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二丫年底会结婚,日子已经算好。程月梨这里都已经收到了二丫的通知,让他们年底会留在生产队过年的知青都去喝喜酒。
“我见过你二姐的对象,他来给你爸妈送过茄子。我们都说那人不行,你二姐怎么看上那胖子的?虽然家里是县城当官的,但身材长相太寒碜了。我还以为她眼光多高,挑来挑去就挑了这么一个。”程月梨坐在单车后座八卦。
姜四儿倒是能理解二姐的困境,正是因为以前太挑了,所以现在可选择的范围不多。
加上那未来的二姐夫相亲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对二姐身上猪腥味的排斥不喜,这才让二姐低头同意。
俩人一路聊到生产队人多眼杂的地方才住嘴。
程月梨下车和来制造偶遇接她的大刘走了,准备回小砖房的姜四儿被妈给叫住。
“拿几个茄子回去吃。”春花选了几个又大又漂亮的茄子给四女儿。
这是新鲜玩意儿,生产队没种的蔬菜,平时只能去公社买,所以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回。
“谢谢妈。”姜四儿抱着茄子,难以控制地为了新鲜食材而开心。
四妹一走,姜老三问,“妈,你怎么不直接喊四妹在这里吃饭。”
春花让她小点声:“今天炒的茄子放了糖,不给他们吃,只给你和小芯留了点。”
这种炒茄子放糖的做法还是未来二女婿给教的,春花炒菜的时候尝了一口,果然好吃。
她舍不得自己吃,也舍不得让老伴儿二女儿四女儿吃,只舍得分给三女儿和小女儿。
姜老三带着小芯蹲在灶台边偷吃,提前吃完了晚饭。
“对了,老三,你大姐说要给你介绍对象————”
“哎呀妈,”姜老三打断,“大姐介绍的我都不要。她有好的都给四妹留着了,四妹不要才能轮到我。凭什么?”
姜老三前夫是方感勇那个经常穿着白衬衫的文质彬彬的知识青年,怎么说也是因为四妹被抓的,导致姜老三如今更不想被四妹踩在脚下。
“大姐偏心,我不要大姐介绍的人,我自己找。”姜老三心里已经有了其他想法。
“行,我看你最后能找到什么样的。你二姐的大事定下了,现在就你和四儿的事一直定不下来,你爸和我愁得天天晚上睡不好。”春花叹气,宁愿女儿们没那么漂亮,要不然也不会一个个眼光都高得要死。
姜小芯趴在妈妈腿上,用烧柴的碳灰在地上画画,偶尔抬头冲妈妈咧嘴一笑,等着人夸她画得好。
那扭捏又可爱的小眼神小动作,在大人面前无所遁形。
“画得好。”姜老三竖起大拇指。
春花也觉得好,“说不定咱们家真能出一个画家。”
姜小芯被夸得脸红,开心地笑了起来。
听到姜家老屋飘来的一阵笑声,姜四儿吃醋又羡慕,对着手里的茄子研究半天的她最终研究出一个蒸的办法。实在是,茄子这东西费油,她不舍得用油炒。
和米饭一起蒸熟的茄子撕成条,和冬天里腌制的辣萝卜拌在一起,绝了,超香。
第二天去厂里,姜四儿把剩下的茄子都带了过去,讨好师父。
贺明峥以前总说她不懂人情世故,当年的她觉得不用懂那些。
现在自己一个人习惯了在外奔波跑腿,也自然而然地学会了送礼这一套。
这几个大茄子很漂亮,刘师傅想到家里很久没吃过这玩意儿了,挺稀罕的,直接收下。
在厂里忙了一上午,中午休息吃饭时姜四儿溜了出去。
“干什么去?”
“我去街道那里的邮所打个电话,”姜四儿至今不解,“师父,厂里为什么没电话?”
