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暴雨,将聚拢的热意打散。
气温又微微下降,已是初夏,仍需着薄衫,沿海城市独有的气候。
周家最近的波折,几经周转,还是传到肖世仪的耳中。
“之前和他们对账,那时候我们就觉得,他们的账面太乱了,若真要细究,很难说不被抓到错处。”
说话的人,是财务部的小林主任。
她之前随肖世仪去周家对账了一段时间,几乎算得上天天待在那里,她人又灵头,到哪都呼朋引伴的,和谁都打成一片。
周家那边,想必也有她不少熟人。
只不过,涉及这类的公司变动,她不好问,但好事者多,一来二去,也打听到了一些。
“听说巡查组都来了。”
肖世仪打断了她:“别乱说话。”
“多嘴多嘴。”
她从肖世仪的办公室退出来,隔着百叶窗,望见伏案工作的美人,停留了一会儿。
肖小姐刚来的时候,公司上下并不拿她当回事儿,她确实算不上能力多出众,又够漂亮,像个来镀金的名门淑女,做一份不急不忙的闲差,时间到了,就去嫁人。
然而时间一久,她沉静的性格,始终如一的教养,打破了高冷,变得更平易近人。她对业务上有诸多不懂,但会谦逊地请教,一双清亮的杏眼就那样望着你,让人心软。
林主任知道,公司里的小姑娘,每天都在议论,她又穿了什么衣服,戴了什么首饰,为什么看上去明明没有大牌堆砌,搭起来还是这么协调,又为什么这么衬她的气质,她们像小迷妹一样心驰神往。
在周家对账时,两方的负责人形象都出众,她每天从公司带人过去,那群小姑娘都抢着报名,要是不了解实情的人,还以为会是多么轻松的活计。
想到这里,她哑然失笑。
肖世仪从办公室里出来,天色已晚。如今白昼渐长,轻易就让人忘却时间。
她开上车,往山顶庄园驶去。
林之远出差回来后,她就搬出了林家,但有些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今晚准备去拿回来。
她和姐夫不熟,可以说只是点头之交,做这些事,也很避嫌,从来都是挑他不在家的时间。
中午吃饭时,凌凌就给她打电话,得知她要来,早早等在门口。
见她果真出现在眼前,凌凌高兴地跳起来。
“怎么等在这里,吃饭了吗?”她摸着凌凌柔软的小脸,爱不释手。
“吃过了,爸爸给我做的。”
“嗯?”
话音一落,她迈进家门,林之远已经迎了出来。
着实没料到他竟然在家,肖世仪被迫打了个招呼。
她进屋,快速收拾了行李,出来时,林之远正陪凌凌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和女儿在一起,他脾气很耐心,好像根本不会生气。当初,肖倩和她打着越洋电话聊天,评价他情绪稳定。
她当时天真地问:“情绪稳定也算是优点吗?”
林之远微微起身,客气地说:“坐一会儿吧?”
凌凌专心致志盯着电视,看起来顾不上她了。肖世仪在侧边的沙发上坐下。
佣人端了茶盘过来,林之远亲自给她斟茶,起落间,她发现姐夫眼里的疲惫。
“听说你们最近事情比较多?”肖世仪问。
林之远点点头:“是有些事。”
“要紧吗?”
他转眼看了看她,不知道她在肖家有没有真正做事,每次见她,都还像小姑娘,一点儿班味也没有。
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有点棘手。”
“最近天天被谈话写报告吧?”见他点头,肖世仪说,“巡查就是这样。”
林之远拉回东倒西歪的凌凌,看出她是起了谈兴的意思,便说:“我听说,你和粱易关系还可以?”
肖世仪掀了掀眼皮,不解道:“什么?”
林之远说:“听公司里的人聊过,你们之前工作有对接?”
“是的,怎么了?”
“这次的事,是从码头的账面开始的,也是粱易让查的。”林之远起身给她倒茶。
肖世仪心里一惊:“你是说......”
林之远微微点头:“董事会和一些大股东很生气,他也被撤职了,现在是周恒宇负责,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肖世仪了然,怪不得周家突然要让周恒宇回公司。
“你和恒宇的关系摆在这里,这些事还是要和你说一下的,外面现在传什么的都有,你心里要有数。”
她想,这是要她低调的意思。
“我知道了。”她摆出一个笑容,“谢谢姐夫。”
话聊完了,林之远却并没有多余的动作,肖世仪在心里盘算了下,准备告辞。
凌凌看出她要走,赶紧腻进她怀里。
林之远这时说:“我今晚要去一趟公司。”
肖世仪懵然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低头抱了抱凌凌:“那我今晚陪凌凌睡吧。”
“好呀。”凌凌高兴地说。
东西又原封不动地拆开,沐浴过后,她将凌凌哄睡。
正准备睡下的时候,她接到陈经理电话。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你,是这样的,之前咱们和周家账面有交叉,巡查那边要求写个报告,我把报告发给你,还得麻烦你批阅一下。”
陈经理语气里小心翼翼的,肖世仪也不好拒绝,她说稍等。
然后出去问佣人,电脑在哪里。
佣人领她到书房,这里有一台台式机,她登陆系统,批阅了一下。
其实无非是她的职务摆在这,需要走个流程,倒不需要她真正审阅什么。
忙完后,她才抬眼看向四周。
这应该是林之远惯用的地方,黑胡桃家具,藤编矮柜,黄铜落地灯,整体非常漂亮的中古风,只在靠窗的位置,摆放了一张浅绿色的单人沙发。
她心头微动,走了过去。
沙发上随意扔了一块羊绒薄毯,旁边的茶几上,还摆着Marshall音响。
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肖倩会在这个位置读书。
她忽然眼眶发热,不敢再动。
等眼中的水雾散尽,肖世仪这才看清,羊绒薄毯下露出的一本小书。
她仔细地拿起来,翻开,是一本相册。
刚开始几页都是风景照,拍摄的无非是些山顶庄园的景致,直到肖倩的身影出现在某一张照片上时,她才猛然发觉,这是姐姐旧时的相册。
来自三年前。
好像一个平行时空,那个时候,她也和她一样,住在这里,拍下了许多照片。
照片上的肖倩,笑容舒展,眉目如画。
有些照片下方会做批注,记载时间和一小段感悟,有些就只是留下一张照片。
如果仔细辨别,甚至能顺着时间线捋清她上岛以后,经历过什么。
刚开始的时候,肖倩的批注里,偶尔出现周承安和沈粱的名字,到后面,就全是她和林之远的恋爱日常。
她写:“岁末年初,偶见林生,一见如故,再见倾心。”
“与林摄于南湾,他向我求婚啦!”
