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的嘈杂，被一道厚重的玻璃门尽数隔绝。
晏执星攥着穆知遥的手腕，一路穿过回廊，径直走进酒店外的接驳花园。
花园里没有主会场的灯火璀璨，只有沿路错落的地灯散着暖黄柔光。
穆知遥被他牵着走，手腕上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指节不自觉收紧的紧绷。
力道不重，却让穆知遥有点慌。
花园有一个藤编秋千，悬在两棵晚樱树之间。
晏执星停在秋千旁，松了手，示意她坐下。
穆知遥依言坐下，藤编座椅微微晃动，她下意识双脚点地稳住身形，指尖紧紧攥着黑色西装套裙的裙摆。
她抬眼看了一眼面前的晏执星，一怔。
平日里深邃温和的眼眸，此刻沉得像寒潭。
晏执星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空气里的沉默一点点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不是不想发作，而是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略显苍白的脸色，满心的火气先被心疼压下去大半，只能强忍着情绪，试图用最平和的语气，开启这场对话。
“什么时候开始和锦程接触的？”
穆知遥指尖攥得更紧，低声回应：“一月初。”
“一月初。”晏执星眉头微微蹙起，“接触的事由是什么，锦程主动找的你们？”
“是锦程的商务主动联系的辰序。”穆知遥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如实说道:“他们当时在找小型工地智能监测系统的供应商，文思婉觉得是普通业务，和我商量了以后，就接了。”
她语气坦然，这份合作确实开端正常，没有任何猫腻，辰序刚起步，这类小而稳的合作正是公司需要的，她和文思婉都没第一时间联想到恶意针对，只是正常推进业务。
晏执星点点头，没有立刻反驳，继续往下问：“什么时候一起吃的饭？”
穆知遥的呼吸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连这个都知道了。
“一月十五号，城南的私房菜餐厅。”穆知遥没有再隐瞒，答得干脆，“当时针对辰序的谣言闹的很凶，程绍庭说可以帮我们想办法解决，约了我和文思婉一起吃饭，只有我们三个人，他，我和思婉。”
“帮你们解决？”晏执星嗤笑了一下:“他说怎么解决？”
穆知遥:“他说可以和我们公开合作。”
“还有呢？”晏执星才不信程绍庭那么好心，继续追问。
穆知遥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他的目的根本不在合作上。他刻意拉拢我们，暗示我们在市科技馆项目上帮他递消息，他就帮我们拿下更多订单，解决谣言。”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晏执星：“我当场拒绝了，辰序只做技术，不做商业间谍，更不会做背刺合作方的事，饭局没结束，我和思婉就走了。”
晏执星盯着她，语气里的火气稍稍散了一些：“你骂他了，对吗？”
程绍庭是个极爱面子、惯会装模作样的老狐狸，能放下身段拉拢，又转头和辰序针锋相对，处处下绊子，必然是在饭局上受了气，丢了脸。
穆知遥没有隐瞒，坦然点头：“嗯。”
晏执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轻声问：“骂了什么？”
穆知遥抿了抿唇，声音放得小了些：“无中生有，倒打一耙，过河拆桥，手段肮脏、阴险……”
骂得这么狠，怪不得那个老狐狸气急败坏，和她们彻底撕破脸。
晏执星沉默片刻，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为什么骂他？”
他猜测：“你在参加饭局前，就知道云鼎和锦程的旧怨？”
当年的恩怨内部封锁严密，外人很难知晓详细内情，但以穆家的人脉，她想刻意打听，未必查不到。
“是。”穆知遥低声说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冷意，快得让人抓不住，“舅舅跟我说了，云鼎和锦程有旧怨，程绍庭记恨你很多年，一直想找机会报复，只是没找到突破口，刚好辰序和云鼎合作，他就试着把辰序当成突破口，想借辰序下手。”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被牵扯进来，不是被动卷入纷争，而是清楚所有利害关系，看透了程绍庭的算计，却依旧选择独自扛着，半句都不透露。
晏执星看着她，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彻底压不住，语气沉冷，带着几分质问：“既然你知道，他是冲着云鼎来的，冲着我来的，为什么不说。穆知遥，我问过你的吧。”
穆知遥指尖一颤，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低声应：“……嗯。”