有些事不能发电报,写信又太慢,只能打电话及时沟通,偏偏农机一厂也没电话。
“咱们这种集体厂没有专线。”
“我对象单位就有。”姜四儿很小声地说,自己炫耀给自己听。
贺明峥单位有专线,好几台电话机子。就连他们单位看大门的保卫员大叔那儿,也有一台分机。
刘师傅听不清楚姜四儿的炫耀声,“你打完电话早点回来,自己注意安全,别又碰上那个小偷了。”
上次那个小偷被送到公安,因为偷窃的金额数目没达到,被街道监督劳动教育一年,并没有送进监狱里。
“知道了师父,我会注意安全。”姜四儿骑上单车,十几分钟后到达邮所。
和贺明峥打电话的开头总是黏黏糊糊的。
她捂着听筒小声和贺明峥分享昨天吃的茄子。
聊到正事上,贺明峥分享最近所得:“林姗那张嘴说紧不紧,说松不松,目前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贺明峥去了林姗厂里上工的办公室翻过,没啥证据。
他一个男的也去不了林姗住的地方。
“所以……搞不好真的是我多想了,我家里没害我,都是些没证据的事。”姜四儿抠着裤腿上的线,挺尴尬的。
“不,”贺明峥给她信心,“你那个大姐夫,他家里亲戚是我们市一个领导。林姗来城里做工,是那领导弄了个指标招进来的。”
这中间肯定有事儿,要不然刘途疯了吗,无缘无故地拜托城里亲戚给林姗安排工作。
“可以举报你市里那个领导吗?”姜四儿天真道。
贺明峥扶额,“乖乖儿,弄个招工指标对于那些领导来说不是啥大事儿,很多人这么干。”
“那怎么办。”
“…………”
“贺明峥你说话。”
“那我说了你又不开心。”
“你说。”
“如果……如果真的没办法找到翻案的证据,咱们只能就这么算了。”
姜四儿呼吸声加重。
贺明峥安慰,“以后不和他们来往了,你进城来,咱们过自己的小日子。我领导已经答应我了,就算你坐过牢也行,不阻止我结婚。”
“贺明峥,我想开车。”
“开,以后周末我带你去车队,让你握方向盘过过手瘾。”
“那不一样。”姜四儿心里难受。
“乖乖儿,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这事儿是你家里那些人和林姗咬死了是你伤的人,咱们没证据只能认栽,”贺明峥转移话题,“我之前给我爸写信,他又托人给我带了手表过来,还有几样首饰,我让人给你带过去,好不好。”
奢侈品不能从香江邮寄过来,他爸也是托关系让来往大陆这边的人顺路送来,费了老大劲。
“是很漂亮的手表吗?”姜四儿勉强撑起笑脸。
“嗯,比程月梨手上戴的那款还漂亮。”
“你帮我拿着吧,我在乡下用不了。去年买了一块普通的表,乡亲们都说我显摆。”
“那我去黑市把东西卖了换钱,你不上工,需要用钱买工分,别队里分粮食都不带你。”
“好,你也给你爸寄点东西,咱们不能老收他好处不回报。”
“我最近有给他写信联系。”
“给他寄点特产过去?”
“有啊,我给他寄了食品厂今年新出的饼干,还把我妈的遗物寄了一部分过去让他解解相思之苦。”
姜四儿有些不明白,“你爸收到你妈的遗物,会开心吗?”
“为什么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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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我爸妈感情那么好。”
“可是阿姨去世几年了,”姜四儿觉得贺明峥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了,“说不定你爸都在香江那边娶妻生子了,你现在还送阿姨的遗物过去,好像有点不合适。”
“不可能,我爸不可能找新老婆,我以前和你说过的啊,我爸妈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故事。就算我妈去世了,我爸也会一直爱她,不可能找别人。”
“可……”姜四儿叹气一声,算了不说了,再说贺明峥又得不开心。
“你心思别太重,开心点,”贺明峥叮嘱,“你尽量从你二姐身上下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你二姐她嘴硬心软。如果还是翻不了案,咱们认栽,你来我这里,咱俩混日子。实在不行,你怕你坐牢惹人非议,咱俩就去香江投奔我爹去。”
“好。”
挂了电话,姜四儿抿了抿嘴,说再多也枉然,开心不起来。
下午回去生产队,程月梨为了报答给柴的恩情,请姜四儿吃自己做的腌菜。
“是莴笋?”姜四儿吃出来了,是用辣椒腌制的莴笋,很鲜,明显今天刚腌制。
“你就说好不好吃吧。”
“好吃,我都好些年没吃过莴笋了。”
“你们生产队还是太寒碜了,菜园子里一年四季就那么一两样菜。想吃点什么菜还得去菜市场买,偏偏你们还舍不得花钱买菜。”
姜四儿傻笑,“大家都要上工,哪来的时间种菜。至于买菜,更不可能,能填饱肚子才最重要。”
她是个很容易交心的人,朋友对她好一点,她就容易上头。
心中的苦闷没地方说,姜四儿拉着程月梨开始诉苦,她把坐牢的前因后果都和人家说了。
程月梨惊讶得叹了好几次气。
“所以,你和我表哥现在想找证据翻案?”
“嗯。”姜四儿乖乖点头。
“四儿姐,你知道替亲代刑吗。”
“替亲代刑?是成语吗?”姜四儿摇头,她没文化,没上过学,不懂这东西的意思。
“古代讲究孝道,长辈犯了错要受罚,晚辈孝顺长辈,所以替亲代刑,这是孝顺的一种体现吧,”程月梨道,“或者换句话说,你知道家族的概念吗?”
“家族?”姜四儿认真想了想,“就是一家人的意思,我知道。”
“差不多吧,一个家族要想维系,需要大家劲往一处使,”程月梨分析,“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你大姐犯了事,你爸妈的做法也能理解。你大姐能给家族带来的助益最大,是家里人商量过把你推出去对家庭损失最小。如果你再继续计较把你爸妈姐姐又重新送回监狱,那不是太亏了吗?”
“亏?”姜四儿愣住,这个‘亏’字从何而来?
“你大姐伤了人,这是犯下了一个错误,这个家族里有一个人为此坐牢,给这个错误赎罪,此事就算了结了。如果再把家里其他人送进去,对于一个家族来说,就太亏了。为了犯下的一个错误接连送进去两个人,不是太亏了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姜四儿放下筷子,“那我就活该吗?”
“你家里的错误在于不和你商量就把你送进去坐牢顶罪,这种事应该商量一下,”程月梨仔细思考,“如果我是你,我会干脆利用这事让家里人愧疚给自己谋好处。”
姜四儿垂头看着桌子,“你说你能理解我爸妈的做法?”
程月梨点头,“家族里总要托举一个最有前途的,四儿姐姐,我知道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是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如果我说我一定要让他们都去坐牢呢。”
“你怎么这么犟。”程月梨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