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人病房里宽敞又明亮,几个人或站或坐,各自寻了舒服的位置,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病床上的郁珩身上。
郁珩半靠在病床上,把手里的杂志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晏执星来过一次了,没凑在病床前,只拣了张靠窗的椅子坐下,从果篮里挑了一个红得发亮的苹果,慢条斯理地开始削皮。
“所以,只是意外?”福莉的目光落在郁珩微红的额角。
郁珩是在去舞会酒店的路上出的车祸。
他自己开的车,开到山脚下时,对向车道冲过来一辆失控的大货车。危急关头,他反应极快地猛打方向盘,硬生生把驾驶座让开了撞击点。
货车斜撞上右边车灯,侧翻过防护栏,砸向了山体。
幸好郁珩开的那辆车抗撞性强,只是安全气囊瞬间弹出,把他狠狠砸晕了过去。
等到他醒来,人在医院,已然错过了舞会。
不过好在事后检查,除了额头的挫伤、轻微的脑震荡,以及侧脸被飞溅的玻璃划出的几道伤口,其余并无大碍。本来三四天就能出院,硬是被孟希柚勒令住了整整一周。
郁珩轻轻点头,声音平稳:“嗯。”
晏执星手里的水果刀顿了顿,抬眼扫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孟希柚站在病床前,双手抱胸,替郁珩答道:“是个货车司机,疲劳驾驶,他伤得更重,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没醒透呢。”
岳承泽问:“是货车司机全责?”
“当然啊。”孟希柚的回答斩钉截铁,“他公司来看过了,已经开始走保险程序了。”
岳承泽打量着郁珩气色尚可的脸,松了口气:“看这样子是没什么大事了,打算什么时候出院?”
孟希柚很在意:“再过几天吧,他脸上的伤还没养好呢。”
卓修杰站在病床另一边,俯身凑近,眯着眼盯住郁珩额头上几乎看不到的红肿,以及脸上那几道细如发丝的划痕,嗤笑出声:“就这?一米开外看都看不见的小口子,也叫伤?”
“那是你近视!”孟希柚对着卓修杰就没那么客气了,拉着他的衣服把他拽起来,“滚呐!别挡着他空气!”
卓修杰被扯得一个踉跄,差点撞到床栏,龇牙咧嘴地退到一边,嘴里还不忘小声嘀咕:“有这么夸张吗……”
郁珩没吭声,由着孟希柚当自己的“代理发言人”。
晏执星削好了一个苹果——纯大少爷第一次干这种精细活,果皮削得坑坑洼洼,厚薄不均,果肉被削掉近半,剩下那半看着可怜兮兮。
郁珩看着他,没说话。
晏执星端详了苹果两秒,转头对上郁珩的视线,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苹果放进了自己嘴里,“咔嚓”咬了一口。
郁珩:“……”
他看着桌上那堆惨不忍睹的果皮,语气平淡:“浪费可耻。”
晏执星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含糊不清:“那给你吃?”
郁珩:“……”
孟希柚忍无可忍,抬手给了晏执星一拳:“你少欺负病人!”
晏执行稳坐泰山,有点不想看兄弟貌似平静实则得意的嘴脸,看向孟希柚,似笑非笑:“不是你求我救场的时候了?”
孟希柚有点挂不住脸,梗着脖子强辩:“谁求了,明明是公平交易。”
“哦,”晏执星慢悠悠地说:“那明天记得到云鼎签合同。”
郁珩的目光倏地落在孟希柚脸上:“你答应他什么了?”
孟希柚被问得一噎,索性把火气全撒到郁珩身上,叉着腰道:“你别管!反正都是因为你!等你出院了要更加勤勉的给我打工!”
郁珩看了晏执星一眼,晏执星装得若无其事,啃苹果啃得咔咔作响。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好。”
确认病人没什么大碍,病房里的气氛总算轻松了些。
福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知遥呢?自从上次舞会后,就没听过她的消息了。”
话音落下,病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晏执星把苹果核精准地扔进垃圾桶,一抬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圈,挑眉道:“怎么,我也是她助理?”
“不。”岳承泽故意呛他:“你充其量只能算她保镖。”
福莉忍着笑,追问道:“今天没叫她一起来?”
晏执星撇撇嘴,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不以为意,开始造谣:“她要竞选国家领导人。”
众人齐齐一愣:“?”
“忙得要死,哪有空来。”他淡淡补充。
卓修杰是这群人里唯一没见过穆知遥的,好奇道:“谁啊,让我们晏大少爷当保镖。”
岳承泽挑眉:“还有谁这么有面,穆家的呗。”
卓修杰略有耳闻:“穆家前不久认回来的孙女?”
岳承泽比了个大拇指,表示猜对了。
卓修杰看热闹不嫌事大,冲晏执星挤眉弄眼:“就上次舞会放你鸽子的舞伴?”
这话精准戳中晏执星的痛处。他脸一黑,咬牙纠正:“没有放鸽子。”
孟希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晏执星,一脸震惊:“等等,你那天的舞伴,是穆知遥?”