晏执星的语气重了几分，“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从一月初接触，到一月十五号赴约吃饭，再到后来锦程开始暗地里针对辰序，断供应链、搅黄合作、散播谣言，这么多事，你一件都没跟我提过。”
穆知遥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着裙摆，声音淡淡的，却带着执拗：“没必要，我能解决。”
“没必要？”晏执星终于忍不住，语气拔高了些许，又迅速压下去，“你所谓的能解决，就是每天和文思婉带着团队熬到凌晨，脸色越来越差。就是被程绍庭处处刁难，被动应对各种恶心的麻烦。就是在刚才的酒会上，被他当众嘲讽打压，还要强装镇定地反击，独自扛下所有压力，对吗？”
他句句戳中实情，穆知遥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只能紧紧抿着唇。
晏执星看着她这副不肯服软的模样，心头又酸又涩，缓缓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半步：“穆知遥，你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我带你认识我所有的朋友，带你去云鼎顶层，带你融入我的圈子，一步步让你走进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把我的喜好、我的脾气、我手里的资源，甚至云鼎的核心项目底线，都摊开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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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毫无保留。”
“可你呢？你什么都不说。”
“我没去过辰序，不知道你日常在公司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你除了文思婉还有什么亲近的人，不知道你每天忙到深夜到底在处理什么。你被人刁难，被人针对，甚至因为我的旧仇被牵扯，你都选择瞒着我。”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是需要保持距离的合作方，是不熟的外人，还是连麻烦都不值得的陌生人？”
穆知遥坐在秋千上，浑身僵住。
她不怕他生气，可却不想被他误解。
她伸手去抓晏执星的衣袖，下意识反驳：“不是……”
晏执星没有躲开。
“我没有……我没有把你当陌生人。”穆知遥抓着他的衣袖，一开口却有点哽咽：“我只是不想麻烦你，我觉得自己能做好……”
她不是故意要疏离，不是故意要隐瞒，她只是习惯了独自承受。
她从小就寄人篱下，等能独立就一直住校，后来更是离开樱川市到了临江，早就养成了万事自己扛的性子。
不愿意麻烦任何人，更何况是晏执星。
她清楚程绍庭的手段龌龊，也知道云鼎和锦程的旧怨。
自从知道程绍庭是冲着晏执星来的，她就没打算被动挨打。
她和文思婉搜集锦程违规操作的证据，掐断锦程的供应链，挑拨锦程内部矛盾，这些手段算不上光明磊落，甚至触碰了行业潜规则。
她骨子里的偏执让她不怕底线越界，只想护着辰序，护着晏执星，让程绍庭付出代价。
她以为自己能做好，能悄无声息解决一切。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让晏执星看到自己偏执狠厉、不择手段的一面。
却没想到，会让他觉得自己在疏远他。
一时又慌又委屈。
晏执星叹了口气，在她面前半蹲下，伸手，顿了一下才抚上她的脸，低声说：“哭什么。又没有骂你。”
穆知遥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之前你说我是称职的玩伴。”晏执星手上动作温柔，语气却依旧冰冷：“可现在看来，穆知遥，你在骗我。你从来不觉得，我是值得你敞开心扉、真心接纳的同伴。”
这句话落下，穆知遥整个人僵在秋千上，满眼的不敢置信，眼泪挂在脸颊上。
她看着晏执星失望的眼神，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她想说她不是故意的，想说她很在意他，可话到嘴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或许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觉得我不可信任。”晏执星不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心软妥协，“所以，穆知遥，我需要时间反省。”
他起身，转身就走，一步步走出花园，没有回头。
晚风更凉了，卷着寒意吹过花园，吹动悬在半空的秋千，轻轻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