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这天,天高云淡,海面风平浪静。
周家派了私人游艇,前来接他们。
炎炎夏日,海风吹过来,却甚是清凉,他们于是在甲板上休息。
肖世仪和祝梦亭一起依靠在栏杆上,她正好奇地盯着游艇驶过荡起的一圈圈波纹,祝梦亭就没有这么好的性子,她调转视线,观察了一会儿,笑嘻嘻地凑到肖世仪耳边。
“你看他们三个人,挺有意思。”
如她所说,甲板上的这三个人,都坐在沙发上,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彼此沉默。
肖世仪扫了一眼,心想,兄弟做到这个地步,还不如陌生人。
这时,离她们最近的周恒宇,向她们招招手:“过来喝水呀。”
祝梦亭抢先一步,坐到了沙发的边缘,那里离沈粱最近。
周恒宇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他旁边就有一个空位——粱易坐在中间,和他们相隔开的位置。
肖世仪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她尽量坐在中间,谁也没有偏斜。因为粱易一直没有出声,但她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她。
然而她坐下后,周恒宇自然而然地挪动了下,离她更近了。
肖世仪挺直背,觉得前胸后背都有些热。
周恒宇斜靠在沙发靠背上,抬手使唤服务生:“不知道添点水吗?”
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转了过来,肖世仪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沈粱这时点了点他面前的那只水壶:“喝这个。”
透明的玻璃水壶,里面还有一大半温度适中的水,放在沈粱那边的桌前。
肖世仪端着水杯,说:“那喝这个就好。”
身边的两个人同时起身。
可能是离得远,周恒宇的动作幅度很大,直接站了起来,粱易微微倾身,又停住。
他不动声色坐回去。
这样一来一去,她发现他们三个人,彼此间的距离在缩短,好像只需要轻轻一偏身,就会碰到身边的人。
而她今天套在身上挡风的薄衫,被风吹动着,拂向他的胳膊。
像一种不为人知的交缠,他没有动,她也没有。
周恒宇亲自给肖世仪倒了水,将水壶放下后,又将点心盘向她的方向推了推。
在慵懒的表象下,他一直有颗细腻的心,愿意照顾人时,也有难得一见的妥帖。
譬如此刻,他一直认真和肖世仪介绍船上的许多细节,还讲之前他在这艘游艇上的趣事。
得益于昨天的聊天,他们之间有来有往,聊了一小会儿。
祝梦亭坐在边上,笑着说:“你们感情好,也不能一直聊吧,我们还坐在这里呢。”
肖世仪赶紧嗔了她一眼,别瞎开玩笑。
祝梦亭嘟了下嘴,表示不闹了。
服务生在这时过来说:“这边有新鲜榨取的柠檬水,几位要不要喝一点?”
女生们都说好。
很快,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是五杯柠檬水,她边稳住托盘,边往桌上分配,看起来不太熟练的样子。
肖世仪看不下去,想伸手自己拿一杯。
旁边伸过一双手,替她拿了下来。
肖世仪惊讶转头,又一次觉得,今天的周恒宇过分绅士。
她再次转头,粱易也拿了一杯,放在手上,没有喝。
他早就不再看她,垂下的视线模糊难辨。
沈粱耳边听着祝梦亭时不时冒出来的话,目光却定在旁边三人身上。
祝梦亭说了半天,没有得到回应,忍不住娇声道:“你在看什么呢?”
沈粱没回话,视线也没有收回来。
祝梦亭顺势看过去,旁边的三人,倒是没有在聊天,不过是默默喝着柠檬水,没看出什么名堂,她也没多想。
在甲板上待了一会儿,渐渐起风,他们转到舱内。
周恒宇依旧是一马当先,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他起身后,肖世仪从他那一侧离开沙发,再转出去时,粱易已经走在她前面。
风鼓动他的T恤下摆,他在弯腰进入室内。
好结实的一个人。
粱易踏入门后,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等在门边,替他们扶住沉重的舱门,肖世仪脚步一顿,走了进去。
经过他的时候,她松开门把手,指尖贴着他的手背,很轻很轻地挠了一下。
像羽毛划过水面,连带起的涟漪一秒而过。
两个人的视线也没有交错,她径直走了进去。
祝梦亭跳进门内,对粱易说:“谢谢!”
