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夜有情时 > 23. 照片
    在沈粱的讲述中,她又听见了这个讳莫如深的故事。

    关于粱易的母亲,周凝。

    她是周家上一代唯一的女儿,年纪又最小,一出生,就颇受宠爱。

    在整个家族里,她受尽瞩目,而她本人,集结了父母长相的全部优点,长得比她的哥哥们还要好看,从小,不缺追求和赞美。

    从她成年开始,父母就精挑细选,势必要为女儿选定一位最优质的对象,确保她的下半生,也平安顺遂。

    他们很快就选定了肖家,青市和周家并驾齐驱的老牌豪门,家风传统,家世上乘。

    两家生意上也多有来往,结为姻亲,再好不过。

    而肖家的独子肖俊峰,人如起名,身材高大,长相硬朗,他们都很满意,但他们的女儿,可能是被惯坏了,对此始终态度冷淡。

    这不重要,联姻只需要相敬如宾,不需要轰轰烈烈。

    女儿会在他们的保护和掌控下,一生安稳。

    变故发生在周凝某次出游,大小姐心血来潮,要去学潜水,于是几乎每周,都跑去南湾海滩,到后来,恨不得天天去。

    等到家里觉得事情不对时,她已经和自己的潜水教练爱得如痴如醉。

    在这个迂腐守旧的家族,这简直惊世骇俗,别说对方了无家世,单论没有经过父母之命这一条,他们就不可能同意。

    周凝从来没有如此强硬地反抗过父母,去他的联姻对象,谁也没有她的梁哲好。

    在某个深夜,她和父母进行了激烈的争吵,也彻底和家族决裂。

    一个春天的夜晚,她选择奔赴她的爱情。

    在沈粱的记忆里,一直到十几岁,才见到这个让整个家族缄口不言的姑姑,那时候,她的丈夫刚刚过世,她带着幼子,回来投奔家族。

    熏香浓厚的门厅里,周老太太不顾儿子们的反对,还是让这个女儿住了回来。

    沈粱下了课,听佣人说家里来了客人,他跑回家看热闹。

    门厅前有一汪青石叠砌的池塘,里面养着奶奶最爱的胖锦鲤,他每次来,都要来喂,这天,那里趴着个他从未见过的小男孩。

    他穿着白上衣小短裤,肉粉色的手臂探下去,正专心致志去碰锦鲤,碍于手短,怎么也够不到。

    “你干什么!”他大声喊道。

    那男孩明显被吓到,赶紧收回手,站直身体,仰着头看他。

    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没教养,见了他也不问好。

    他恶狠狠地说:“滚开。”

    那男孩倒是听话,从池边让开了,只在经过他身边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狠狠撞了他一下。

    这可不得了了!他一下子生气起来,追着他进了门厅。

    却见他躲在一个眉眼精致、声音温柔的阿姨身边,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

    那天,他见到了照片上的姑姑,她比静态时还要美。

    周凝带着儿子,自此在周家住下了,他们一直住在外围的那座小楼,几乎不和周家人来往。

    再次回到周家,周凝不再像儿时那么骄纵,她变得沉郁和安静,偶尔,会反应激烈地和母亲争吵。

    沈粱听见过几次,周老太太觉得是粱易拖累了她,想让她改嫁。

    他也听父亲周铭私下里聊天,说粱易是个外人,不应该回来。

    这些话,家里的上人下人,议论起来,从来不避讳,好多次,粱易放学回来,就从窃窃私语的佣人面前走过。

    他看到听到,觉得报了这个小狼崽子没把他放在眼里的仇。

    而姑姑,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他好几次看到,姑姑就站在小楼前的人工湖边,对不远处的粱易不闻不问。

    真正确信这一点,是姑姑在某个深夜,抛下了他,独自跑到海边,结束了短暂的这一生。

    海风吹拂,空气于是永远潮湿,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水汽。

    从早到晚,从春到夏,从过去到现在。

    日光西移,长廊上方的绿叶渐渐遮不住,肖世仪一贯冷静的面容,也带着深思。

    沈粱起身,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将跑车开来,走到副驾驶,替肖世仪打开车门。

    他们一起回到酒店。

    下车前,沈粱突然叫住她,在肖世仪疑惑的神色中,他从上方的眼镜架上,拿下一张小小的照片。

    “这个给你。”

    那是一张拍立得,拍的是肖倩,背景就是乌山的这家酒店,那个极具特色的开放式花园和瀑布。

    肖倩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是她一如既往恬静的样子。

    在今天一波接一波惊涛骇浪的情绪里,肖世仪又一次愕然地接过。

    也顾不上得体,她拉开车门下了车。

    一路碰到和她打招呼的酒店员工,她也麻木地点头。

    回房间的路上,周恒宇的房门半掩,她听见周恒宇的声音,好像在打电话。

    昨天还高烧的人,今天兴致完全变了,电话那边的人也很好猜,因为他在一叠声地哄:“对不起宝宝,都是我的错,再等我几天,我回去就找你。”

    “我当然想你啊,我每天都在想你,没有你在我身边,我都生病了。”

