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芍咦了一声,趴在栏杆上往外探,池塘旁边还有个小池子,不过脸盆大小,周围镶边的假山石下的新泥还没干呢,一看就是新挖的。
里面游着两尾小鱼,一尾玄色,一尾淡紫色,与那些胖锦鲤不同,都只有巴掌大,细长身子,玄色的那只却拥有极大的尾巴,层层叠叠,像堆积在一起的绸缎,从鱼鳍到鱼尾,展开时犹如一团满月。
靠近了看清楚,才发现这尾小鱼,不是完全的玄色,是深邃的幽蓝,在阳光下还闪烁着珠光,可漂亮了。
“这是什么鱼,真好看,紫色的那只为什么没尾巴。”
“这是江南瑞家进贡的鲈锦,玄色的那只是公的,紫色是母的,这是一对呢。”有宫女也趴在一旁凑趣。
“真好看。”
小宫女道:“奴婢听闻,这鲈锦培育了好多代,才得了品相如此不错的一对,巴巴的送到宫里,很是不易呢。”
水特别清澈,能完全看见鱼的大尾巴,两只小鱼互相啄啄嘴唇,游了两下,就见玄鱼卷着身子将紫鱼抱住,大尾巴完全盖住,卷到一些透明的泡沫下头。
“这是在做什么,它要把母鱼吃了?”陆芍惊愕,忙召来宫女,问要不要救一救,毕竟是贡品,珍贵的很。
“它们在抱尾。”
陆芍没听懂,下意识回了一句:“抱尾是什么。”
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男声,而且还是元义。
她坐的很没规矩,而且很舒服,半夏跟小宫女要来一个靠枕,连屁股下面都有软垫,她就跟躺在美人榻上似的,完全没坐的样子。
“臣妇给陛下请安。”慌忙站起身行礼,她的头低垂着,一直没抬起来。
“没见到人,就知是朕?”
他的声音化成灰她都听得出来,陆芍低眉顺眼:“这紫宸殿是您的寝宫,寻常外人怎能随意进出,臣妇就觉得一定是陛下。”
元义笑了两声,并未戳破,紫宸殿的确是他的寝宫,可大臣们时常有进出,他也会留宠臣在后花园用膳,紫宸殿宫女少太监多,怎么一听就知道是他,她果然对他很熟悉。
“坐吧。”
陆芍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坐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
“今儿怎么这么老实,昨夜你醉了,倒是跟朕和长姐几人亲近了不少。”
陆芍有些囧,贤妃跟她说,是因为吃了酒酿团子和醉鱼,没想到还有吃酒酿团子也能醉的人,但贤妃在,还把她送了回来,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难道臣妇闹了笑话?”
“倒也不算是笑话,只是醉酒后跟朕抱怨宫里规矩大,说要叫朕大哥,趴在贤妃怀里撒娇罢了。”
陆芍听得毛骨悚然,这些事贤妃怎么没跟她提,豁然抬起头,撞上元义和蔼的目光,却更尴尬了:“这,这……”
她立刻就想跪下请罪。
“都是一家人了,见外做什么,朕那几个妹妹素日也没大没小的,朕,习惯了。”元义摆手,不让她行礼:“不过朕家中行二,你得叫朕二哥才对。”
陆芍张张嘴,整个人都呆滞了。
“廷朗和几位弟弟妹妹们都这么叫,你既进了元家,也能这么叫。”
她想从元义那张脸上看出点蛛丝马迹,只能看出他长得过分英俊,还多了元信没有的几许成熟风韵,因为很和蔼,甚至弱化了他太有攻击性的长相。
“坐着吧,该如何就如何,当成自己家。”
他早已坐下,在圆桌边,隔着一张大桌子,是很有分寸的距离,陆芍想起贤妃嘱咐的话,硬是扯开嘴角,声如蚊蚋:“二哥。”
曹升低着头,弓着身子,简直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陛下他,也太能胡说八道了。
“你方才问那两尾鱼在做什么,它们在抱尾。”
陆芍干巴巴哦了一声,还想着怎么跟她说姑母的事,贤妃说她得让元义知道,可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搞砸,现在面对他,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她就是随口一问,并没真的想知道。
“你可知,抱尾是什么意思?”元义看过来,唇角带笑:“便是云雨,合欢的意思,古人称鱼水之欢,便是它们现在做的事。”
陆芍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他是不是故意的,哪有在姑娘面前说这种话的,这么赤裸裸,他什么意思,是不是在暗示什么,还是说,他想起上辈子的事了?陆芍顿时脸又一白,他若想起来怎么办,他那么恨她,不会觉得她嫁了别人就心有不甘,但她嫁的是他最看重的弟弟,他会恨她毁了他弟弟。
曹升给一个小宫女使了眼色,小宫女笑眯眯的,顿时颔首:“陛下放心,奴婢会把这贡鱼照顾好的。”她伸头瞧了一眼:“鱼大人合欢完了,快快捞出来瞧瞧,可云雨的好,可甩籽了?”
