还有一筐筐圆滚滚的土鸡蛋,蛋壳上还沾着细碎的鸡粪,新鲜得很。
偶尔有工厂的工人或者单位上的同志推着二八自行车,停在地摊前询问价格。
在另一侧是针线百货摊,算得上女人们最爱的去处。五颜六色的棉线、松紧带、缝衣针、顶针整齐排布,还有碎花的确良布料、素色棉布、结实的麻袋、耐用的竹筛、竹篮、木盆,零零碎碎的家用小件一应俱全。
最惹眼的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蚊帐、补丁贴、老式纽扣,都是家家户户过日子的刚需。
不少大婶围在摊前,指尖摩挲着布料,低声讨价还价,一分一厘都算得仔细。
再往里走,是家禽牲畜与农具区。
竹笼里关着叽叽喳喳的小鸡小鸭、扑腾翅膀的土鹅,围栏里拴着肥硕的土猪、山羊,牛羊低鸣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上摆放着崭新的锄头、镰刀、铁锹、木犁,还有修补农具用的铁钉、铁丝,满是质朴的农乡气息。
集市最里头的小吃摊,是孩子们最惦记的地方。
一口大铁锅滋滋冒着热气,炸着金黄的油条、油糕,香气霸道地飘出老远。旁边的蒸笼层层叠叠,白雾腾腾,蒸着白面馒头、菜包。
没有后世的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也没有花哨精致的零食物件,却有着最纯粹的人间烟火。
买卖全靠口头议价,几分、几毛的差价,乡民们会耐心商榷许久,朴实又真诚。
随处可见提着竹篮、背着布袋的村民,慢悠悠闲逛挑选,笑语盈盈,安逸又热闹。
林殊禾紧紧攥着姐姐的手指,小脑袋左右张望,一双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这一年里在大伯家,她连出门的机会都极少,哪里见过这般热闹景象,看着香甜的糖块、蓬松的馒头、花花绿绿的棉线,小脸上满是好奇与向往,却格外懂事,半句讨要的话都没有说。
林铁军也放慢脚步,悄悄将妹妹护在身侧,目光认真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心里默默记着物价,想着能帮姐姐多省一点钱。
林菀星看着这满是年代感的热闹集市,心底安稳又踏实。
这是她们姐弟三人独立生活的第一个新起点,今日置办齐全家用,往后,她们就能靠着自己的双手,踏踏实实过日子,一步步把日子过出模样。
原主所在的红旗大队,离最近的镇上有十公里左右路程,大约要走上两个小时,林菀星他们今日出门晚,来得早的村民都陆陆续续开始往回走。
林菀星没有着急回去,大清早那碗寡淡无盐的野菜稀粥,清汤寡水根本顶不住饿,走这一路早已消化得干干净净。林菀星能感觉到肚子空空落落,两个弟妹更是一路走得蔫蔫的,显然也是饿了。
于是她没急着置办油盐杂物,先带着弟妹挤到集市的面食摊前,花几毛钱称了四个暄软蓬松的白面大馒头。热气腾腾的馒头揣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透过粗纸传来,纯粹的麦香钻进鼻腔,诱人至极。
“先吃,垫垫肚子。”林菀星分给弟弟妹妹每人一个,自己留一个,余下一个收好。
林铁军捏着雪白软糯的馒头,指尖都有些发颤,他下意识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却懂事地将馒头往回递:“姐,太贵了,我们不吃,留着钱买家用。”
“拿着。”林菀星眉眼微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人是铁饭是钢,饿着肚子怎么过日子。听话吃了。”
见姐姐神色认真,像是真的要生气,林铁军不敢再推辞,只能小心翼翼捧着馒头,低下头小口小口咬着。软糯香甜的麦味在舌尖化开,他吃得极珍惜,连掉在指尖的碎屑都轻轻拈起吃掉。
林殊禾也捧着属于自己的小馒头,乖乖小口啃着,眉眼间满是满足。
就在姐弟三人安心吃东西的片刻,一道尖酸刻薄、带着浓浓讥讽的女声骤然从身侧炸开,打破了眼前的安稳:
“哟,这不是星丫头吗?真是翅膀硬了!昨天刚从你大伯家搬出去,今天就跑到镇上吃香喝辣、大手大脚乱花钱,到底是年纪小不懂事,一点过日子的算计都没有!”