    再听下去就不礼貌了,肖世仪皱了皱眉,心想,他为什么不关门,就这么污染空气。

    加快几步走到房间门口,开门前,她发现对面的房门也开着,粱易正倚在门边,不知道听了多久。

    她的情绪很不好,也没心情打招呼,直接进了房间。

    晚间,天空又再次下起雨。

    被房间的铃声吵醒时,骤雨正急,噼里啪啦落在耳边,原来是睡前她没有关窗,此刻,白噪音在安静的房间清晰可闻。

    电话是钟灵打来的,提醒她该吃晚餐了。

    肖世仪应下,强迫自己混沌的意识回神,她才掀开被子,走近行李箱,挑选了件压花白上衣和棕色亚麻短裤穿。

    无论何时何地,她出现在人前,不管状态好坏,都精致体面,已经是她的习惯。

    走进餐厅时,她一下子就看到那个位置,是姐姐在照片上坐过的位置。

    犹豫片刻,她小心翼翼坐过去。

    服务生不觉有异,照常上前安排餐食。

    肖世仪抬头说:“我可以自己来。”

    “好的,您慢用。”

    再无人打扰,只有哗哗的雨声和瀑布声,而她一侧头,满目葱茏尽收眼底。

    晚餐是M7和牛配海胆酱,清蒸皮皮虾和海鲜意面,味道自是不必说,但肖世仪吃了一半,就没胃口再吃。

    她拿出那张拍立得,静静看了半天,之后,又谨慎地放回包里。

    到这时她才有时间细想,为什么沈粱会给她这张照片,为什么沈粱会有这张照片。

    也许,姐姐在岛上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还要丰富,她是个极富魅力和才情的人,温柔娴雅,每个人都喜欢她。

    得知她出事的消息,父母一度陷入极大的痛苦,人在剧烈的无望中,会忘记学识、科学和理智,转而去问苍天,问神明,问虚无缥缈又博大精深的唯心主义。

    那段时间,加州华人圈的玄学大师来来去去,不知道有多少个往来家中。

    而肖世仪跟着听,也久病成医。

    她是偏印人,孤高寡情,过度内耗,极致的自我厌弃和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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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疑,反复拉扯着她。

    偏印旺的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精神世界。

    肖世仪忽然起身,推门而出。

    服务生在身后喊她:“肖小姐,下大雨!”

    她仰头站在雨中,任滂沱的大雨浇透她全身。

    有一种任大自然的肮脏,洗刷她全身的洁净的快感。

    下一瞬,手腕被紧紧攥住,紧接着,她被一股大力拽回了室内。

    粱易和她一起,在短短几秒内,被大雨淋了个遍。

    “你疯了?”他锐利的眉眼兜住她。

    肖世仪愕然地看着他,一时反应不及,表情都带着懵懂。

    她看到他深邃的眉骨上挂着的水珠,将落未落,而他缠上绷带的左手也打湿了。

    “你不能碰水的......”骤然回神,她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醒什么人,忍不住抬手将那滴水拂落。

    粱易偏头避开了她的触碰:“为了那样一个人,有必要作践自己吗?”

    肖世仪仰头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笑了下。

    她低下头说:“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你......”

    她笑容里辨不明晰的成分,令他将想说的话吞了下去。

    服务生拿着干毛巾跑来,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怎么两位贵客淋成这样。

    薄衫紧贴在身上,湿湿得很不舒服,他们真的很狼狈。

    粱易婉拒了服务生的服侍,将干毛巾递给她。

    肖世仪摇摇头:“你擦一下手臂吧,我回去洗澡就好了。”

    视线落在她身上,又移开,粱易收回手。

    肖世仪在房间里洗过澡,吹头发的时候,看见卫生间镜子里,被雾气遮盖住的,朦胧的自己。

    那些虚虚实实、扑朔迷离的心事,像雾里看花,迷惘难明。

    她伸手,将镜子擦亮,露出她清晰的眉眼。

    定了定神,她放下吹风机,走到沙发旁,摁响了客房铃。

    粱易快速回房间洗了个澡,自从缠上这绷带,极大地限制他的行动,他烦躁地啧了下。

    这么点伤,远远用不上如此兴师动众。

    但她看起来没见过这架势,他就任医生给他包扎上。

    落地窗前摆着个单人沙发,下午周恒宇过来交代工作时,顺手放了包烟,但他是不抽烟的,那包烟在这个环境里,于是格格不入。

    想到周恒宇,眼前就好像看到一双蒙着忧愁的眼睛,在细密的雨幕里,似嗔非嗔。

    喉结滚了滚,他第一次有想抽烟的想法。

    门在这时被敲响。

    不知道又是哪个过分热情的服务生,他走过去,打开门,想说不需要任何服务。

    视线里,骤然闯入那双眼睛。

    肖世仪穿着吊带睡裙,端着碗汤,睁大眼睛站在门外。

    粱易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撑着门框,愣住原地。

    她也没有被怠慢的不快,闪身低头,就进了屋。

    “我叫了姜汤,你喝一点暖暖吧。”

    粱易的眉头皱了皱,她现在又完全没有刚才的脆弱,重新变得生动起来。

    这种反复无常,一直折磨着他。

    见粱易不动,肖世仪将姜汤放在桌子上,迅速打量了一圈。

    他的房间一直整整齐齐,摆在台面上的东西,都规规矩矩,并不像她的房间,呃,乱中有序。

    这么看了一圈,粱易已经走到她面前。

    她挑眉,示意他:“快喝啊。”

    这就有点像命令他了。

    于是他端起碗,轻轻喝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你给每个人都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