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峰会持续一周的时间,基本上就是讲演、上课、研讨。
到后期,认真坐着听课的人陆陆续续在减少,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厮混去了。粱易一直规规矩矩按时签到。
只在某天上午,肖世仪发现她旁边的位置空了。
他去哪里了?
她简直是克制住自己,才没有发微信问。
粱易一直到下午才回来。
安静的会议大厅,讲课的专家已经滔滔不绝讲了一个小时,下面坐着的人昏昏欲睡。
肖世仪微垂着头,在和祝梦亭聊微信。
视线里有一道黑影投下,紧接着,身边的位置坐下了个眉目疏朗的粱易。
打字的手突然顿了下,囫囵回复了祝梦亭,她转过视线望去。
粱易穿着衬衣黑裤,神色疲倦,正闭着眼睛,手指揉着眉骨。
她咬了下唇,忍不住问:“上午怎么没来?”
很低的气音,轻柔的语调。
粱易睁开眼睛,轻描淡写地说:“有事。”
见她依旧审视地打量着他,那种从上而下的注视,也许她自己都意识不到,是家世赋予的底气。
他添了一句:“见了个朋友,聊了聊工作。”
“什么工作这个时候聊?”
“你是不是想说,我现在应该没什么工作了。”
她不是这个意思!
肖世仪慌张对视,看到他眼里溢出的笑意,忽然迅速低下头。
周家都革了他的职,试图架空他,他还在这里气定神闲。
酒店为前来参会的人员从早到晚准备了丰富的自助餐,不过,真正从早到晚都到餐厅的人寥寥无几。
肖世仪每天早上,都会坐到窗边吃饭。
峰会的最后一天早上,她一进入餐厅,就看到她常坐的位置上,坐着个肩背开阔的男人。
不是粱易还是谁。
她端着餐盘,挑拣了些爱吃的食物。酒店的餐饮不错,为照顾到全国各地的口味,准备的菜品极具特色又丰富。
饶是挑剔如她,也能吃得下。
正准备去座位时,身后传来一声大喊:“世仪!”
方思凯从侧边冒出来,拍了拍她的肩。
“到这里来,我占了个座。”他热情洋溢地说。
肖世仪看了眼窗边的位置,粱易依旧背对着他们,默默吃东西。
她跟着方思凯入座。
这次峰会,对所有人来说,都获益匪浅。只不过,有的人是知识层面,有的人是吃喝玩乐。
想必方思凯,每天在如何找寻新的乐子上,有自己的独到见解。
这段时间,肖世仪只和他打过两次照面,一次是欢迎晚宴,另一次就是现在。而方思凯,倒是每天都孜孜不倦地邀请她出来玩。
“你每天闷在这里,不难受吗?”方思凯问。
肖世仪奇怪:“不会啊,每天要上课,怎么会难受。”
方思凯嘁了一声,说:“这些课都是给那些掌权的总啊、董事啊听的,你听什么?”
她语调轻缓:“我为什么不能听?”
“你就负责貌美如花就好了。”方思凯恭维道。
她不再回话,低下头吃自己面前的餐食。
而方思凯痴痴地注视着她的脸,只觉得心痒难耐,挠心挠肺的。知道周恒宇不来的时候,他感觉卸下了一大股力,以至于这几天,她依旧没有响应他的邀约,他也没有多紧张,反正竞争对手都没来。
周恒宇是个标准的二世祖,眼里只有音乐,恋爱更是一个接一个的谈,对家里安排的联姻对象,半点热情也没有。
他都看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世仪不在乎。
他觉得他做得比周恒宇强多了,如果世仪愿意和他在一起,他肯定把她放在手心里疼。
只这么想着,他就浑身躁得慌。
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一股风从面前煽过,桌边走过了一个人。
他不耐烦地抬眼,发现是粱易。
那个周家的小白脸。
想到肖世仪和周家牵扯过多,他赶紧说:“你提防一下......”
话音未落,肖世仪已经起身,漂漂亮亮走出去了。
—
雨季来袭,气温陡然变得潮热窒闷,像这段时间周恒宇的心情,黏黏糊糊,焦躁烦闷。
他让粱易去行业峰会的事,被奶奶知道后,老太太又一次把他叫到大宅,关起门来那架势,看起来是不依不饶的样子。
不过是些陈词滥调,无非是骂他不求上进,担不起事。
他习以为常地听着。
本来以为这次依旧和之前一样,听几句骂就结束了,然而在周老太太停下来喝茶的功夫,门厅的红赭色大门一下子被推开。
他父亲周岷风风火火走进来。
近几年,周董事长渐渐转为幕后,脾性也变得温和起来,但那股呼风唤雨、久居高位的气势,从不曾消弭。
此刻,周岷走进屋内,看也不看周恒宇,坐进金丝楠木长椅上架起腿,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周恒宇在父亲面前,本能地畏惧,低垂下头,恨不得缩进椅子里。
周岷掀起眼,在心里冷笑,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小儿子的优柔寡断,一点魄力也没有。
“真是瞌睡了给人递枕头,秘书给我汇报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们家还有这种蠢货?”他开口丝毫不留情。
周恒宇压下脾气,指甲死命地掐着掌心,没有反驳。
周岷继续骂:“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东西,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集团动荡,你那些哥哥弟弟,牵扯颇深,不敢有什么动作,这是不是你的机会?结果呢,你给我做了什么,你这段时间在做什么?动动你的猪脑好好想想,扶不上墙的东西。”
周老太太放下茶杯,劝了句:“好了老二,我已经骂过了。”
“他往心里去了吗,家被偷了还帮人数钱呢!”