沈粱最后进门,黑沉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笑了笑,倾身略过他。
接下来的行程,粱易没有再靠近他们。
他们一起回到山顶庄园,在庄园门前分别后,祝梦亭准备跟着肖世仪去看凌凌,还一直依依不舍地回头。
肖世仪说:“别看了,人都走了。”
祝梦亭上前揽住她的胳膊:“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做不到像你这么冷静。”
她想,她也不是冷静,只是习惯压抑而已。
“话说,这几天,你和周恒宇感情突飞猛进呀。”祝梦亭眼睛里全是八卦和促狭。
“别乱说。”
“这不是好事吗?一个好的开始。”祝梦亭对感情一直抱有很高的期待,“刚才在游艇上,你知道沈粱和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竟然问我,你和粱易的关系是不是很好。”
肖世仪心头一跳,一时竟然忘了回话。
好在祝梦亭丝毫未察觉,邀功一样说:“我说简直胡说八道,不要造谣!你和周恒宇关系才是稳中求进,效果显著。”
她压下心底的惊骇,浅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祝梦亭在林家陪凌凌玩了一下午,她活波开朗,很讨小孩子喜欢。
一直到傍晚,她觉得再待下去,就要麻烦林家留她吃饭了,这才急急忙忙告辞。
家里的司机早就等在门口,肖世仪送她出门。
“你不走吗?”上车前,祝梦亭问。
肖世仪说:“我还有些事情。”
看她最近说话总是半遮半掩,祝梦亭懒得多问,准备等有时间再好好拷问她,她坐进车里,离开了山顶。
肖世仪其实是在等林之远回家。
凌凌和她说,最近爸爸总是很忙很忙,到家也很晚,她都好长时间没有和爸爸一起吃饭了。
在乌山度假这段时间,她并没有完全放松,和公司里的人一直对接,也在了解周家的状况。
巡查组揪出了几位周家的中层,下了处分,报告也一直在写,但外界的风声始终喧喧嚷嚷。
毕竟,周家的高层,这段时间都在岛上呢,并没有出面。
林之远因此格外忙碌。
一直到晚饭过后,他才回家。
提前听家里的佣人汇报,他知道肖世仪在家,进门见到她,并没有多惊讶。
肖世仪正坐在餐桌边,陪凌凌画画,看到姐夫回来了,立刻起身,椅子后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格外响。
凌凌抬起头说:“小姨,要小声哦。”
她摸了摸凌凌的脑袋:“对不起,小姨有话要和你爸爸说,你能自己画吗?”
凌凌用力点头。
林之远听到这话,微怔了下,但他很快恢复波澜不惊的态度:“去书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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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这是她第二次进林家的书房,想起上一次来到这里,被姐姐的事压得喘不过气,因此进门前,她深深呼吸。
林之远吩咐佣人上茶,肖世仪拦下他:“不用了,没几句话。”
她看着姐夫坐在那张浅绿色沙发上,心头一热,稳了稳情绪,继续说:“我长话短说,如果哪里有冒犯的地方,就请忽略吧。”
林之远颔首:“请讲。”
“你觉得周家还是不是一个好的去处?”
姐夫面露诧异,她说:“最近周家风雨飘摇,真正做事的却没有几个,您在集团身居高位,但他们最终扶持的,也只会是自家人,对吗?周恒宇志不在此,沈粱倒是有野心,但是他并不重用你,要一直替别人家做事吗?”
书房里闭着窗,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此,房间门半掩,时不时能听见客厅里凌凌画画发出的响动,林之远沉默着。
他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在劝他跳槽。
“我们才是一家人,我回来工作这段时间,深刻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并不足以担得起集团,但你可以,所以我想请你......”
在听到那句“我们才是一家人”时,林之远的表情松动了下,又很快克制住。想想也是苦涩,在妻子离开多年后,才得到这句承认。
“你以后也会是周家人。”林之远打断她,“怎么还劝我离开?”
要怎么说,这段时间,她想了很久,从前对姐夫的怨恨,消减了许多,当她真正理解姐姐的爱时,她才重新看向姐夫,他是有过人之处的,不然,凭什么当初能赢得姐姐的爱。
“别这么封建,我首先是肖家人。”她笑了笑,“我的提议,你可以考虑一下。”
她没有再继续聊下去,说完该说的话,就要起身告辞。
林之远看向窗外,最近气候多变,有一场暴雨即将来袭。
“可能要下雨,不然你陪陪凌凌?”
肖世仪却是拒绝:“我还是回去吧。”
以为她是避嫌,林之远也没有坚持,想叫司机送她回去,肖世仪依旧婉拒。
“我叫了车。”
她独自站在庄园门前的那棵繁茂的树下,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景。
那天晚上,她在这里等着粱易,对这神秘的庄园里的一切,充满胆怯,也完全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她探入得越来越深,知道得越来越多。
一切是那么始料未及又意料之外。
就像她和粱易。
她拿出手机,给粱易发信息.
[Y:你在哪里,我在庄园,要见一面吗?]
粱易回复得很快。
[L:还在忙,天气不好,不要等。]
粱易结束工作,上了车,司机问他:“要去哪里?”
天边响起一道闷雷,雨说下就下,其实去市区的住处更方便,但鬼使神差般,他说:“回山顶吧。”
上山的路上,果然下起暴雨。
被雨流模糊的车窗外,那条熟悉的盘山路,也变得遥远起来。
他坐在车后座,一整天的忙碌下来,才有时间处理手机上的信息,打开微信看了看,在他发出那条信息后,世仪没有回复他。
雨下得这么大,她又是那样骄矜的性子,想必已经回家了。
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车辆在雨幕中缓慢驶向山顶,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排的司机忽然开口:“呦,这么大的雨,怎么那边还站着个人呢。”
像是回应这句话,又像是让他看清楚,又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划过眼前。
一闪而过的光亮里,一个轻薄薄的女孩子,站在半明半暗的路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