语气里的鄙夷与阴阳怪气,刺耳得让人不适。
林菀星抬眸望去,入目是一个穿着整齐的确良衬衣、梳着利落短发的中年女人。对方皮肤白净,比起常年风吹日晒的农村妇人多了几分体面,眉宇间却藏着刻薄与优越感。
不等她在原主记忆里搜寻来人身份,身旁的林铁军和林殊禾已经下意识攥紧手里的馒头,怯生生低下头,小声拘谨地问好:“三姑好。”
三姑?
林菀星脑海中瞬间翻涌出原主尘封的记忆,将眼前之人的身份彻底对上。
父亲林建军兄妹一共三人,大伯林建业,父亲排行老二,眼前这个女人,便是林家最小的妹妹——林爱英。
林爱英算是村里为数不多读过书的女人,念完了小学,手里握着正经的小学毕业证。
为了小妹有个好前途,是林建军在部队里托关系把她送进了镇上的制衣厂,成为了一名女工。
进厂站稳脚跟后,林爱英火速和同厂的镇上男职工相恋,短短两个月便仓促成婚。
但因为男方家就是镇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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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方家婆婆一直看不上林爱英,老是挑她的毛病,后来林爱英生了儿子,这才扭转了在婆家的地位。
要说白眼狼,眼前这位才是鼻祖级别。
林家老爷子很早就去世了,是林建业和林建军两个人将林爱英拉扯长大的,但为了摆脱农村人的身份,林爱英进厂后,就没再回过林家,尤其是后来出嫁后婆婆还总是嫌弃她的出身,她更是不准林建业和林建军来镇上看她。
直到林建业娶了王氏,王氏是个会来事的,知道吃商品粮的小姑子能干,所以是各种巴结讨好,又正好遇上那年闹饥荒,镇上的人几乎买不到吃的,是王氏让林建业一次次往镇上送东西来,获得了林爱英婆婆的喜欢,这才让林爱英的态度有了改变。
但那仅限于对大哥一家,在林爱英心里,自己二哥娶了媳妇就不要她这个妹妹了,有啥好吃的穿的都紧着自家媳妇儿,每个月的津贴从没想着给她这个小妹分一点。
所以林菀星姐弟三人借住在大伯家这一年,林爱英多次撞见王氏苛待姐弟三人,不但没觉得王氏不对,还在一旁煽风点火,要不是这三个拖油瓶,二哥的抚恤金和补贴就全是她和大哥的,现在能给他们一口吃的,都是大嫂人善。
昨天吃了那么大一个亏,王氏自然是不甘心的,她特意让人捎信给林爱英,让她在镇上帮忙盯着点林菀星姐弟三人。
王氏打定主意,只要抓到林菀星姐弟在镇上乱花钱、铺张浪费的把柄,就立刻回村大肆宣扬,闹得人尽皆知。
她要让全村人都看看,不是他们大伯家刻薄无情,是这三个孩子不懂感恩、不知节俭,离了他们的庇护,根本守不住日子、只会肆意挥霍。
林爱英今天本来还要上班,但王氏托人捎信来的时候,顺便还给她带了十个鸡蛋,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林爱英托人请了假后,就来到集市上闲逛。
果不其然,真让她撞见了姐弟三人拿着雪白的白面馒头在吃。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白面馒头是顶好的细粮,寻常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吃。林爱英当即认定,这几个孩子手里有了钱就肆意挥霍,全然不懂过日子。
她心头火气翻涌,上前一步,抬手就想直接抢过孩子们手里的馒头,嘴里还念念有词,打算当众教训他们。
眼看对方的手直直朝着弟弟妹妹伸来,林菀星眼神一凛,反应极快。她一步上前,牢牢将两个弟妹护在自己身后,脊背挺得笔直,不等对方触碰分毫,陡然拔高声音,清亮又急促地大喊:
“救命啊!有人当街抢孩子啦!有人贩子抢小孩!”
“人贩子”三个字在淳朴的乡镇集市格外刺耳,自带震慑力。
原本各自挑选物品、讨价还价的路人,瞬间齐刷刷转头看过来。
看热闹是人之天性,更何况牵扯到拐子抢孩子,众人瞬间放下手里的东西,纷纷围拢过来,眼神警惕地盯着这边。
林爱英伸出去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整个人彻底懵住,脸上的刻薄讥讽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慌乱无措。
她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怯懦老实、任人拿捏的小丫头,居然敢当众喊她人贩子!
人贩子是什么,当街打死都不会有人帮忙说一句话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