晏执星点头:“嗯。”
孟希柚急了:“她来了?那你后来和她解释了和我跳舞的缘由吗?”
“用不着。”晏执行平淡道:“她不会跳舞。”
她或许连自己是他的舞伴这件事,都不知道。
孟希柚蹙眉:“怎么用不着,而且,谁说她不会跳舞。她什么时候到的?你都不解释一下吗,要是我,看到自己的舞伴和别人跳舞,不得炸了吗?”
晏执星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她会跳舞?”
孟希柚:“我舞会前在舞社碰到她了,她应该专门去练了。”
晏执星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她不会跳舞,以为她那天只是打算露个脸就回去加班,以为她不会在意那场所谓的开场舞。
孟希柚现在已经有点带入被抢舞伴的角色了,急道:“你赶紧解释啊,万一她误会了把我当绿茶了怎么办,本小姐的一世英名……算了,我自己解释。”
她说着就掏出手机,翻找穆知遥的微信。可她微信里的人太多,又不爱改备注,翻了半天也没找到。
“我去说。”晏执星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孟希柚闻言,放弃了大海捞针,停下翻找的动作,把手机塞回兜里:“行,那你记得说清楚。改天你把她叫出来一起玩,我再亲自跟她解释一遍。”
晏执星没应声,默默掏出手机,点开了和穆知遥的聊天界面。
屏幕上的对话记录,简洁得有些刺眼。
“后天岳承泽的马场开业,有空?”
她的回复很人机:“抱歉,因工作原因,无法赴约。”
“。”
“孟希柚的酒吧开业五周年,明晚请了明星表演。”
她的回复依旧人机:“抱歉,因工作原因,无法赴约。”
“。”
到最后一段,是两天前。
“云鼎后天上午有个小型内部招标会。”
这次的回复终于换了内容,却依旧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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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冰冰的公式化语气:“抱歉,因工作原因在外地出差,相关事宜我会传达给公司同事。”
“。”透露内部消息都勾不到工作狂。
看来这姑娘确实气性很大。
本来还想着冷她几天,现在,算了——他耐心一向不差。
他敲了几个字:“什么时候回?”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后天。”
后天恰好是个周五。
晏执星收了手机,问:“郁珩什么时候出院?”还没等人回复他就自顾自说:“大后天不错,是个周六,而且风和日丽,是个出院的好时候。”
“?”众人就算跟晏执星认识时间很长了,也会偶尔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孟希柚警惕:“你干嘛。”
晏执行微笑:“云鼎在风灵山的度假酒店大后天试营业,诚邀各位前来捧场。”
他这一笑,倒更像“诚邀大家前来送死。”
——
穆知遥收到晏执星消息的时候,正在医院的卫生间。
昨晚从星霁山回来,左眼就隐隐发胀发疼,今早醒来一照镜子,眼睑已经肿起了一小块。早上在酒店餐厅被简曜看到后,立刻开车带着她到了医院。
挂了眼科检查后,医生诊断是麦粒肿前期,开了抗生素滴眼液,医生给她滴了眼药水后,又塞给她一包医用眼贴。
她闭着眼缓了一会儿,等能睁开眼后,自己去卫生间,对着镜子贴上了眼贴。有点不熟练地贴好后,她撇了下嘴,觉得自己有点像非主流COSER。
手机震动的嗡鸣恰在此时响起,是晏执星的消息。
☆:“什么时候回?”
她单手划开屏幕,单眼视物总有些别扭,视线落在那五个字上,眉头微蹙。
两天前她拒绝他的邀约并说了自己在出差,他当时没再回复,怎么这会又突然问起。
“知遥姐,贴好了吗?”简曜在卫生间门口喊。
穆知遥扬声应了句:“好了。”
然后低头回复:“后天。”
她收了手机走出卫生间,对等在门口的简曜说:“走吧。”
简曜看着她出来,先是愣了愣,才慌忙点头:“哦哦,走吧。”
他没说出口的是,穆知遥在女生中算身量高的,身姿挺拔,平时穿着大多是简单利落风格,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现在单眼覆着眼贴,那份平日里的清冷疏离里,又凭空添了几分酷感,让人心里忍不住蹦出一句“姐姐杀我”。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简曜忍不住开口:“知遥姐,遮着一只眼睛会不会不习惯?要不我扶你?”
穆知遥脚步没停:“没事,不用。”
走平路的时候确实没事,可到了楼梯口,她试探着往下踩了一步。
好,踩空了。
“姐姐,小心。”简曜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小臂,稳稳将她拉回平地上。不等她反应,他已经半扶着她,把她的手搭在了自己胳膊上,“还是扶着吧。”
穆知遥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手臂,顿了顿,终究没抽回手,低声道了句:“谢谢”。
简曜声音轻快,脚步却不自觉放慢了些,“姐姐,你跟我不用这么客气的。”
穆知遥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简曜。”
简曜心里一跳,应声:“啊?”
穆知遥很直白:“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她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能感觉到,简曜的胳膊僵了一瞬。
但她没有心软,垂着眼,没去看他脸上的神情,继续道:“我有喜欢的人。”