“5月2日婚礼记,从今往后,愿爱意长存,晨昏不改。”
这是肖倩从未向外人表达过的鲜活爱意。
当初,姐姐突然和家里说,要和心爱的人结婚,那时,曾在家中造成轩然大波。对于她们这样的家庭,说爱谈情,是多么无理又可笑的事情。爱情,凌驾于自由意志之上,可能足够浪漫,但对陈腐又冥朽的家族来说,最听不得自由二字,像风风雨雨中漂泊的大船,最好按照既定的程序飘下去,不起风浪,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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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安心。
一向听话又懂事的姐姐,第一次忤逆家庭,她想,爱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可以如此彻底改变一个人。
她和家族一起,也站到了姐姐的对立面。
命运的回旋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自大的年轻人。肖世仪心脏砰砰,简直激烈的要冲出胸膛。
那些刻意压抑的情绪,好像开始争先恐后地,叫嚣着说,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她猛然放下相册,走到窗边,深深吸一口气。
—
激烈的音乐像永远不会停歇的鼓点,在酒吧里回荡,在这样的空间里待久了,很容易就让人头昏脑胀。
粱易陪秦至喝完最后一杯酒,靠在沙发上缓了缓。
他一向自律,今晚秦至请租车行的兄弟们喝酒,他多喝了几杯。
秦至看他双手搭在腿间,是不准备再喝的意思,凑过去揽上他:“喝酒解压吧,再喝点,今晚我请客。”
旁边的人听了,赶紧说:“狠狠宰你一顿啊。”
“去去去。”
“再喝要醉了。”他心底有数。
“不醉不归啊兄弟,你现在又没有什么工作要......”
秦至赶紧打住,睨着他的神色,不动神色转移了话题。
最近一段时间,看出粱易心绪不佳。
于是,今晚来酒吧消遣,他专门叫他出来放松。
粱易在他的邀请下,拿起一杯酒,放在嘴边,却没喝。秦至一看,又不愿意了,非给让他喝下这杯酒。
正推搡间,就见不远处的舞台上,MC举着话筒让大家静一静,说有位贵客要表演。
然后,他们在尖叫声中,看到周恒宇抱着吉他跳了上去。
秦至傻眼了,这也不是周恒宇的酒吧,他甚至专门选了一家离得远远的,这也能碰见,整得像故意似的。
周恒宇酣畅淋漓唱了一段,跳下来的时候,有个娇小的女孩子扑进他怀里,两个人在音乐声中吻了下,相拥着去了一旁的卡座。
秦至说:“也没看清楚他女朋友长什么样子。”
身边久不言语的粱易,忽然起身。
“你去做什么啊?”秦至的叫喊消弭在酒吧铺天盖地的音浪中,自然也没有拦住他。
周恒宇抱着小女友,还是那副轻慢的样子,懒懒散散听身边人讲话。
他身上的女友正端着果盘,将切块的蜜瓜送到他嘴边。
一道阴影自上而下,挡住了他看向舞台的视线。
“干嘛?”周恒宇连头也没抬。
粱易瞥了眼在座的几人,都是生面孔。
“你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玩呗。”周恒宇掀起眼皮,让女友从身上下来,他自己纹丝未动,“怎么,你都被扫地出门了,还管我呢?”
这段时间,他心情实在不好,家里的,公司的,乱七八糟的事情,见到粱易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粱易的目光从那个娇气的女孩子脸上滑过,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学生,眼神装得再狐假虎威,也怯生生的。
真是全乱套了。
他说不上来的气闷,不知道是为谁。
“你这个样子,怎么和家里交代。”
“你少管我!”周恒宇忽然从卡座里站起来,手指向粱易,一脸怒气,“你惹出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身边人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拦他,反而让周恒宇热血上头,他上前一步,揪住粱易的衣领。
正准备打一仗时,突然对上粱易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的狠戾,若隐若现。
在他身边乖顺地替他做事,以至于他都忘了,粱易曾经是怎样锐意尽显的人,狼一样。
周恒宇的动作,就进退两难的僵住了。
粱易狠狠地盯着他,苍白地笑了声。
“你真配不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