“你们也没在乎过我。”周恒宇终于说了句。
“你闭嘴,轮不到你说话。”周岷气得和母亲提了几句集团的事,转头看到他依旧不羁地站着,忍不住朝他扔了个杯子,“你大哥在你这个年纪,早独当一面了。”
白瓷杯摔在地上,尖锐的脆声入耳,佣人急急忙忙进来,以为是出什么事,看到屋内的架势,一时踌躇不安。
周老太太悄悄摆摆手,示意人退下。
周恒宇狠狠盯着父亲:“你终于说出来了,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想,当初那辆车上坐的是我就好了。”
周老太太厉声道:“恒宇!”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周岷黑着脸,没有开口。
周恒宇摔门而去。
他随便开了辆车,一路疾驰下山,直奔酒吧,也不搭理身边打招呼的人,只一味让上酒。
就那么不管不顾喝起来。
乐队其他人基本都常驻酒吧,刚刚表演完一首曲子,正氛围轻松地聊天,听见服务员传话,都赶紧过去看看。
老郑和他关系亲近,问了句:“怎么了这是,分手了?”
“滚。”
得,少爷脾气上来了。
老郑抬抬手,让其他人先退下,自己坐过去,拿了杯酒,揽过他的肩,摆出一副兄弟谈心的姿态。
周恒宇已经有了些醉意,也确实找不到人倾诉,就对着他,将这段时间的压力一股脑说了个遍。
老郑像个合格的倾听者,间或跟着骂几声。
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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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周恒宇说:“行了,我没事,该干嘛干嘛去。”
“得嘞,你慢慢喝。”老郑捏捏他的肩,走开了。
他又独自喝了会儿酒,第一次觉得酒吧的音乐吵闹,当初精心设计的暗黑背景,此时此刻映进眼里,压抑到不行。
将最后一杯酒喝光,他起身去卫生间。
卫生间的通道两侧,会经过员工休息室,里面正挤满了他的队友。
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似乎是在讨论什么。
周恒宇脚步未听,直接拐进卫生间。
是出来的时候,听见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你们猜他刚才和我说什么,呜呜呜呜呜家里非逼着我做事,我就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做出点成绩,不然还得回去继承家业。不是,这是人话吗?”
是老郑,在和其他人说话。
“我艹,我想继承,让我去继承。”
“也就是人命好,有退路,哪像我们,天天受制于人,一言不合就被甩脸色。”
“可不敢说,昨天还让我伺候他排练呢,在家里少爷没当够,出来还要继续当,你还不能表现出来,得听他安排,真憋屈。”
“哦对了,还有他家里给他安排的那个联姻对象,你们见过没?上次我见过,我去长得可太好看了,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们是没看他那副样子,搞得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也见过,我愿意娶。”
一时间屋里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说起了男人间的下流话。
周恒宇脚步订在原地,只觉得腿上似有千斤重的沙袋,用尽全力也迈不动。
从来没有哪个夜晚,像今夜,撕开了世界温和的假象,裸露出的,是明晃晃的恶意。
他扭头冲出了酒吧。
肖世仪是结束峰会回到青市,去看望凌凌的时候,得知周恒宇离家的消息。
她感到匪夷所思:“离家出走?”
祝梦亭在电话里说:“是呀是呀,据说和他爸爸吵架了,跑去乌山岛了。”
“这么严重?”
“你快去安慰安慰吧,毕竟是你未婚夫。”
要死,赶在肖世仪说话之前,她抢先挂断了电话。
这段插曲并没有那么快过去,第二天,周老太太便派人联系了她。
再一次来到周家大宅,曾经清冷冰凉的装潢,在夏天,有一种奇异的安宁,驱散躁意。
肖世仪安稳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裸露的小腿,都微微发凉。
周老太太让人给她上茶:“尝尝,是云南那边的白茶,女孩子会喜欢喝的。”
鲜嫩的茶叶在热水里翻滚,上面浮着细小的绒毛,她端起喝了一口,唇齿留香,不苦不涩,的确是一年内的新茶。
她垂眸细细品味,知道周老太太端详的目光始终放在她身上,也没有回视。
“好喝吗?”老太太问。
她扬起一个笑脸:“很好喝。”
“小肖来北港多久了?我记得是春天来的。”
“嗯,三个多月了。”
“哼,我看这边的海,比美国西海岸的强多了,你父母年年在那边,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待的。”
她但笑不语,没有跟着长辈吐槽的意思。
周老太太对她,真是越看越满意,话题一转,终于说:“在这边玩够了,去过乌山岛没有?”
肖世仪说:“没有呢,听说很漂亮。”
“很值得一去,尤其是夏天。”周老太太喝了口茶,“恒宇现在就在那边,这孩子,品行是很纯良的,就是太有主见。”
有主见吗?这倒是个新评价。
肖世仪顺着她的意思说:“那我就去玩一玩,还没去过呢。”
“好,我让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