陆芍愣住,小宫女叽叽喳喳的,一口一个云雨合欢,她听着十分羞人,可在场所有的宫女太监都没反应,连半夏也觉得很正常。
“陛下,王妃,您瞧瞧,这公的云雨的都晕了,母的甩了好多籽呀,也不知能不能孵出小鱼来。”
元义的眼神很温和,甚至有一丝诡异的宠溺:“你把贡鱼照顾的很好,后花园的花草,侍弄的也很好,你要什么赏赐。”
小宫女叽叽喳喳,陆芍反正觉得有些吵闹,元义的性格,一向不喜欢话多的女子,可对这个小宫女,却好似格外优容,细看那小宫女,圆圆的脸蛋,很是俏丽,身上穿的也跟普通宫女不同,是粉色缎面的宫装,连头上的珠花也比旁人多了几支。
这不会是那种司寝宫女之类的吧,负恩侯还是皇帝的时候,她倒是见过这种宫女,陆芍了然,原来这小宫女与别的女人不同,所以元义才分外优待,说这种话,就不能回两口子被窝里说去,非得当着她这个外人说?
她松了口气,却不知为何,心底又有种莫名的失落感。
“王妃,您瞧,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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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跟您穿的衣裳,颜色好像啊。”
两条鱼被打捞上来,放在水晶盆里游来游去。
曹升呵斥:“这是王妃娘子,你这奴婢,怎能拿鱼跟娘子相比。”
小宫女缩了缩舌头:“奴婢错了,可,真的很像啊。”
陆芍摆摆手,并不介意被这么说,这小宫女话虽多了些,但活泼可爱,她并不是那等仗着身份,就瞧不起奴婢的人,奴婢也是人,而且这小宫女跟元义关系匪浅,保不住以后就是娘娘,她是疯了才去得罪人。
“没什么,这孩子心直口快,说几句也不是过失。”
她也不是胡乱说,小母鱼淡紫鳞片,泛着珠光,和自己身上这件缎面莲花缠枝的衣裳,的确很像。
小宫女又愣神,定定看着元义,元义却并不参加小女孩之间的话题,只是坐在那悠然喝茶。
陆芍只能看见他侧脸,盯了半天也不知小宫女盯着什么,索性放弃了。
“王妃娘子,您瞧陛下的衣裳,也跟这小公鱼很像呀。”她悄悄在陆芍耳边说。
陆芍浑身一震,已经有几束阳光从凉亭照入,元义的衣摆泛出几许珠光色泽的暗蓝,竟然真的很像,回头看小宫女,她依旧满脸天真,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让人羞耻的话。
巧合吧,一定是的,身上这件衣裳,甚至都不是宫里赏赐的布料,是她娘从制造局买的,她成婚的时候给她做陪嫁,这料子素净又柔软,不像那些宫绸光彩照人,正合适她进宫服侍太后时穿,这老太太看不惯儿媳打扮的花枝招展。
“行了,你一会儿下去,把鱼照顾好才是你的本分,王妃娘子跟陛下有要事说。”
陆芍感激的看了一眼曹升,这位大总管实在善解人意,把她从胡思乱想中解救出来,要是再想下去,她的脑袋就要烧起来了。
小宫女吐了吐舌头,抱着水晶盆走掉了,一边走一边还说些什么百年好合,要多多的生下小鱼,繁衍子嗣之类的话,陆芍都不知该不该堵住耳朵。
元义转过头,一杯茶已经喝的进了底,自然而然给她也续了一杯:“见谅,那孩子是莫须有案遗孤,朕在掖庭发现了她,她家人俱都死在那场案子里,朕想照拂一二,就调她来紫宸殿当差,比别的宫□□待些。”
莫须有案,跟元家有关的好些人,都被夷了三族,元家是风暴中心,旁人被无辜牵连,他想补偿旧人,也并不意外。
“那孩子可怜,幼年高烧,只堪堪保住一条命,这里,不太好用。”元义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她日常胡言乱语,哪怕是朕也懒得跟她计较,她说的话若让你心里不痛快了,朕替她跟你道歉。”
陆芍还能怀疑什么,那宫女脑子都坏了,还是莫须有旧案的古人,也是怪可怜的,即便是陆家人提起,心里都不是滋味,当年对这案子,老侯爷分明有能力阻止,却选择冷眼旁观。
“曹升说你有事寻朕,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